????嗟嗟烈祖⁽²⁰⁾,贊嘆先祖多榮光，

有秩思祜⁽²¹⁾。齊天洪福不斷降。

申錫無疆⁽²²⁾,無窮無盡重重賞，

及爾斯所。恩澤遍及宋封疆。

既載清酤⁽²³⁾,供上清酒祭先祖，

賚我思成⁽²⁴⁾。賜我疆土興宋邦。

亦有和羹，還有調(diào)勻美味湯，

既戒既平⁽²⁵⁾。五味平正陣陣香。

鬷假無言⁽²⁶⁾,心中默默暗禱告，

時靡有爭。次序井井不爭搶。

綏我眉壽，賜我長命壽百年，

黃耇無疆⁽²⁷⁾。滿頭黃發(fā)福無疆。

約軧錯衡⁽²⁸⁾,彩繪車衡皮纏轂，

八鸞鸧鸧⁽²⁹⁾。 四馬八鈴響叮??。

以假以享⁽³⁰⁾,宋君赴廟來致祭，

我受命溥將⁽³¹⁾。受周之命封地廣。

自天降康，安定康樂自天降，

豐年穰穰⁽³²⁾。五谷豐登糧滿倉。

來假來饗⁽³³⁾,先祖降臨來受饗，

降福無疆。賜我福分大無量。

顧予烝嘗，秋冬致祭請賞光，

湯孫之將。宋君奉獻情意長。

(采用程俊英譯詩)

[注釋] ①猗、那：形容樂隊美盛的樣子。與：通“歟”,嘆美詞。②鞉(tao)鼓：一種有柄的搖鼓。③簡簡：諧和、洪大的鼓聲。④衎(kan):歡樂。烈祖：功業(yè)顯赫的祖先，此指成湯。⑤湯孫：成湯的子孫。奏假：進言禱告。假，讀作“嘏”,告。⑥綏：遺，贈予。成：指生長、成功的地方。⑦淵淵：鼓聲。⑧嘒(hui)嘒：清亮的管樂聲。⑨依我磬聲：指鼓聲、管聲隨著擊磬聲而高下疾徐。磬，玉制打擊樂器。古樂隊以磬聲止眾樂。⑩於(wu)赫：顯赫。於，嘆美詞。(11)穆穆：和美的樣子。(12)庸：通“鏞”,大鐘。 (yi):盛大。(13)萬舞：舞名，即大舞，以干羽舞。 奕：舞態(tài)從容的樣子。(14)夷懌：喜悅。夷，通“怡”,悅。(15)有作：有所作為。(16)溫恭：溫文恭敬。(17)?。汗Ь础?18)顧：光顧。烝嘗：祭名。冬祭曰烝，秋祭曰嘗。(19)將：奉獻。(20)嗟嗟：嘆詞，表示贊美。(21)秩：大。祜：福。(22)申：重復(fù)、一再。錫：同“賜”。(23)載：陳、設(shè)置。酤(gu):酒。(24)賚(lai):賜。(25)既戒既平：指“和羹”既具備五味，又味道適中。戒，《方言》:“備也?！逼?，平整、適中。(26)鬷(zong)假：即奏假，祈禱。(27)黃耇(gou):指黃發(fā)老人，長壽者之稱。(28)約軧(qi):用皮革纏束車轂并涂以紅漆。軧，車轂。錯：花紋。衡：車轅前的橫木。(29)鸞：鸞鈴，系在鑣上的小鈴。鸧(qiang)鸧：鸞鈴聲。(30)假：通“格”,來到。享：祭獻。(31)溥將：廣大而長遠。(32)穰穰：豐盛、眾多。(33)來假來饗：指祖先之神來到廟中享用供品。

[賞析] 《周禮·春官·大司樂》一節(jié)記載，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貴族子弟),舞《云門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這六個舞蹈，歷史上稱為“六代大舞”,分別歌頌六個傳說和歷史人物：黃帝、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武王。

春秋時代，吳國的公子季札于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訪問魯國時，曾觀看魯國保存的“周樂”,當(dāng)看到《韶濩》(即《大濩》)舞表演時，他說：“圣人之弘(寬宏大量)也，猶有慚德，圣人之難也！”后世解經(jīng)者認為，這里所說的“慚德”是指“湯放桀”的事件而言。季札看到《大武》舞表演時說：“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比季札稍晚的孔子評論《大武》舞時說：“盡美矣，未盡善也?！贝蟾潘J為《大武》的藝術(shù)形式是美的，但內(nèi)容卻有“武王伐紂”的情節(jié)，宣揚武功，因而不能算是完善的。

《大武》舞包括“六成”,一成即指樂舞的 一段。經(jīng)學(xué)者考證，配合的這六段樂舞的六篇詩歌都分散在《周頌》中，目前能確定下來的有《酌》、《武》、《般》、《賚》和《桓》五篇；對另一篇，學(xué)者的意見仍有分歧。

季札觀樂事，見于《左傳》一書，細節(jié)未必完全可信，但可以反映在戰(zhàn)國前期成書的《左傳》中，已保存著對于《大濩》舞的這種看法。配合《大濩》樂舞的詩歌，是不是也可以在《商頌》中探索出一些蹤跡呢？ 清代學(xué)者孫詒讓說：“萬舞為大舞，文武兼?zhèn)?，即太師樂《云門大卷》以下六代舞之通名?！断男≌?《大戴禮記》篇名)之‘萬用人學(xué)’,謂《大夏》也；《商頌·那》之‘萬舞有奕’,謂《大濩》也?！?《周禮正義》卷之二)孫詒讓認為，《那》詩中所說的萬舞是指《大濩》而言。方玉潤也認為，《那》詩所描寫的音樂“即《大濩》之聲”(《詩經(jīng)原始》卷十八)。這些見解都是合理的推論。但萬舞不一定以六代大舞為限，或者是規(guī)模較大的舞蹈的通稱。

“濩”字見于商代的甲骨文，和祭祀商湯的活動有關(guān)。《大濩》作為商民族歌頌商湯的樂舞專名，不知始于何時，想必有悠久的流傳歷史。它的音樂、舞蹈和歌詞，在流傳過程中也必然不斷地發(fā)生變化?！赌恰吩娛谴呵飼r代商民族后裔宋國公室祭祀商湯時所用的樂歌，它很可能就是當(dāng)時配合《大濩》舞的歌詞。舊本都把這篇詩定為一章，現(xiàn)在我把它分為五章，每章四句，分別押韻(四、五兩章韻同),最后剩兩句，大概屬于“和聲”,即歌詠結(jié)束或告一段落時增加的朗誦的祝詞。第一章說，多么美好?。?鞉鼓(即搖鼓)都已陳列出來。敲鼓的聲音非常洪大，來娛樂先祖之靈。第二章說，商湯的子孫禱告祈福。鼓聲而外，又有管樂的聲音。第三章說，玉磬也發(fā)出清柔的音響，湯孫的事業(yè)顯赫，祭祀的音樂和美。第四章說，鐘聲和鼓聲互相配合，節(jié)奏明朗和諧。萬舞的規(guī)模是何等盛大！ 貴賓看了沒有不興高采烈的。第五章是“亂”?！皝y”是樂曲的高潮部分，往往安排在較長樂曲的末尾，并由多種樂器聯(lián)合演奏。從全詩對音樂的描寫看，這一章正是處在這樣的位置。它可能是商民族的傳統(tǒng)格言，一方面頌揚先祖，一方面用以自勉。它在內(nèi)容上，是詩歌的一個重點；在音樂上，“洋洋盈耳”,具有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這種樂曲形式可以給人們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最后兩句祝詞的大意是：“祈求先祖降臨，享用供品，這是商湯的子孫奉獻的?！弊Ｔ~可以加強祭祀的神秘氣氛和宗教的效果。

《烈祖》也是祭祀商湯的樂歌。舊本都把它定為一章，現(xiàn)在也可以分為五章，最后剩余兩句。章句結(jié)構(gòu)和《那》相同，只有第四章末句多一字。詩的最后兩句和《那》的最后兩句文字也相同。第一章頌揚先祖賜給大福的恩德，并且祈求永遠賜福。第二章說，獻上清酒，禱告祈福。獻上的和羹，具備五味，調(diào)和適口。第三章說，默默地禱告，肅穆無聲，祈求賜給長壽的福氣。第四章說，助祭人都乘坐華麗的馬車，在陣陣鈴聲中到達。我于是迎神祭奠，我承受的天命既重大而又長久。第五章說，上天使人們安康，年年豐收。先祖降臨，享用供品，賜給我無限福祉。按照《那》詩的結(jié)構(gòu)，它的第五章是“亂”,那么，《烈祖》的這一章也應(yīng)當(dāng)是“亂”。全詩分為五章，另加祝詞，各章的大意相當(dāng)清楚。詩中的“我”字，當(dāng)指主祭人，即宋國國君，湯孫的代表人。

這兩篇詩，如果認為都是配合《大濩》的歌詞，它們和《大武》各章表達的方式不同?！洞笪洹犯髡路从吵鲋芪渫跫捌漭o臣的一些具體活動，而《那》和《烈祖》只是概括地稱道商湯對他的后世子孫的恩德，沒有涉及他的事跡，特別是關(guān)于“湯放桀”的重大事件沒有一點跡象，因而不曾顯示出季札所說的“慚德”。這也許是歌詞有意在回避，也許是《左傳》所記的季札評論有失實之處?！赌恰分γ鑼懙氖亲鄻肺璧傅那榫?，《烈祖》著力描寫的是舉行典禮的情況，而兩詩的主旨則在祈福一事，所以多次表示這種愿望。作品可能出于巫祝等人之手，文風(fēng)質(zhì)樸，使用了不少祭祀場合的習(xí)慣用語，具有一定的文學(xué)價值。通過這兩篇詩，我們大致可以了解或想象當(dāng)時祭祀商湯的場面，以及在樂舞藝術(shù)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典禮上所采用的儀式和樂舞中，或許還保存著商民族世代相傳的《大濩》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