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一床方丈向陽開，勞動文殊問疾來。
欲界凡夫何足道，四禪天始免風(fēng)災(zāi)。

這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772—846)晚年所寫的一首絕句。白居易一生有時平步青云，有時坎坷蹭蹬。自左遷江州司馬后，兼濟(jì)天下的抱負(fù)逐漸淡薄，至晚年分司東都(洛陽),雖改授太子少傅、進(jìn)封馮翊縣侯，實(shí)際是個閑職。每日里游山逛水，聽音樂，看歌舞，與賓客友好飲酒作詩，談?wù)摲鸬?，沒有什么具體的工作可做。生活比較安定，心情也比較寧靜。67歲時曾作《醉吟先生傳》,自我表白說：“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游。游之外，棲心釋氏，通學(xué)小中大乘法，……”可以想見他當(dāng)時的心緒與情趣。由于他棲心釋氏，通曉佛典，結(jié)交了不少空門朋友：缽塔院如大師、神照上人、自遠(yuǎn)禪師、宗實(shí)上人、清閑上人等，均系座上客。清閑上人就是詩中來問疾的那位禪師，原居四川梓潼，后在東都長壽寺為僧。白居易曾寫《贈僧五首》詩，其中一首就是贈給他的。詩計(jì)四句：“梓潼眷屬何年別？長壽壇場近日開。應(yīng)是蜀人皆度了，法輪移向洛中來?！敝撂崎_成己未年(839)冬十月，白居易68歲時，忽得風(fēng)痹之癥，頭昏眼花，視力銳減，左腳行走不便，只好杜門高臥，居家療養(yǎng)。病中少不了有許多僧俗賓客，登門造訪，其中自然包括清閑上人。當(dāng) “老病相乘時而至?xí)r”,白居易曾寫下 《病中詩十五首》,這首回答清閑上人問疾的酬唱，就是其中第三首。
這里，白氏并沒有直接回答清閑上人的問疾，而只通過取譬的修辭方法，婉轉(zhuǎn)地表達(dá)了兩層意思： 上半段表示對上人問疾的感謝，后半段委婉地表達(dá)自己禪修未臻佳境，非圣非佛，難免有天災(zāi)人禍之厄。
第一層采用借喻的方法，以喻體直接替代本體出現(xiàn)，收取修辭設(shè)句的效果。佛經(jīng)中原有一個著名的文殊問疾故事，最常見于《維摩詰經(jīng)》。講的是精通大乘佛教經(jīng)義的居士維摩詰，臥病在毗耶離城丈室之中，釋迦牟尼先后指派座前的十大弟子和四位菩薩前去問疾，均因他們害怕維摩詰的廣大神通，無法應(yīng)付，不敢銜命前往。最后，只有文殊師利菩薩，鼓足勇氣，答應(yīng)前去，并完成佛交給的問疾使命。這里，白居易借用這個佛典故事，既充分推重清閑上人，比之以文殊菩薩； 無形中也提高了自己的身價與地位，把東土的居士比同西土法力精深、在家受過三歸五戒的維摩詰居士?！熬邮俊币辉~，我國古代早已有此清高的稱呼，但自從佛教傳入中國之后，居士一詞又和梵文的 “迦羅越”,即在家修道的居士不謀而合。白居易寫過一首 《喜照密閑實(shí)四上人見過》詩，其中四句寫道：“官秩三回分洛下，交游一半在僧中。臭帤世界終須出，香火因緣久愿同?！北戆姿涣嗽S多僧友。對世俗紅塵，業(yè)已看破，愿意早日皈依釋門。反映了他晚年怡情悅性，流連光景的消極情緒，與當(dāng)年新樂府時代“但傷民病痛，不識時忌諱的白居易相比，判若兩人。
后半段，詩人仍用委婉的引喻方式來表達(dá)自己謙恭及無可奈何的心情。他信手從佛典中引出 “四禪天”這個經(jīng)典，援取成言，以證自己風(fēng)痹之疾難以避免。按佛藏 《唯識論》,四禪天是修第四種禪定所生之天，屬三界中之色界。只有修到出入息斷，絕諸妄念，正念堅(jiān)固的四禪天時，才不壞于火、水、風(fēng)三災(zāi)，亦即免去風(fēng)災(zāi)。而我呢？ 此身仍在三界最底層——令欲、淫欲特盛的欲界里，尚未進(jìn)入享受精妙境像的眾生所住的色界，距離四禪天十分遙遠(yuǎn)，自然難逃風(fēng)災(zāi)之苦 (諧指自己所患的風(fēng)疾)。從引喻的另一端，委婉而謙恭地做了回答。
這首七絕雖不是白居易的代表作，但也反映了他語言平易，自然天成，深入淺出的詩風(fēng)。首句指出有心向佛，故引來第二句文殊問疾。第三句又是針對第二句的謙辭，我這欲界凡夫如何可勞動您的大駕呢！ 第四句表示自己修煉功夫不深，不免有此劫波。四句詩前后銜接甚緊，而又不露痕跡。真正做到 “古淡而不鄙，新奇而不怪” (見白居易《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流露出一股超然的粹靈之氣。這首詩既繼承了我國古來設(shè)譬喻事的文學(xué)傳統(tǒng)，也兼采了古梵文修辭取譬之柔美。在短短的28字中，連續(xù)用了三個佛家典故(文殊問疾、欲界、四禪天),充分說明白居易晚年對佛藏通達(dá)暢曉，究研精深。一床、方丈，極言陋室之小，如杜甫 《柴門》的詩所云“第棟蓋一床”,亦言其居處回旋無地。向陽開，借用南北朝宋代詩人謝靈運(yùn)《山居賦》“向陽則在寒而納煦”原意，托言自己的心地時時記念佛的護(hù)庇。勞動一詞，白氏詩中常用，如《初到江州》一詩，就寫過：“遙見朱輪來出廓，相迎勞動使君公。”應(yīng)是唐代口語，猶言偏勞、勞煩，含感激、感謝意在內(nèi)，與今“勞動”的通常含義迥異?？傊?，白居易詩歌語言，質(zhì)樸而生動，信手拈來，皆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