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構類·側筆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樓敬思云： 南宋詞人，姜白石外，唯張玉田能以翻筆、側筆取勝，其章法、 句法俱超， 清遠騷雅， 可謂脫盡蹊徑， 自成一家。 (張宗橚《詞林紀事》卷十六)

【詞例】

南 浦

春 水

張 炎

波暖綠粼粼，燕飛來，將是蘇堤才曉。魚沒波痕圓，流紅去、翻笑東風難掃。荒橋斷浦，柳蔭撐出扁舟小?；厥壮靥燎嘤?，絕似夢中芳草。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花香不了。新綠乍生時，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觴詠如今悄。前度劉郎歸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解析】側筆是一種描寫的藝術手法。它在描寫事物時，有意識地避開正面和主鋒，迂回包抄，把筆墨放在對事物的側鋒作間接的精采描寫上，有如烘云托月一般，使事物的特征鮮明有力地呈現(xiàn)出來； 或者在對事物的實寫時，有意地虛擲一筆，“實則虛之”，從而畢現(xiàn)事物全貌，收到理想的藝術效果。側筆手法為讀者留下了更多的想象余地，每個人可以根據(jù)自己的生活閱歷、文學修養(yǎng)和審美意趣，對事物整體進行合理的聯(lián)想和想象，從而加濃了藝術形象，增強作品的藝術魅力； 同時使筆墨簡省經(jīng)濟，收到以少勝多和余味無窮的審美效果。

樂府詩 《陌上?！?中描寫羅敷之美，就是采用側筆手法，從觀者眉眼神態(tài)來寫羅敷，給讀者留下廣闊的審美想象的空間，從中獲得一種神韻上的美。張炎作詞也多用此法，每當直面正寫之處，側筆虛而為之，作品顯得徐疾有致、虛空清遠，《南浦·春水》就是以側筆之法寫景憶舊、抒寫情懷而擅勝詞壇的。

詞的上片寫西湖美景，多用側筆，也就是劉熙載所說的虛空襯跌之法。詞的起句以“波暖”與“綠粼粼”正面直寫春水澄碧浩淼，水光接天； 接著陡變角度，寫燕歸蘇堤，從長堤柳浪中以見春景之迷人，從蘇堤以見堤內之春水。對于“春水”而言，“燕飛”兩句便是側筆寫法，讓讀者由此及彼地去聯(lián)想、想象，增添了作品的虛空之色?！棒~沒”三句，賦寫春水亦實亦虛?！棒~沒波痕圓”從“水”面上落筆，“流紅去”由“水”寫出，切合“春”字，這是正筆描寫； “翻笑”句則比擬“春水”口吻，以“東風難掃”間接寫出春水之浩蕩?！盎臉颉币韵滤木?，純用側筆。詞人不正面去寫西湖之春的熱鬧，而是從側面去寫游船滿湖。扁舟如織乃是西湖春景如畫的標志，詞面上雖不著“水”字，語意仍根源于“春水”。非特西湖如此，池塘春草亦美奐絕倫，但張炎也不是正面寫它，而是用謝靈運夢中得“池塘生春草”句的典故，再度虛筆側寫之，虛寫的結果，更能發(fā)人之悠然神思，令春水春景之美，達到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妙境，這便是以虛勝實。以上所說的側筆之法，張炎非但從各個角度寫出了春水之狀、之神、之美，還因為寄深于淺、寄實于虛，讓清空之氣撲面而來，沒有了“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張炎 《詞源》 ) 的弊病，使詞風暢達、空靈，有中國畫論中“神似”的風韻。

下片作者雖然宕開一層寫，但仍鉤連上片的“春水”。“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作者也不曾直寫春水，但一“流”一“洗”，還是點出了“水”;“和云”、“空山”又使人聯(lián)想起王維的“空山新雨后”，想到了山溪幽泉； “年年凈洗”，則承上片“流紅去”句意，而續(xù)之“花香不了”，則“春”字又以嗅覺形象出之。讀者從字里行間，不僅看到了清澈的山泉從山中汩汩流出，而且看到了山溪兩岸，碧草如茵，野花相雜； 春水潺湲、鳥語花香之美景宛在目前。如果想深一層，此處用側筆之法，拓開了詞境，由西湖寫到山泉溪流，由近景寫出了遠景，將遠處幻想之景變得具體形象栩栩如生?！靶戮G”又是直面寫春景的，由眼前之景憶及舊時郊游，在章法上是騰挪跳躍，在境界上是由實生虛?！坝嗲槊烀臁币韵聰?shù)句，寫舊游，寫現(xiàn)實的情懷，都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懊烀臁庇嗲?，由西湖春水春景觸發(fā)，但詞人避開了一般懷舊之作的套路，不去點染舊時郊游的諸般景象，而是用“茂林觴詠”事側筆虛寫，讓你自去品味，這樣，詞作的空間頓時清闊，詞風益加空靈； 作者連此時對舊友的懷念、對人生無定的感嘆，也不去正寫，只是變化前人詩句間接出之，這樣的結句，將所有之情統(tǒng)統(tǒng)包容其中，具有發(fā)人深思、耐人尋味的妙處，以“少少許勝多多許”，作品清空而有蘊藉。

張炎的詞作，大多數(shù)內容顯得貧弱，《春水》 詞中寄寓的情致，也較平常； 但由于張炎精于詞法技巧，比如《春水》詞中他就妙用側筆，講究空實辯證法，因而以藝術上的成功而多少彌補了詞作內容上的不“質”，使作品成為歷代讀者的激賞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