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 勞倫斯

天空一色蘋果綠，

天空是陽光下舉著的綠色美酒，

月亮是其中一片金色的花瓣。

她睜開她的眼睛，綠瑩瑩地

眼波閃耀，像未綻的花蕾一般純，

第一次，此刻第一次為人瞥見。

(裘小龍 譯)

戴維·赫伯特·勞倫斯(1885～1930)，英國意象派詩人，小說家，散文家。20世紀(jì)最獨特最有爭議的作家，出生于英國諾丁漢郡的伊斯特渥特礦區(qū)一個礦工之家。從小深得母親鐘愛性格心理的形成受一種熾烈的母愛所宰治。在母親的干預(yù)下曾兩度失戀，對女性世界有獨特的感受滲透于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1909年發(fā)表詩歌處女作。1910年發(fā)表第一篇小說《白孔雀》登上文壇。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上，他不僅以《兒子與情人》、《虹》、《戀愛中的女人》、《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等10部長篇小說聞名于世，而且也是英國詩歌史上極其重要的現(xiàn)代詩人，被稱為文學(xué)領(lǐng)域里的“雙重冠軍”。他一生作詩1000多首，是他情感的歡樂與痛苦以及思想感受的重要記錄。他的早期詩歌有著濃郁的自傳色彩，主題主要是愛情。1913年出版第一部詩集《愛情詩及其他》。1912年他與情婦弗里達私奔至德意等國，1914年正式結(jié)婚，出版于1917年的《瞧！我們走過來了！》即慶祝結(jié)合的新婚曲和愛的頌歌。他的中期創(chuàng)作擺脫了自傳性的束縛，在非人類的自然界開拓了新的詩歌天地。著有詩集《鳥·獸·花》。他晚期的著名詩集是《最后的詩》，主要是歌頌死亡的歡樂和死后的永生。他參加過意象派詩歌運動，其詩帶有極為明顯的意象主義特征，直至晚年，詩作中仍以幻覺的意象，感覺的意象，顏色的意象等構(gòu)筑十分強烈的詩的意象效果。他的詩著對英美現(xiàn)當(dāng)代詩人產(chǎn)生很大影響，現(xiàn)在越來越受到西方文學(xué)研究者的關(guān)注。

《綠》是一首一如詩題本身，清新純雅稚麗的愛情小詩。小詩分兩節(jié)，上節(jié)從自然的角度寫綠，下節(jié)從人的角度寫綠。自然的綠給人的綠制造出生機無限，人的綠則為自然的綠注入了不滅的魂。于是詩人在或濃濃郁郁或淡淡軟軟的綠色中翻譯著清清純純、新雅透明的愛情春韻。詩一起筆，便春韻漾蕩色鮮潤澤：“天空一色蘋果綠”。大凡人看天，談天，寫天，多用“藍”色，諸如“淡藍”、“湛藍”、“蔚藍”、“藍藍”，側(cè)重寫實而淡視感覺，勞倫斯卻憑著詩人易于感受的銳敏神經(jīng)，以自己的感覺做調(diào)色板，藉著詞的顏料，調(diào)配出這長空一片的綠色背景。在熱戀人的眼里，或者說熱戀人的感覺，大自然的一切都被注入無限生機，一切顏色都仿佛注入了生命的底色——綠。這里詩人以綠代藍，心裁別出，稍偏離客觀的真實而追求感覺的真實，幻化出奇美的詩韻。接下來，詩人便在這合理幻化的意象中做進一步合理的綠色點染：“天空是陽光下舉著的綠色美酒，月亮是其中一片金色的花瓣”，形、色、聲、味閃爍其里，視覺、聽覺、嗅覺通感互匯，把戀人心中涌動的愛的蜜緒柔情泄露無余。蘋果綠釀造出綠色的美酒，且在“陽光下”輝映，潔清純馨，瑩碧透明。至此美猶未盡，意猶未盡，詩人又在透明的碧野中鑲上一點透明的金色花瓣。就這樣，如此短短三句詩，讀來有美色入目，有甘甜爽口，有酒香沁心。這些綠的具象，這更是愛的感覺，寫綠實則是寫愛。詩人借綠色把愛意涂抹得濃濃的，諾大的一個綠色的天也要盛裝不下而溢向大地。詩的第二節(jié)便正是由天上轉(zhuǎn)筆地面：地上一朵未綻的花蕾，“她睜開她的眼睛，綠瑩瑩的/眼波閃耀，像未綻的花蕾一般純”。天空的綠色把人的眼睛映綠了，是寫實；而熱戀人的眼里煥發(fā)著生命的底蘊，含一片春意也便呈出綠色，這又是感覺。綠是最亮麗的顏色，而愛潔清如許，純馨如許，鮮澤如許，綠與愛交融匯攝，染就了人世的芬芳?！暗谝淮?，此刻第一次為人瞥見”，兩個“第一次”疊嘆復(fù)婉，更提煉了綠情愛韻的純質(zhì)，也抒發(fā)了詩人從那碧葉翠蕾中發(fā)見了甜甜的歌的喜慰，奇妙地找回了人們看世界、看愛情的第一瞥。

全詩只這六句，很單純，單純得像一滴露珠，單純得如處女的一片嘴唇。它只提供了一個極單的顏色“綠”。而單色是有限的，本領(lǐng)在于調(diào)配，詩人用他感覺的調(diào)色板，攤開詞的顏料，巧妙地把情緒涂畫成意象，變有限為閃爍不定，斑瀾跳躍，幻化無窮的無限，仿佛光影斑駁交織在水面上的春光曲，飄韶暈而流翠微瀉出醉人的美韻。

詩中意象橫生，天空、月亮、陽光、美酒、美目、花蕾，全被綠色染就，處處鮮朗，句句潤澤，愛的情緒外化為綠的意象，而在綠的意象中注入愛的精魂。語言是透明的，“天空一色蘋果綠”、“天空是陽光下舉著的綠色美酒，”這種詞語搭配，明快巧妙雅致，使語言也仿佛注進了生命的綠色，鮮活起來，為一個個獨特的意象設(shè)計拓展了空間。

總之，短短的《綠》，煥煥然散發(fā)著做為詩的全部魅力：感覺的魅力，意象的魅力，語言本身的魅力，美不勝言，一如“蘋果綠色”的天空中那“一片金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