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駕

有駕羸牛入市者，朝發(fā)而暮至。比至，市已散矣。乃扣牛角而歌之曰： “駕彼青牛兮，行路搖搖。羸牛力盡兮，白楊蕭蕭。市廛人散兮，嗟我徒勞?！?br>或勸其以牛易馬，對曰： “多年力田，何忍棄之。雖然，愿以千金市良驥?！币钊?，并駕而歸。驥速而牛遲，驥右而牛左之，至家，夜過半矣。乃答驥曰： “徒費千金，亦復(fù)爾爾，孰謂汝疾于牛乎哉！”

(1985年第13期《新觀察》)

薦賢

昔有一人，好堯舜之行，每語人曰： “我為王，必禪于仁者；我為官，任滿，當(dāng)薦一賢者代任焉?！焙鬄榭な?，思踐前言，乃物色可以為代者。三年之內(nèi)，遍索郡中，輾轉(zhuǎn)舉薦者逾萬人，竟無可其意者。
一日，遇弄大木偶者于市。偶大小如人，手足耳目俱轉(zhuǎn)關(guān)自如，悉從弄者之意而無稍違。乃大喜過望，急拱手迎之曰： “是真可以代我者也?！?/small2>

丁 聰畫

(1985年第1期《新觀察》)

賞析 陳四益同志的《薦賢》和《并駕》,通稱寓言，實際上也是雜文的一種。此類文體歷史久遠(yuǎn)，先秦諸子中便有許多精品。它們大多借此喻彼，借遠(yuǎn)喻近，借古喻今，借小喻大?；蛞灾S喻，或以譏刺，篇幅短小，卻蘊(yùn)含著較深的道理和言外之意。陳四益同志擅長此道，《薦賢》和《并駕》只是他諸多作品中的兩篇。
《薦賢》共兩段。如只有第一段，似乎亦可成篇，因為一個自圣者或言行不一者的靈魂，已躍然紙上。但作者意不在此，在第二段中，
他把解剖刀刺入人物靈魂的深層，揭出其更為丑惡的東西。讀此文，有峰回路轉(zhuǎn)，愈深愈奇之感。
《并駕》寫某人雖已知舊物之不堪重任，并不惜重金購得新物，卻又舍不得拋棄舊物，并強(qiáng)行兩者并用，結(jié)果更壞。但他并不檢討自己的蠢笨，反而歸咎于新物，可笑亦復(fù)可悲。
兩文的芒鋒所向及其現(xiàn)實意義，不言自明。由于作品內(nèi)涵豐富及其所諷刺的現(xiàn)象將長期存在，它們將會有久遠(yuǎn)的生命力。時間的煙塵，很難掩沒其思想之光。
兩篇文章，均幽默風(fēng)趣，文采斐然。《薦賢》寫某郡守口稱讓賢，而三年之間，逾萬人中，竟無一人中其意。以夸張之辭，把矛盾推向極致，反襯出其不愿讓賢的本心。寫木偶入，“手足耳目俱轉(zhuǎn)關(guān)自如，悉從弄者之意而無稍違”,也是使用了夸張的手法。最后輕輕一點： “是真可以代我者也”,兜出了老底，原來其人之所謂賢者，乃自己可以任意操縱之木偶而已?！恫Ⅰ{》中寫羸牛行路之慢，只用了“朝發(fā)而暮至”六字，而寫后來把羸牛與良驥并駕而歸，也只用了“至家，夜過半矣”六個字，通過“時間差”,“后”不如“前”之惡果，昭然矣。至如“扣牛角而歌”的歌辭，形象而富感情，亦足見作者駕馭古文之功力。
寓意深廣，形象鮮明，語言精練，是這兩篇作品的特點和優(yōu)點。著名漫畫家丁聰同志又配以漫畫佳作，相互輝映，尤增謔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