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子》

辛棄疾

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_①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_②。八百里分麾下炙_③，五十弦翻塞外聲_④，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_⑤，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蓱z白發(fā)生。



【注釋】 ①陳同甫： 陳亮的字。是辛棄疾志同道合的詞友。題意是： 為陳同甫特意寫一首抒發(fā)壯懷的詞寄給他。②夢回：夢醒。角：古代軍中用以發(fā)號令的號角。③八百里： 即八百里駮(bo勃)，牛名。麾 (hui揮)下：部下。炙：烤熟的肉。④五十弦：原指瑟，此處泛指各種樂器。翻： 演奏。塞外聲： 指雄壯的戰(zhàn)歌。⑤的盧： 烈性的快馬。

【今譯】 我醉了，寶劍發(fā)出了不平之鳴，

我把燈挑亮，想看它個究竟——

不知不覺我進入了美妙的夢境，

醒后回味： 軍營處處響著號聲；

我這個主帥在旌旗下分吃著烤牛肉，

那是用古代名牛 “八百里駮”烤成；

到處都響起了用胡笳伴奏的敵兵的思鄉(xiāng)曲，

那是我用 “五十弦”錦瑟彈出的聲音的 “變形”;

(雙方士氣，高低分明) 在這秋高氣爽的日子里，

在這平沙萬里的戰(zhàn)場上，我檢閱隊伍，準備出征……



我的坐騎是劉備騎過的 “的盧馬”，迅疾如飛行，

我用景宗用過的弓和箭，弦響如雷鳴……

為君王打天下，我贏了這場戰(zhàn)爭，

在生前我立功受獎，在死后，我千古揚名……

可惜喲，這一切都只是美妙的夢境，

現(xiàn)實是： 兩鬢斑白，一事無成！

【賞析】 這是辛詞中最具特色者之一。因它主要是寫“夢”。現(xiàn)代心理學認為，“夢是愿望的達成”，而夢中的事情往往具有“改裝”、“轉移”等特點，以此說賞析本詞，頗有意味。

宋淳熙十五年 (1188)，辛棄疾被閑置江西帶湖，陳同甫自東陽 (今屬浙江省)來訪，留居十日。兩人同屬主戰(zhàn)派，又同遭主和派的打擊，雙方精神契合無間。別后曾以“賀新郎”詞牌酬答唱和。辛覺意猶未盡，特以“破陣子”作壯詞以寄陳。壯詞，即表達壯志宏圖、充滿理想色彩的詞。首句 “醉里挑燈看劍”，劍是武器，也是殺敵立功、實現(xiàn)壯志、達成愿望的象征。但它已經(jīng)久棄不用、塵封土掩了。在多年壯志未酬的閑居日子里，今天卻在醉中拿起寶劍，端詳了又端詳，心中感慨萬千，惺忪的醉眼帶他進入了夢鄉(xiāng)。夢醒后，他細細加以回憶、體味……。首先進入夢境的是“吹角連營”，處處軍營都響著號聲。這是一種 “如實反映”，即夢中出現(xiàn)的事情是現(xiàn)實生活中所可能有的。但是，緊接著的夢中事情，就是現(xiàn)實生活里不可能有的了，是一種“變形反映”?！鞍税倮锓主庀轮恕?，“八百里”，指牛無疑。據(jù)《世說新語》載，王愷有牛，名曰“八百里駮”，蹄角瑩光閃亮，當乃稀世之物。后因打賭，輸給王濟，王濟當即挖出牛心，烤著吃了。我們認為，在這首以記夢為內容的詞里，對“八百里駮”一語，不宜理解為是修辭學上的借代，而應視為辛棄疾對奇幻夢境的寫實性記錄。他夢見自己作為一個驅逐金兵、收復失土的部隊的主帥，正坐在作為指揮用的旌旗之下(即“麾下”)分吃著香噴噴的烤牛肉。并且這牛肉不是一般牛肉，而是幾百年前晉朝人王濟所吃的那頭名?！鞍税倮锺暋钡呐Ｐ暮团Ｈ狻６o接著一句：“五十弦翻塞外聲”，其“換裝”、“轉移”尤為突出。欲參此句真意，關鍵在于“翻”字。一般釋“翻”為“演奏”，不知何據(jù)？據(jù)《說文》所說，“翻”的本義為鳥飛。而鳥在空中飛翔可以自由、迅疾地反復、翻轉其軀體。故“翻”具有反復、翻轉、變化之義?！拔迨摇?，即《史記·封禪書》所載：“使素女鼓五十弦瑟”和李商隱“錦瑟無端五十弦”的“錦瑟”。正是這樣的錦瑟——曾經(jīng)是漢族的祖先在祭祀時由少女彈撥的樂器，曾經(jīng)是李商隱用來表達男女之情的名詩中提到的樂器，偏偏出現(xiàn)在夢中辛棄疾的手下，更為奇幻的現(xiàn)象是：由他彈奏的漢族樂器錦瑟所發(fā)出來的聲音卻又偏偏變成了“塞外聲”——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產生于胡地(金國)、用胡笳伴奏的、只有胡人(金國士兵)才會唱的通俗流行歌曲的曲調。其實，辛棄疾在這里是暗用了劉項爭雄時“四面楚歌”的典故?！绊椡踯姳谯蛳?，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shù)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漢的軍營傳出了楚歌。“漢軍四面皆楚歌”與“五十弦翻塞外聲”，是何其相似！ 辛棄疾夢境中所出現(xiàn)的這種“五十弦”可以“換裝”“轉移”成“塞外聲”的奇異現(xiàn)象，其實并不奇怪。是他少讀《史記》所留下的記憶的沉淀，是當他驅金復土的愿望只能在夢中“達成”時，必然要出現(xiàn)的幻象。

“破陣子”也和一般詞牌一樣，分為上下二片。但這詞在寫法上突破了一般的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的模式。內容上一氣貫通，下片緊接上片，是夢境的繼續(xù)。前兩句多以“馬”和“弓”概括整個戰(zhàn)斗過程。簡潔、驚險、奇幻！對其所用兩個典故，仍不宜從修辭角度視為借代、比喻?！榜R作的盧飛快”，一般訓“作”為“如”，古漢語里從無此義。其實“作”即“充當”。此句實為“的盧作馬飛快”的倒裝句。伸言之，即：劉備騎用過的名馬“的盧”作為我的坐騎，如此，連同下句“弓如霹靂弦驚”，結合典故內容，今譯即為：在夢中我騎著三國時劉備騎過的的盧馬，迅疾如飛，一躍三丈，擺脫了多少險情；我手中的弓弦，是南朝曹景宗使用過的，拉開弓弦，其聲如霹靂轟鳴……歷盡艱辛，終于打贏了這場戰(zhàn)爭。接下二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短短14字，概括了十分豐富的內容。它指出了這場決戰(zhàn)對君王、對國家、民族以及對自己的意義和作用。也讓讀者想象到夢境中的辛棄疾經(jīng)歷了凱旋歸來，萬民歡歌，朝廷封賞，百姓贊揚的場面。不僅生前名傳四海，身后也揚名千古，這樣的夢是夠“美”的了。然而，這一切畢竟只是夢呵，現(xiàn)實的處境是：年華虛度，壯志難酬，一事無成，唯有兩鬢白發(fā)。

本詞在結構上，由于題材所決定，前九句基本寫夢，有聲有色，奇譎變幻；人生理想，臻于極境。末句忽來個大轉折，如瀑布瀉下，一落千丈，沖蕩著讀者的心靈。這種藝術效果正是 “如實記夢” 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