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劉克莊詩《軍中樂》

行營面面設刁斗，帳門深深萬人守。將軍貴重不據(jù)鞍，夜夜發(fā)兵防隘口。自言虜畏不敢犯，射麋捕鹿來行酒。更闌酒醒山月落，彩縑百段支女樂。誰知營中血戰(zhàn)人，無錢得合金瘡藥！

本詩以軍營生活為題材，揭露邊城守將生活腐化歌舞淫樂不恤士卒的丑惡行徑。

“行營面面設刁斗，帳門深深萬人守”二句極寫邊地軍營戒備森嚴，與下面寫邊將荒淫無度的腐化生活形成鮮明對照?！懊婷妗迸c“深深”對舉，竭力渲染將軍營幕戒備森嚴的氣氛，造成一種懸念： 是將軍正運籌帷幄，還是前線報警，連夜部署迎戰(zhàn)計劃？不須要什么轉(zhuǎn)折，緊接著頭兩句，詩人的目光便越過深深的帳門，直寫將軍其人其事。以下六句，極言邊將的種種丑態(tài)惡行。將軍自恃高貴，不能身先士卒，不但不和戰(zhàn)士一起防范邊隘，而且還自以為是，麻痹輕敵，去過他尋歡作樂的荒唐生活。日則射麋獵鹿，以助酒興，夜則娛樂歌舞，到更深月落方肯罷休。這位占盡“驕、嬌”的“將軍”，完全是個玩忽職守、荒淫誤國的罪人。按“軍中樂”的詩題，到“彩縑百段支女樂”一句，似乎已經(jīng)寫完。但詩人猶覺不夠，再續(xù)以“誰知營中血戰(zhàn)人，無錢得合金瘡藥”二句，與“彩縑”句構成強烈對比，兩相映照，把邊將的丑惡靈魂及卑劣行徑揭露無遺，并給予了無情鞭撻。這樣的邊將怎能肩負防范敵人的重任？字里行間暗寓著對國家民族命運的不堪設想的無限憂慮。這樣的結(jié)尾，和唐代白居易《新樂府》卒章顯其志的構想一脈相承。劉克莊少年時代曾參加軍隊生活，對軍營中的種種腐敗現(xiàn)象有親身體驗。詩中所寫情事，當非憑空構想，著意夸張。這種現(xiàn)象，辛棄疾在《美芹十論·第六》早已提及：“宮幕之間，飽暖有不充，而主將歌舞無休時，鋒鏑之下肝腦不敢保，而主將雍容于帳中?！币晃囊辉姡昂笥痴?，都是南宋時代文恬武嬉這一不治之癥的真實反映。本詩所寫南宋軍中苦樂不均的情景，與唐代高適《燕歌行》中“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的詩意相近： 一方面是浴血苦戰(zhàn)，負傷犧牲，另一方面是歌舞美女，荒淫無度，悲壯與無恥對比，醒人耳目。高詩側(cè)重于描寫戰(zhàn)士殊死奮戰(zhàn)的悲壯情景，用士兵苦戰(zhàn)來反襯并鞭笞將軍“美人帳下猶歌舞”的荒淫生活。劉詩則對將軍的荒唐生活及其骯臟靈魂從正面作具體細致的描寫，并用以反襯戰(zhàn)士之苦。立意雖同，而筆法互異。

一般地說，短篇古詩因其體制短小，不利于詩人揮灑筆墨，展開情節(jié)。詩家高手多從首尾的開合變化顯示自己的功力?！盾娭袠贰烽_篇極力渲染將軍行營戒備森嚴、莊嚴肅穆的氣氛，有凜然不可侵犯之勢，給人以高山仰止的錯覺。這樣蓄勢充分的開篇，與其后所寫將軍荒淫誤國的行徑相映襯，更添詩歌抨擊丑惡的諷刺力量。待寫到更闌酒醒，以“彩縑百匹支女樂”時，詩意頓從將軍身上宕開，落筆到營中無錢買藥治傷的戰(zhàn)士，戛然收束。筆鋒犀利，言約意豐，深得樂府歌行體的韻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