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

【注釋】

凌波：曹植《洛神賦》有“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句，凌波形容女子步態(tài)輕盈。下句“芳塵”取“羅襪生塵”意，指美女的蹤跡，這里指代美女。橫塘：蘇州一地名，作者住處附近。錦瑟華年：語出李商隱《錦瑟》開頭兩句“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里指美好的時光。瑣窗朱戶：雕花窗戶，紅色大門。蘅皋：指長有香草的水邊高地。蘅，香草。皋，水邊。彩筆：五色筆。形容人極有才情?！赌鲜贰そ蛡鳌酚涊d江淹晚年夢見郭璞對他說：“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苯吞统鲆恢晃迳P給郭璞，從此寫詩作文缺乏文采，人稱“江郎才盡”。都幾許：共有多少一川：遍地。梅子黃時雨：春夏之交陰雨連綿的時節(jié)正是梅子成熟的時候，俗稱“梅雨”。

【鑒賞】

這首詞又名《橫塘路》，是賀鑄晚年的作品。作者因之盛傳一時而被稱為“賀梅子”。宋朝周紫芝在《竹坡詩話》里說：“賀方回曾作《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謂之‘賀梅子’?！比~以江南暮春之景集中表現(xiàn)美人離去的“閑愁”。另一說認(rèn)為通篇興中有比，寄憂憤于明麗的春景，抒發(fā)仕途坎坷的失意苦悶。

上闋以虛實(shí)相生的筆法寫情之?dāng)嘧琛ｉ_篇三句即借曹植《洛神賦》之典故，用“不過”、“目送”、“去”寫美人不至，自己只能以目光追隨其芳蹤(不能親往)的落寞無奈。美好的時光誰人與共？這一問既關(guān)涉作者自身的孤寂，又暗示作者傾心的佳人的處境，并領(lǐng)起下文。良辰美景雖好，卻無美人相伴左右，作者于是開始憐惜并試圖尋到處于幽雅富麗的深院香閨中的佳人，然而愛慕、企盼帶來的是只有春知曉的無限傷感。

下闋以寫實(shí)之筆繪愁思紛亂。晚霞中流云裊裊，河岸邊香草遍地，好一幅黃昏圖景。作者用以樂景寫哀情的手法突現(xiàn)自己因眷戀佳人而悲苦不堪、愁情難遣的心緒。了無生趣之下，新題的都是讓人傷心欲絕的詞句?！霸噯枴睅拙浔稽S庭堅(jiān)譽(yù)為“江南斷腸句”，用聯(lián)珠博喻具體渲染作者心中的“閑愁”，因精警工巧成為千古傳唱的名句。作者選取的煙草、風(fēng)絮、梅雨分別存在于地上、人間、天上，這是極言愁思之多，無處不在；它們分別又是江南二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之景，這是極寫愁緒之久，無時不有。并且諸種景物迷濛灰暗、蒼茫凄迷的特征會使本已濃重的愁思更加濃重。草是一望無邊的煙霧中的草，絮是空中飛動的絮，雨是如煙似霧的梅雨，這些都不是前人用來寫愁思的山、水、花等事物，它們在末句連用的綜合效應(yīng)，或許正是以相思寫“美人遲暮”的身世感慨的基礎(chǔ)。因此，沈際飛在《草堂詩馀正集》中評為“真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