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令畤《蝶戀花》趙令畤

趙令畤

商調(diào)十二首 其四

庭院黃昏春雨霽。一縷深心，百種成牽系。青翼驀然來報喜^①。魚箋微諭相容意^②。待月西廂人不寐。簾影搖光，朱戶猶慵閉?；▌臃鲏t萼墜。分明疑是情人至。

芳春雨霽圖 【宋】 馬麟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青翼：傳說中西王母的使者青鸞，這里指紅娘。②魚箋：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焙笕艘贼~箋、尺素等比喻書信。

鑒賞 宋詞的題材雖然豐富多樣，卻極少用來敘事，尤其是敘述比較復雜的故事，這是由詞體的言情特性所決定的。到了蘇軾門下，秦觀、晁補之、毛滂等人用《調(diào)笑轉(zhuǎn)踏》敘述鶯鶯、西施、宋玉等人的故事，但依然受篇幅限制，無法鋪敘情節(jié)，形象也比較淡薄。趙令畤也算是蘇門的弟子，他的十二首商調(diào)《蝶戀花》詞，卻以互相聯(lián)系的主題，配合散文的序、白，組成一套鼓子詞，完整地敘述了張生和鶯鶯相戀的故事。整組詞共十二首，每首詞前面有一段散文的敘述，其開篇一段是作者總序，最末一段是作者總結(jié)，中間十段則全部是敘述鶯鶯張生的故事。散文的文辭化用元稹《會真記》而略加改變，情節(jié)完整而曲折，如同現(xiàn)在曲藝中的說白。詞的部分由趙令畤創(chuàng)作，如同曲藝中的唱詞。首段總序最后一句為“奉勞歌伴，先定格調(diào)，后聽蕪詞”，此后十段散文末都有“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的句子，可以看出是一種典型的說唱結(jié)合的表演形式。這種特殊的形式，被認為是后代戲曲的前身，因此王國維《戲曲考源》里說：“趙德麟令畤之《商調(diào)蝶戀花》……視后世戲曲之格律，幾于具體而微?！?br>
整套詞最前面的作者自序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作者寫詞的用意，其序云：“夫傳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載于本集而出于小說，或疑其非是。今觀其詞，自非大手筆孰能與于此。至今士大夫極談幽玄，訪奇述異，無不舉此以為美話。至于娼優(yōu)女子，皆能調(diào)說大略。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聲樂，形之管弦。好事君子極飲肆歡之際，愿欲一聽其說，或舉其末而忘其本，或紀其略而不及終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于暇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為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蛉湮?，或止取其意。又別為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diào)曰商調(diào)，曲名蝶戀花。句句言情，篇篇見意?！边@其中“好事君子極飲肆歡之際，愿欲一聽其說，或舉其末而忘其本，或紀其略而不及終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是作者創(chuàng)作的直接動機，因此這組詞整體的格調(diào)都是趨于雅化，適合在文人士大夫宴飲時演出。

十二首詞把《會真記》的故事分成十二部分，起承轉(zhuǎn)合非常清晰，這里選的是第四首，詞前散文云：“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云‘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顒诟璋?，再和前聲?！边@也就是鶯鶯托紅娘以詩寄張生，約張生月夜相會的情節(jié)。整首詞上闋寫張生思念鶯鶯時的心境，下闋寫鶯鶯等待張生時的情景，上下闋互相呼應，極有趣味。

開篇“庭院黃昏春雨霽”句描繪當時的整體場景氛圍：春雨過后的黃昏庭院，疏朗而又顯得清冷蕭條。這種環(huán)境的描繪，為全詞營造了一種凄迷的氣氛，一下子把讀者情緒引入到了詞境之中。此前張生托紅娘傳詩給鶯鶯以表達愛慕之情，此時他正在焦急地等待回音，那種心情，自然是極為敏感而纖細的?！耙豢|深心，百種成牽系”二句就把這種心緒很凝練又含蓄地表達了出來。前三句在寫景達情上是在故意“抑”，為下面的“揚”作好準備。果然到“青翼”一句，“驀然”二字感情突然揚起：紅娘送來了鶯鶯小姐的回信。這里以傳說中西王母的使者青鸞仙子比喻紅娘，可見張生心中歡喜之情，眼中的紅娘自然也可愛無比?！棒~箋微諭相容意”一句是說明信箋中詩的內(nèi)容，“魚箋”一語用典，已是婉約，再把鶯鶯相約私會的意思說成“相容意”，更是含蓄非常。王實甫《西廂記》雜劇在這段情節(jié)中曾讓張生詳細分析了鶯鶯之詩的含義，語言過于直白，是雜劇的特色，卻不適合在文人雅士之間演出；本詞的作者既然是為了“好事君子極飲肆歡之際，愿欲一聽其說”的目的，自然需要寫得委婉一些。

詞的下闋轉(zhuǎn)寫鶯鶯的等待。我們知道，鶯鶯這個形象在故事中是很復雜的。這次她雖然把張生約去相會，卻斥責了張生一頓，看似全無情意。但實際上鶯鶯的內(nèi)心卻并非真是無情，因此才有此后某天夜里忽然主動來找張生的故事。這里詞人刻畫鶯鶯的等待，其實是為后來的故事做好鋪墊，告訴讀者鶯鶯并非像她在張生面前表現(xiàn)的得那么絕情，她心中也對張生充滿了期待。首句“人不寐”一語即點明她內(nèi)心的焦急期盼，以及等待時間的長久?！昂熡皳u光，朱戶猶慵閉”二句刻畫景物，非常工巧細致。月光如水般灑在門簾之上，風吹門簾動，月光也顯得搖曳不定，正如同鶯鶯的心情。夜深人靜，張生仍未到來，而鶯鶯也仍然沒有關(guān)閉朱戶，一個“慵”字以“懶得去關(guān)門”作為借口，很能表現(xiàn)出鶯鶯焦慮又不敢正視的心態(tài)。下闋仍然使用了先抑后揚的手法，這前三句是“抑”，“花動”二句則有猛然揚起。正在鶯鶯落寞等待之時，墻頭忽然一陣響動，紅色的花萼紛紛墜地。這句詞是從鶯鶯所寫的詩中里演化而來，但加上“花萼墜”一語，更有驚心動魄之感。張生終于來了，但是鶯鶯心中仍充滿疑惑，到底是不是他呢？末句一個“分明”一個“疑是”，把她這種喜悅、惶恐又猜疑的心態(tài)很刻畫很出色。

整首詞結(jié)構(gòu)對稱而工整，語句典雅含蓄，敘事完整生動，在趙令畤十二首商調(diào)《蝶戀花》中也是比較出色的一首，在宋詞中更可以說是很成功的敘事之作。(姚蘇杰)

鏈接 與說唱藝術(shù)、雜劇緊密相關(guān)的大型歌唱伎藝“唱賺”。唱賺是宋代民間流行的一種歌唱伎藝，這種藝術(shù)始于北宋，盛行于南宋。早期的下唱賺是用同一宮調(diào)中的若干支曲子組成一個套曲來歌唱，其主要形式是北宋末年流傳的“纏令”“纏達”和南宋初出現(xiàn)的“賺”。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一書中認為：纏令、纏達源于北宋初年的“傳踏”(或作“轉(zhuǎn)踏”)，所謂“纏達之音，與傳踏同，其為一物無疑也。”宋人王灼在《碧雞漫志》中就曾提到石曼卿的《拂霓裳傳踏》，是以若干節(jié)一詩一詞專詠一故事的形式，寫開元、天寶遺事的作品，今已佚失。到了北宋末年，“傳踏”中一詩一詞的形式也逐漸演變?yōu)槿迷~調(diào)，往往采用同一宮調(diào)中的若干曲子組成，結(jié)構(gòu)嚴密、講究曲式，演唱的技藝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唱賺的音樂曲牌，來源甚廣，既有傳統(tǒng)的藝術(shù)歌曲，也有當時漢族和少數(shù)民族的民間歌曲，所以吳自牧在《夢粱錄》卷二〇中有云：“凡唱賺最難，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聲，接諸家腔譜也?！彼未嵉陌l(fā)展，為諸宮調(diào)與雜劇音樂的形成作了重要準備。宋人陳元靚所著《事林廣記》對唱賺的記載比較詳盡，其中有詩歌曰：“鼓似真珠綴玉盤，笛如鸞鳳嘯丹山?？蓱z一片云陽木，遏住行云不往還。”元刊本中還有一幅插圖，形象地反映了宋代瓦肆中唱賺的表演場面。

宋代的詞與說唱伎藝鼓子詞。鼓子詞是宋代流行的一種說唱藝術(shù)形式，因演唱時用鼓伴奏而得名，在表演時，不論唱詞有多少段，均以同一個詞調(diào)反復演唱。宋代鼓子詞的表演形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只唱不說，另一種是有說有唱。前者主要在早期，比較著名的有北宋詞人歐陽修所作的《十二月鼓子詞《漁家傲》，連用十二首《漁家傲》詞，分詠一年之中十二個月的景色；還有歐陽修詠潁州西湖的十一首《采桑子》詞，呂渭老的《圣節(jié)鼓子詞》是連用兩首《點絳唇》詞，姚述堯的《圣節(jié)鼓子詞》連用兩首《減字木蘭花》詞。后一種表演形式的代表作是北宋時期趙令畤的《元微之崔鶯鶯商調(diào)蝶戀花詞》(收錄在所著《侯鯖錄》卷五)，全篇由一段散體文的講說和一段詞調(diào)的歌唱輪流相間而成，其中連用了十二首《蝶戀花》詞反復演唱，演繹張生和崔鶯鶯的故事。明人所編的《清平山堂話本》中有一篇敘事鼓子詞《刎頸鴛鴦會》，著名學者葉德均在《宋元明講唱文學》中認為這也是宋代流行的鼓子詞作品，但學術(shù)界尚存一定的爭議。全篇的體制與趙令畤的《元微之崔鶯鶯商調(diào)蝶戀花》完全相同，歌唱部分連用了十首《醋葫蘆》詞。

蝶戀花

趙令畤

其 七

一夢行云還暫阻。盡把深誠，綴作新詩句。幸有青鸞堪密付^①。良宵從此無虛度。兩意相歡朝又暮。爭奈郎鞭，暫指長安路。最是動人愁怨處。離情盈抱終無語。

溪山清遠圖(局部) 【宋】 夏珪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青鸞：參見第514頁趙令畤《蝶戀花》注釋①。

鑒賞 這是趙令畤十二首商調(diào)《蝶戀花》中的第七首。關(guān)于這組《蝶戀花》的整體介紹見上一首詞，本詞的詞前散文云：“是后又十數(shù)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于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愁怨之容動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奉勞歌伴，再和前聲?！惫适率沁@樣的，此前張生因受到鶯鶯斥責而心灰意冷，但鶯鶯某天夜里又忽然主動尋找張生，一宿歡愉之后，卻又消逝不見，這讓張生十分苦惱。但最終鶯鶯又因賞識張生的才華而與他重歸于好，兩人相悅許久。后來張生因為要去長安，兩人不得不離別。這首詞就是敘述了這一段比較長的故事，以及這其中兩人的感情變化。

首句“一夢行云還暫阻”寫張生在鶯鶯走后無法與她取得聯(lián)系時的落寞焦慮。“一夢行云”用巫山神女的典故，含蓄地表達了對鶯鶯的思念。張生在這樣的無奈、寂寞之下，只有把滿腔感情和誠意寫成了“會真詩三十韻”。正在他愁苦欲絕之時，紅娘又來幫忙，“幸有”二字感情由低沉而陡然上揚。青鸞是傳說中西王母的使者，這里以此比喻紅娘，可見張生的感激之情。紅娘把張生的“會真詩三十韻”給鶯鶯看后，鶯鶯為張生的才華與誠意所感動，于是又重新與他相會。在詞里，這個情節(jié)交代得很簡約，只用“良宵從此無虛度”七字便寫了“幾一月”的故事，含蓄凝練。

下闋是兩人即將離別時的情景。首句依然承接上闋而來，寫兩人的情意綿綿，但“爭耐”二字突然轉(zhuǎn)折，感情又起波折。張生因為要去長安，所以不得不告別鶯鶯，鶯鶯聽到這個消息之后，雖然“宛無難詞，然愁怨之容動人矣”。作者在詞中所敘述的情節(jié)，卻與散文部分所寫不同。散文里是說“欲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也就是說在張生離去之時，兩人并未相見。但詞中，作者卻著意刻畫離別之時兩人的哀愁和纏綿。“最是動人愁怨處，離情盈抱終無語”二句，把千言萬語化為無言的“盈抱”，這雖然是婉約派情詞的慣用手法，但用在這里讓人覺得貼切，能引起讀者的遐思與回味。

全詞上下闋分別敘述了兩人間感情的一次變化，上闋是從“離”到“合”，下闋則是由“合”到“離”，感情的曲折引起詞意的波動，使得整首詞顯得搖曳多姿。全詞敘事的成分很多，時間、場景也都經(jīng)歷了許多變化，但整體上顯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沒有凌亂、潦草之感，可見作者布局、結(jié)構(gòu)的能力。(姚蘇杰)

集評 清《毛奇齡：“古歌舞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即舞曲中詞，亦不必與舞者搬演照應。自唐人作《柘枝舞》《蓮花鏇歌》，則舞者所執(zhí)，與歌者所措詞，稍稍相應，然無事實也。宋末有安定郡王趙令畤者，始作商調(diào)鼓子詞，譜《西廂》傳奇，則純以事實譜詞曲間，然猶無演白也。 至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實作《西廂搊彈詞》，則有白有曲，專以一人搊彈并念唱之。”(《西河詞話》卷二)

清《王國維：“趙德麟令畤之《商調(diào)蝶戀花》，述《會真記》事，凡十闋，并置原文于曲前，又以一闋起、一闋結(jié)之，視后世戲曲之格律，幾于具體而微。毛奇齡《詞話》已視趙德麟此詞，為戲曲之祖?！?《戲曲考源》)

雪中梅竹圖(局部)【宋】徐禹功 遼寧省博物館藏

鏈接 宋金時期的大型說唱藝術(shù)形式“諸宮調(diào)”的產(chǎn)生。諸宮調(diào)是流行于宋、金、元時期的一種大型說唱藝術(shù)形式。表演有說有唱，以唱為主。歌唱部分由多種宮調(diào)的若干不同曲調(diào)組成，故稱為“諸宮調(diào)”，亦稱“諸般宮調(diào)”。諸宮調(diào)的曲體宏大，曲調(diào)豐富，可以說唱長篇故事，表現(xiàn)曲折復雜的故事情節(jié)，比先前的唱賺等說唱形式發(fā)展了一步，并對后世的戲曲音樂特別是元雜劇的音樂產(chǎn)生過直接影響。諸宮調(diào)這種藝術(shù)表演形式形成于北宋神宗(1068-1085)年間。據(jù)宋王灼《碧雞漫志》卷二記載：“熙、豐、元祐年間……澤州孔三傳者，首創(chuàng)諸宮調(diào)古傳，士大夫皆能誦之?！蹦纤稳斯嗥阅偷梦獭抖汲莿偈隆分幸灿蓄愃频挠涊d曰：“諸宮調(diào)，本京師孔三傳編撰傳奇、靈怪，入曲說唱?！泵显显凇稏|京夢華錄》中還有對孔三傳、耍秀才在京都汴梁(今河南開封)演唱諸宮調(diào)情景的描述和記載。

宋代說唱文學的代表作——趙令畤《元微之崔鶯鶯商調(diào)蝶戀花》鼓子詞。北宋人趙令畤的《元微之崔鶯鶯商調(diào)蝶戀花》鼓子詞是宋代鼓詞中說唱結(jié)合表演形式的代表作，見收于其所著《侯鯖錄》卷五。在作品的開頭，作者對作品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夫傳奇者，唐元徽之所述也。……今于暇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為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別為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diào)曰商調(diào)，曲名《蝶戀花》。句句言情，篇篇見意。奉勞歌伴，先定格調(diào)，后聽蕪詞。”整個作品由散體講說和十二首《蝶戀花》相間而成。趙令畤用鼓子詞這種通俗文藝的形式演繹唐代文學家元稹的傳奇《鶯鶯傳》，對后來金代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diào)》和元雜劇《西廂記》都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