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把送禮者斥為黨風(fēng)和社會風(fēng)氣的敗壞者，我也曾如是說。后來親見了一些平日痛惡此風(fēng)，事到臨頭卻身不由己地隨風(fēng)而動的人，聽他們講了一番其所以如此這般的緣由之后，大長見識。原來送禮不可一概而論； 送禮者的浩浩大隊中，不少人其實是被“抓”來的“壯丁”。
凡送禮之人，必有求于人。送禮者中，謀非分之利者固然不少，求應(yīng)得之利者數(shù)量也多。前一種人自然是以 “禮”謀利，后一種人卻是被迫送禮的。因為他們想辦的事雖然既合情又合理，不違章也不越規(guī)，但若不屈身納貢，縱然能講出一千條正當(dāng)理由，其應(yīng)得之利很可能仍然是水中月一輪，鏡中花一朵。
話雖如此，一些正直之士仍視上貢送禮為失節(jié) 喪格之事。但現(xiàn)實主義派的親友們立即群起而攻之，大家會說他是個正統(tǒng)的呆頭鳥，是不識時務(wù)的迂腐子，并且能一口氣舉出成十上百個因為向?qū)崣?quán)者送了 “禮” 才功成利遂的例子?！笆聦崉儆谛坜q”,雖然他一心想保全名節(jié)，一百個不樂意，依然神差鬼使似地與素來鄙夷的送禮者同流合污。
備好禮品，直接送還是間接送？ 明著送還是暗里送？ 什么時間、地點、場合才合適？ 說些什么話才得體適度？ 如此等等都須事先考慮周詳。沒見過這陣勢的還得做幾番“實戰(zhàn)演習(xí)” ,以免事到臨頭慌了手腳。見了人家面，無論如何也要讓臉上堆滿笑意敬意，嘴里連說“不成敬意” 之類。違心的送禮者本來就是被趕上架的鴨子，如今卻要顯出一副十二分樂意并輕車熟路的樣子，這不等于要他們自打耳光還連說“舒服至極么？ ”
那些違心的送禮者其實也夠可憐的。本來并不富裕，卻要闊佬似地大把花錢，送一次禮花掉的錢，總得占去月收入的幾分之一。自己從未沾唇的 “茅臺” 、“老窖” ,得狠狠心買了送人； 自己沒抽過的 “中華” “云煙”,要掏高價買來孝敬人……頭一回把東西送到人家手中時，臉兒也紅，心兒也跳，舌根也硬，腳桿也軟，那神態(tài)作派，活象個初登大舞臺的小戲子。明明是給人家錦上添花，卻好似偷了人家一盆名貴花，拔腳便跑，那心情之矛盾與痛苦，可想而知。
我一點也不想替違心的送禮者開脫，他們在歪風(fēng)邪氣面前腳跟不穩(wěn)，做了助紂為虐之事，受到譴責(zé)是咎由自取。但那些看“禮” 辦事的人才是滋生送禮者的溫床，是他們把一批又一批原來本份的人逼上邪路，自己卻悠悠然坐收其利。大家都說要剎住“送禮風(fēng)”,但這班“頂戴花翎”或無官有權(quán)者若不清心正身，違心的送禮者的隊伍恐怕還會不斷發(fā)展壯大，無論世人如何唾罵。

(1988年1月17日《新疆日報》)

賞析 這篇文章的構(gòu)思是很巧妙的。送禮，是當(dāng)今社會一大歪風(fēng)流弊。對此，譴責(zé)和抨擊已是常見的了。但人們多是比較籠統(tǒng)地指斥“送禮”,于是，有意無意之間，注意的重心便偏在了送禮者一邊，而對“受禮者”不免有所忽略，至少是在客觀效果上減少了、減輕了他們應(yīng)受的譴責(zé)。此文恰是抓住了這個不應(yīng)忽略而被忽略了的角度，把矛頭指向了“那些看‘禮’辦事”的受禮者。就文章立意而言，作者已是心裁別出，抓住了一個新問題，或者說，抓住了問題一個新的方面。在寫法上，作者又采取了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方法，不寫受禮者，而寫送禮者。先是區(qū)別不同的送禮者，有謀非分之利的，也有求應(yīng)得之利的。前者當(dāng)屬自愿，后者必是違心。由此十分自然地引出了對違心送禮者的窘態(tài)的描摹、分析，而且用墨如潑，毫不吝惜?？雌饋?，句句寫的是送禮者，實際上，在這同時，也筆筆刺向了受禮者。作者越是描出送禮者的窘態(tài)，就越是映現(xiàn)出受禮者的丑態(tài)。在譴責(zé)受禮者這個作用上說，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但從送禮者一方來說，雖于理有礙，是批評對象，但畢竟違心，而且是求應(yīng)得之利，因此，對他們的批評，就僅限于描摹窘態(tài)，意在使其自慚，而后悔改。這樣，從效果來說，此文是既批評了送禮者，更譴責(zé)了受禮者，有一石兩鳥之效?？傊?，此文立意新，構(gòu)思巧，效果好，堪稱佳構(gò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