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一）

“圣僧可愿娶我”

“若有來世”

“那便來世”

（二）

一路風塵仆仆，披星戴月，以至他初入女兒國正殿時竟被那層層帷幔，條條絲絳迷昏了眼。他竟覺得寶座之上的女子，像極了大唐皇宮里的寵妃而非一國之君。

萬千女子擁簇著她，無數(shù)珍寶環(huán)繞著她，華美的絲綢裹挾著她。一抬眸，一回首，無不眉目如畫風姿綽約，這般美麗讓高僧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卻和女王的視線不期而遇。女王異域深邃的眸子清亮逼人。深陷的眼窩盛著西域湛藍的天空和夜晚的萬丈星光。滿殿的珍寶倒映其中，香氛煙霧似在瞳孔里氤氳閃現(xiàn)。只一眼，卻讓他七魂去了六魄，在剎那間仿佛洞徹了未來的千回百轉(zhuǎn)。他耳根泛起了薄紅連忙轉(zhuǎn)過頭，眼觀鼻口觀心地對著女王說著車轱轆般的套話。

女王并未答話，只是眉眼含笑看著他，“御弟哥哥”。

從未有人這般喊過他，親密曖昧卻又不顯輕浮怠慢。僅僅四個字，卻讓他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在大唐，他是陛下親賜的御弟是眾人敬仰的三藏法師；取經(jīng)途中，他是被徒弟護著的師父是小妖心心念念的長生法寶。

他前世太高貴，今生又太漂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幾生幾世，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默劇，無人知曉無人欣賞。他不是不委屈，今日女王的一聲呼喚恰巧勾起了他對“為一人而生，為一人而死”的向往。

以往靜心的佛經(jīng)今天怎么也背不下去了，佛珠手釧也不似往常那般冰涼順滑。

凡人皆有貪嗔癡恨愛，可他是凡人嗎？

（三）

她打小就在西梁女兒國長大，從未見過男子。上天憐她，讓她見到了遠道而來的東土大唐的高僧。

見一眼，負一生。

她是一國之君，他是大唐圣僧。一個是俗世凡人，一個是佛門弟子?？伤褪窍矚g他，想把河山拱手相讓，只要對方肯收。

一國之君又如何？她首先是個女子，其次才是君王。

遇見了唐三藏，她才終于明白為什么周幽王甘愿烽火戲諸侯，為什么劉徹要筑金屋以藏嬌。

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四）

他小的時候聽住持講經(jīng)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蹦菚r他似懂非懂，如今見了她，便恍然大悟。

“是風動，是幡動，輪回難道就有不同？”

不是因為佳人美貌，紅顏若雪。不是因為自己修為不夠，心智不堅。

或許僅僅只是因為那一聲溶到心底的“御弟哥哥”。

也或許是因為只有她是一路上唯一真心喜歡他的，不想吃了他也不是有求于他。

是要紅顏富貴溫柔鄉(xiāng)還是萬卷經(jīng)書無良功德？是做西梁女兒國女王的夫君還是傳經(jīng)講禪的虔誠弟子？是就此站定不再漂泊還是繼續(xù)向前不懼風雨？

他必須選一個。

他修的是大乘，是要博施濟眾、普度眾生的。可現(xiàn)在他突然只想度自己。

他看過萬仞云宮，行過山高水長，也見識到了環(huán)肥燕瘦、桃面柳腰?？善挥羞@個不算完美的女王，掀起了他心底的十丈軟紅塵

他得隴望蜀，拋不開佛祖忘不掉佳人。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五）

她輕歌曼舞，軟言相勸。無論如何都扣不開圣僧的心門，聽不到一句想要的喜歡。

她問圣僧“女兒美不美？”對方卻轉(zhuǎn)過身，只留滿身袈裟對她。

燭火幽微，光影婆娑。她貴為天子，卻得不到想要的人她忽然很委屈，可她不能哭。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境況，她都是西梁女兒國至高無上的王。

滿目的水汽漲滿了七情六欲和欲說還休。天地之間，紅線相連只怪福澤太淺。

他生來就是要修滿九九八十一難，走完未竟的輪回。而自己也不過他生命中蒼茫一過客。時光恍惚飛鴻雪泥，自己只是時間浩大沙海中的一粒芥子，而他卻是那無量真佛。

果然她要先做好一個君主，才能去想成為真正的女人。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六）

一入佛門深似海，從此四大皆空。

他不能停，他如何停？他肩上擔的是帝王囑托、萬千蒼生。他要做的何止是傳經(jīng)講佛？既是太宗御弟，又如何不承一份山河重擔？

若有來世，他想，若有來世，他定會娶她。哪怕生死輪回，哪怕千山萬水，哪怕眾人阻擋，他也要找到她，帶她回家。

今生就算了吧。

他拱手告辭，繼續(xù)未完的九九八十一難。

不死不滅不成神，不破不立不為佛。

都道帝王薄義郎，偏偏生的多情種。

她不敢愛，不能愛。她怎么能以全國百姓為質(zhì)脅迫對方留下？怎么能不管不顧任性妄為呢？她可以無依無靠，可以終生不得，可以相思到老，但她不能忘記家國百姓，萬千黎民??！

有的人拼盡全力，也擦肩而過。有些事不遺余力，也草草收場。

他有他的青燈古佛，她戀她的國家天下。

往后余生，山河遠闊，人間燈火，無不是那人，無一不是那人。

（七）

“圣僧可愿娶我”

“若有來世”

“那便來世”

……

可哪里有來世？

她凡夫俗子，墮入輪回，前事不記，忘得徹底。

他早已成佛，前緣盡散，只有永生，不見過往。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惡、五陰盛。

山水各一程，終究參不破生死離分。

這世間路有千百條，可他們偏選了最難走的一條。

（后記）

所有選擇都沒有對錯，不分是非。

男女情長與家國天下使命重任相比也不過滄海一粟。

而我們只有做好應做之事才能考慮想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