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兒》

康白情

草兒在前，

鞭兒在后。

那喘吁吁的耕牛，

正擔著犁鳶，

鼓著白眼，

帶水拖泥，

在那里“一東二冬”的走著。



“呼——呼……”

“牛吔，你不要嘆氣，

快犁快犁，

我把草兒給你?！?br>


“呼——呼……”

“牛吔，快犁快犁。

你還要嘆氣，

我把鞭兒抽你?！?br>


牛呵！

人呵！

草兒在前，

鞭兒在后。



【賞析】 詩的第一段描繪一耕牛在威逼利誘下拼命賣力的場景。它的前面，是一束晃動著的草兒，后面是一條高舉的鞭子。為了不挨餓，也為了不挨打，它夾在食物與刑具之間，大聲地喘著粗氣，把眼睛都瞪白了，用盡渾身的力氣，拉著泥漿中的犁，艱難地走著。這一連串的景象，會把讀者的心一下子給揪住的：這是一種多么令人觸目驚心的苦役喲！

第二段和第三段，寫趕牛者先以草兒為誘餌，催促?！翱炖缈炖纭?，接著便發(fā)出一陣恐嚇聲，如果牛不再加快步伐，拼命地犁田，便要皮鞭加身了。這里一再向牛發(fā)出的警告和呵叱，竟然是只許默默地苦干，氣卻不準嘆一口。這二、三段全部描繪的是趕牛者的吼叫聲，與第一段主要描繪耕牛的服苦役構(gòu)成了一種動態(tài)的意象，從視覺與聽覺上給讀者以強刺激，令讀者沉沉地陷入了痛苦而慘厲的氛圍中。

然而，對這耕牛的苦役圖盡管作了如此繪聲繪色的描摹，詩的主旨卻尚未揭示。于是詩的最后一段，既是突然地又是順理成章地將牛與人兩個意象并列地引伸了出來；兩相對照，全詩所蘊含的思想忽然透明起來，擴大起來，以一種更加猛烈的力向讀者的心靈撞擊！ 原來前邊關(guān)于耕牛服苦役的描寫，只是作為一種象征，實際上那并非單單為了寫牛，而最終在于以牛喻人：人的處境又何嘗跟牛不一樣呢？ 所以說：“牛呵！ 人呵！ 草兒在前，鞭兒在后?！?br>
“牛馬不如”，是對呻吟于生活磨子之下的人們的一種形象的說法。這在人類的歷史中幾乎成為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經(jīng)驗。而康白情卻以他敏銳的意象感受力和捕捉力創(chuàng)造成詩篇，這就使現(xiàn)代的讀者能夠通過審美活動獲得一次更加生動和深切的體驗，在藝術(shù)的情境中嘗味到：人常常像那條耕牛一樣，為了糊口和活命，或者為了別的什么，不得不在鞭子下辛勞著隱忍著?！恫輧骸?不僅形象地抒發(fā)了人們的不平，對人們的不幸表示了同情和安慰，同時也會激起正在步入新時代的人們的思考和醒悟。

《草兒》誕生于新詩尚處在嘗試時期而為人們所喜愛，顯然也與它樸實的風格有關(guān)。茅盾在《論初期白話詩》一文中以《草兒》為例指出，其重要的特點在于“力求解放而不作怪炫奇”。他說：“這首詩里，有兩字占一句的： 這在當時，還是很少的 ‘新式’，然而我們只覺得自然得很，只覺得非這么辦不可；作者也是覺得非這么辦不可而這么寫下的，絕沒有想用形式的新奇來刺激一下讀者的眼睛的意思。只有不存心作怪炫奇，然后他所創(chuàng)造的新形式才是有價值的?！彼Z言曉暢，形式與內(nèi)容配合得體，既是自由的，也是實事求是的，洋溢著自然與和諧的美。

《草兒》 不押韻，是一首無韻體詩。詩人在構(gòu)思中真的動了情，是沿著感情與情緒波動的樣式寫就的。正如他在《新詩底我見》一文中所說：“我們底感興到了極深底時候，所發(fā)自然的音節(jié)也極諧和，其輕重緩急抑揚頓挫無不中乎自然的呂律。所以《草兒》依然有著鮮明的節(jié)奏感和旋律感，它瑯瑯上口，韻味濃郁，能給人以音樂美的愉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