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良司馬??，陜州夏臺人也。好學博藝，為世巨儒，而飄逸之才，尤為過人。元祐中，應方正賢良科，君以第三人過閣中第，天下之士，莫不想望其風采。君衣錦還鄉(xiāng)，里人迎迓，充塞道路。翌日，君乃遍詣親戚故舊，至于閭巷屠沽之輩，莫不往謝。鄉(xiāng)人以此知其大度。
第一日，在私第賜書閣下晝寢，乃夢一美人，翠冠珠耳，玉佩羅裙，行步虛徐，顏色艷麗，徘徊閣下。頃謂君曰：“妾幼以姿色名冠天下，而身無所依，常以為恨。久欲托附君子，未致面問，余俟他日。今輒有小詞一闋，寄《蝶戀花》,浼黷左右，為君謳焉?！蹦嗣寰徃柚?。唱訖，復為君曰：“君異日受王命守官之所，乃妾之居也。當?shù)脮?，幸無相忘?！本c之語，遂飄然而去。君乃欻然而覺，嗟異久之，因省其詞，唯記其半。詞曰：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君愛其詞旨幽凄，乃續(xù)其后云：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朱唇，唱徹黃金縷。望斷行云無覓趣，夢回明月生春浦。
君后常以此夢為念。
及君赴闕調(diào)官，得余杭幕客，拏舟東下，及過錢塘，因憶曩昔夢中美人自謂“妾本錢塘江上住”,今至于此，何所問耗。君意凄惻，乃為詞以思之。詞寄《河傳》:
銀河漾漾，正桐飛露井。寒生斗帳，芳草夢驚，人憶高唐惆悵。感離愁，甚情況。 春風二月桃花浪。扁舟行棹，又過吳江上。人去雁回，千里風云相望，倚江樓，倍凄愴。
君謳之數(shù)四，意頗不懌。是夕君寢，復夢向之美人喜謂君曰：“自別之后，睽闊千里，春風秋月，徒積悲傷，然感君不以微賤見疏，每承思念，加以新詞見憶，足認君之于妾，亦以厚矣。則妾之于君，奉箕帚，薦枕席，安可辭也？”君曰：“昔獲相遇，不暇款曲，使我愁憤。今再辱過訪，幸無遽去，愿接歡愛，以慰疇昔之心?！泵廊宋⑿υ唬骸按藖礞嘣概c郎為偶，況時當諧矣，又何避焉?！蹦讼鄬⒕蛯?，雖高唐之遇，未易比也。及曉，乃留詩為別。詩曰：
長天書闊雁來盡，深院落花鶯更多。發(fā)策決利君自爾，求田問舍我如何？
君曰：“吾方年少中第，始食王祿，將致身于公輔而后已，子何遽為此詩，以勸吾之退也？”美人曰：“人之得失進退，壽夭貧富，莫不有命。君雖欲進，而奈命何？此非君所知。如妾與君遇，蓋亦有緣，豈偶然哉？”美人告去，君乃覺焉。及抵余杭，每夕無間，夢中必來。君遂與僚屬言，具道其本末。眾謂之曰：“君公署之后有蘇小小墓，君初夢之言，言幼以姿色名冠天下，又稱君守官之所，乃妾之居，得非是乎？”坐客或謂君曰：“此誠佳夢，吾雖愿之，安可得也？”君為之一笑。
君后創(chuàng)一畫舫，頗極工巧，每與僚屬登舫，游于江上。樽酒之間，吟詠景物，終日而罷。常令舟卒守之。一日昏后，舟卒行于江上，復至岸側(cè)，見一少年，衣綠袍，攜一美人同赴畫舫，卒遽往止之，則舫中火發(fā)，不可向邇。頃之，畫舫已沒。卒急以報，比至公署，則君已暴亡矣。
夢是古老而普遍的人生經(jīng)驗。在夢中，人們似乎仍然在按照常情常理在生活在行動，同時卻又超越常情常理解脫信條束縛去演化去際遇。夢的世界近乎人世又遠異人世，既平凡而又神奇。
幾千年來，科學家們尋求著解開夢的神秘之謎的鑰匙。古希臘哲人說：“夢主要是由做夢者白天所思想的事物構成?！薄肮吩谒X時夢見食物，而漁夫夢見魚?！苯睦韺W大師弗洛依德則把夢的解析作為精神分析的一個基本工具。文學家們卻用夢來編織五光十色曲折離奇的故事，創(chuàng)造了許許多多流傳不衰的“名夢”?！墩碇杏洝防锏谋R生，宦海浮沉幾十年不過一枕黃梁；《牡丹亭》里的杜麗娘死而復生以遂夢中之愛，這都是膾炙人口的。
《錢塘異夢》寫的是一個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一位書生在夢中同姑娘結(jié)識，在夢中同姑娘相愛和結(jié)合，最后向著夢中展現(xiàn)的美好境界相偕而逝。整個故事全在夢的世界里演出，的確堪稱“異夢”。
小說開篇先讓男主人公司馬??登場。不但介紹他“好學博藝，為世巨儒，而飄逸之才，尤為過人”,而且特意寫了這樣一個細節(jié)。他赴京應試，得以高中第三名。于是一舉成名天下知，成為譽滿海內(nèi)的人物，“天下之士，莫不想望其風采。君衣錦還鄉(xiāng)，里人迎迓，充塞道路”。這是封建社會的世情常態(tài)，是無足為奇的。奇在這位新貴人卻在第二天遍訪了親戚故舊，“至于閭巷屠沽之輩，莫不往謝。鄉(xiāng)人以此知其大度?！边@一細節(jié)如魯迅先生所說，是具有描寫人物“最好是畫他的眼晴”的作用的。
小說放在主導地位著力刻畫的是女主人公錢塘姑娘。她出現(xiàn)在他晝寢的夢中，衣飾華麗，容顏俊俏，她主動而大膽地向他傾吐情愫。她告訴他，她早年是一個美貌出眾令人傾倒的姑娘，卻“身無所依”,從未得遇知已。她說，她很久以來就愛慕他，“欲托附君子”。于是，她給他唱了自填的《蝶戀花》詞，告訴他自己家住錢塘，將來有相見的機會，叮囑他“幸無相忘”,“遂飄然而去。”
按照世代相承的禮法習俗，“娶妻如之何？非媒不得?！本褪莻髌嬷骼铮信鄲?，大半也都是男方處于主動地位。這里的錢塘姑娘主動“登夢”相見，主動表達愛戀之情，是健康人性的閃光，是對封建禮法的挑戰(zhàn)。
司馬??晝寢夢回，追憶姑娘所唱的《蝶戀花》,“唯記其半”,因而賡續(xù)后半。這個情節(jié)，表現(xiàn)了兩個人的相悅相戀，心有靈犀；表現(xiàn)了他們的才華相埒，珠聯(lián)璧合；以詞的續(xù)和預示了人的結(jié)合，一石三鳥，具有多方面的刻畫人物的作用。
“君后常以此夢為念”,夢中的戀情存活于現(xiàn)實的司馬??的心中?？v然錢塘姑娘只是夢中的人物，他對她的愛也是專一而持久的。調(diào)任余杭，乘舟赴任，路經(jīng)錢塘，臨其地而思其人。司馬??就“為詞以思之”,“謳之數(shù)四，意頗不懌”。他的一片癡情果然感召了姑娘，重來夢中相會。對這次重逢，小說通過兩人的對話，表現(xiàn)彼此思念之情。為了追求純真的愛情，姑娘蔑視“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嚴峻禮法，表現(xiàn)得大膽熱烈而主動。小說的這個人物，作為封建禮教的叛逆者，給讀者留下鮮明的印象，對后世的許多作品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錢塘姑娘究竟是誰？小說寫知道此事的司馬??的僚屬們推斷是南齊錢塘名妓蘇小小。他們說：“君公署之后有蘇小小墓，君初夢之言，言幼以姿色名冠天下，又稱君守官之所，乃妾之居，得非是乎？”有的論者遂以為這是人鬼戀愛的故事。似乎只有名妓才能有如此執(zhí)著熱烈的愛情。其實，小說寫得很明白，僚屬不過是管窺蠡測的推斷，根據(jù)不足，不必一定坐實它，以降低女主人公的反抗精神。
小說的結(jié)局是，司馬??身軀“暴亡”,其魂靈卻與美人“同赴畫舫”,舫中火發(fā)，頃之而沒。他們愛情生活不容于封建重壓使人窒息的人間，只好一道進入夢之樂土去相偕相伴比翼齊飛。這是悲壯，也是控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李商隱《錦瑟》)小說中的夢往往是對不合理的現(xiàn)實的逆反，是人的健康合理愿望的折射。這篇小說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