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煉類·警句生色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陸輔之《詞旨》 列“警句凡九十二則”，現(xiàn)看其徐山民 《阮郎歸》“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姜白石 《揚州慢》“波心蕩、冷月無聲”和《疏影》“昭君不慣胡沙遠(yuǎn)，但暗憶、江南江北。”(見 《詞旨》 下)

【詞例】

阮 郎 歸

徐 照

綠楊庭戶靜沉沉。楊花吹滿襟。晚來閑向水邊尋。驚飛雙浴禽。分別后，忍登臨。暮寒天氣陰。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

揚 州 慢

姜 夔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 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fēng)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v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疏 影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xí)之，音節(jié)諧婉，乃名之曰 《暗香》、《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屠锵喾辏h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yuǎn)，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fēng)，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解析】警句，陸機(jī)稱為“警策”( 《文賦》 )，陸云稱為“出語”(《與兄平原書》)，劉勰稱為“秀句”(《文心雕龍·隱秀》)，鐘嶸稱為“勝語”(《詩品》)楊慎稱為“奇句”(《升庵詩話》 卷1)，杜甫說“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后人又有“驚人句”之說。葉夢得 《石林詩話》 卷上：“蔡天啟云： 嘗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警句，文潛舉退之 ‘暖風(fēng)抽宿麥，清雨卷歸旗’;子厚 ‘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為集中第一”。大抵警句指語意新穎，警策動人的句子，它會使全篇生色。

試看 《詞旨》 提出的警句“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作者徐山民即南宋 “永嘉四靈”之一的徐照。詞寫春末夏初，楊花飛舞，閨中寂寞，漫步水濱，因見雙禽而更引起對遠(yuǎn)行人的思念，因生如此奇想。這兩句源于五代后蜀顧敻 《訴衷情》“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王士禎 《花草蒙拾》： “顧太尉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自是透骨情語。徐山民 ‘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襲此。然已為柳七一派濫觴”。雖說 “襲”，但卻是恰到好處。湯顯祖評本 《花間集》 卷三云：“要到換心田地，換與他也未必好”。一因 “到底是單相思”(茅暎 《詞的》); 二因從詩意看，男方似已絕情。不過這種不直言自己相憶之深，而從對方落筆，通過假想，卻也曲折地表達(dá)出自己的感情，沉摯強(qiáng)烈，遒勁有力，一反常見的如怨如慕的泣訴。故王闿運評顧詞云：“亦是對面寫照，有嘲有怨，放刁放嬌，詩所謂無庶予子憎，正是一種意”( 《湘綺樓詞選》)?！段宕娫挕肪? “顧夐條”引 《知本堂讀杜》 亦說與杜甫 《月夜》(今夜鄜州月)“是此一派神理”。這類警句語言樸素，如話家常，道出了多少人意中之所有而筆下之所無，故獲得較普遍地認(rèn)可。

再看“(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姜詞在這里用的是特寫鏡頭。二十四橋仍在，明月又潔白如銀，但 “玉人吹簫”的繁華綺旎場面不見了?！安ㄐ氖帯笔莿泳埃袄湓聼o聲”是靜景，以動襯靜，愈見其靜。一般說前者是俯視之景，后者是仰視之景，但這里是指水中之月，仍是俯視，實際呼應(yīng)上闋 “過春風(fēng)”二句，又是對今日揚州的映襯描述，也是詞人深一層感慨的抒發(fā)。當(dāng)年杜牡歌唱過二十四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寄揚州韓綽判官》)。而現(xiàn)在則是水月交融，共同構(gòu)成一個畫面： 唯見一丸冷月，搖蕩波心，簫聲寂然，繁華風(fēng)流云散了。先著、程洪 《詞潔》 更認(rèn)為：“是 ‘蕩’字著力。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光采，非煉字不能，然煉亦未易到?！笨傊?，這 “警句”進(jìn)一步加深了 “感慨今昔”“予懷愴然”的主題思想。

《疏影》 中 “昭君不慣胡沙遠(yuǎn)，但暗憶江南江北”二句，作者構(gòu)思受杜甫 《詠懷古跡五首》 其三的影響?！耙蝗プ吓_”在詞中具象化了，徑直說她 “暗憶江南江北”;而正因其 “不慣胡沙遠(yuǎn)”，故 “月夜歸來”，化作了幽獨的梅花。這既為昭君的魂歸找到歸宿，使人對 “生歸異域，死葬胡沙”的漢明妃深表同情； 同時把她的哀怨身世賦予梅花，也使梅花的形象更豐滿了。前人有謂此二句系指徽欽二帝及后妃諸人被擄北行事。張惠言曰：“此章更以二帝之憤發(fā)之，故有 ‘昭君’ 句”(《詞選》)。鄭文焯曰：“此蓋傷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fā)言哀斷?？继仆踅?《塞上詠梅》 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fā)黃云下； 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后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本此”(鄭校 《白石道人歌曲》)。又，《南燼紀(jì)聞》 載宋徽宗北行道中聞笳作 《眼兒媚》詞，有 “春夢繞胡沙，向晚不堪回首，坡頭吹徹梅花”，或即白石此二句之所由來。詞連用數(shù)典，如 “翠禽”二句暗用隋代趙師雄在廣東羅浮松林中遇一美人，時天寒日暮，同到酒店對飲，又有綠衣童歌舞于側(cè)。“師雄醉寐，但覺風(fēng)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大梅花樹上，有翠羽刺嘈相顧”。原來美人便是梅花神，綠衣童即翠羽鳥。再用杜甫 《佳人》 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又用宋武帝女壽陽公主臥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額上，成五出花出，拂之不去，以及漢武帝、陳阿嬌等等故事，使這首詠梅詞“自立新意”(《詞源》)，有虛有實，以詠物為線索，以抒情為核心，而家國之感，興亡之悲，自于言外見之。

胡震亨 《唐音癸簽》 卷四云：“一詩之中，妙在一句，為詩之根本。根本不凡，則花葉自然殊異。如君子在位，善人皆來”(引 《詩家一指》)。謝榛《四溟詩話》 亦云：“詩以佳句為主，精煉成章，自無敗句”。又云：“凡作詩先得警句，以為發(fā)興之端，全章之主”。但嚴(yán)羽云：“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 (《滄浪詩話·詩評》) 。胡應(yīng)麟云：”漢人詩不可句摘者，章法渾成，句意聯(lián)屬，通篇高妙，無一蕪蔓，不著浮靡故耳” (《詩藪》 內(nèi)編卷二)。沈德潛云：“漢、魏詩只是一氣轉(zhuǎn)旋，晉以下始有佳句可摘，此詩運升降之別”。(《說詩晬語》 卷上) 而戴復(fù)古 《論詩十絕》 其八云：“詩本無形在窈冥，網(wǎng)羅天地運吟情。有時忽得驚人句，費盡心機(jī)做不成”。這話不無道理，刻意追求警句，即使偶然得之，也往往有句無篇。瞿佑 《歸田詩話》 一段話是頗有啟發(fā)性的：“戴式之嘗見夕照映山，峰巒重疊，得句云：‘夕陽山外山’。自以為奇，欲以 ‘塵世夢中夢’ 對之，而不愜意。后行村中，春雨方霽，行潦縱橫，得 ‘春水渡傍渡，之句，以對，上下始相稱。然須實歷此境，方見其奇妙”。如不實歷其境，有真實的生活感受，單靠“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須”(方干《贈喻鳧》)，是不可能得此“奇妙”之句的。故劉勰云：“是以秉心養(yǎng)術(shù)，無務(wù)苦慮； 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文心雕龍·神思》)。憑空苦想是不可能醞釀出佳句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