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
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
此曲有意無人傳，愿隨春風(fēng)寄燕然，
憶君迢迢隔青天。
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這首詩描寫一位少婦在皎潔的春夜，懷念遠方的丈夫。
夕陽西下，薄暮籠罩，庭院中的花蕊也含煙而吐。在這柔和幽靜的黃昏，淡淡離愁不禁油然而生。“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庇牲S昏到夜晚，愁思漸深漸重。月憐人，將如水的月光傾瀉在離人的床前；人望月，孤衾寒帳難以入眠。此時月無言，人亦無言，只有無限愁思隱含著微微浮動流走的意態(tài)環(huán)繞于閨閣之中。
以月寄思情是古詩中慣用手法。通過詩人的豐富想象將原來無知無情的明月化為伴人憐人的知音，同類的例子有許多。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崩畎住堵勍醪g左遷龍標(biāo)，遙有此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fēng)直到夜郎西?！睂⑿闹袩o可告訴，無人理解的愁思托之于明月。而當(dāng)情人或朋友之間分隔于千里之外時，彼此能一起看見的也惟有明月，故謝莊《月賦》言：“美人邁兮音塵缺，隔千里兮共明月?！辈苤病峨s詩》亦言：“愿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既然“愁不眠”,不妨起身奏琴以寄相思?！摆w瑟”即趙地之瑟，據(jù)說趙地女子“雅善鼓瑟”故而趙瑟聞名天下。因此，這里的“趙瑟”也暗示了女主人公藝伎超人，借瑟寄情之意?！傍P凰柱”即刻柱為鳳凰形。鳳凰是古代著名的神鳥，鳳為雄性，凰為雌性，所以這里特地標(biāo)出“鳳凰柱”,暗寓著兩情相愛的意思?！笆袂佟本湔f的是司馬相如的故事。漢代相如是蜀郡人，他善于彈琴，曾以美妙的琴聲挑動了卓文君的相悅之心，文君放棄了富貴榮華的生活，與相如當(dāng)夜私奔，隨相如到成都一家小酒店，酤酒為生。相傳，司馬相如當(dāng)時奏出的歌辭是“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游遨四海求其皇(即“凰”),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nèi)隋诙疚夷c，何由交接為鴛鴦?！贝嗽娙⑺膬删?，正是寫這樣一個古老而美好的傳說。只不過，司馬相如敷演的是“鳳求凰”,即男子對女子的追求，而此詩顯然是以女人口吻鋪寫的一曲相思之歌。
然而，此詩的“琴瑟”寄寓相思之情，恐怕還有一層深意，在古詩中琴瑟常和悲苦之情相聯(lián)，相傳“秦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漢書·郊祀志》)。難怪那首動人肺腑，而又引起紛紜歧解的《錦瑟》開首便是“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br>少婦的一腔相思之情，無人可訴，只得隨著春風(fēng)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飄向“燕然”。燕然是山名，即杭愛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nèi)，這里泛指遙遠的邊塞之地，男主人公的征戍之所。
“橫波目”語出梁代詩人王筠的《秋夜》詩： “愁牽翠羽眉，淚滿橫波目”?！皺M波目”指“目斜視如水之橫流也?！币簿褪钦f，夜越來越深，女主人公孤獨感也越來越強，相思之情也分外濃烈。于是，本來就熱淚盈眶的少婦，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痛苦情感，眼淚象泉水般地往下流。
少婦徹夜未眠，愁腸欲斷，但詩人不從正面入筆，而是說“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币晕竦氖址ǎ瑢懗隽伺尤菝矠橐寥硕俱?、而腸斷的刻骨銘心的相思。
詩歌以黃昏(“日色欲盡”)——夜色降臨(“月明如素”)——深夜(“青天”)——拂曉，這一時間系列為序，將少婦的相思之情一層層揭示出來，層轉(zhuǎn)層深。三、四兩句又采用了象征的藝術(shù)手法用典故暗示相思主題，從而使層層深入的描寫顯得委婉蘊藉而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