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十章乃1929年4月至7月所作。當時頗不自量綿薄，欲為中國近10年之壯劇， 留一印痕。8月中因移居擱筆， 爾后人事倥傯，遂不能復續(xù)。忽忽今已逾半載矣。島國冬長，晨起濃霧闖牖，入夜凍雨打檐，西風半勁時乃有遠寺鐘聲，苦相逼拶。抱火缽打瞌睡而已，更無何等興感。

或者屋后山上再現(xiàn)虹之彩影時，將續(xù)成此稿。

1930年2月1日。

( 《茅盾文集》第二卷， 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賞析 茅盾的長篇小說《虹》寫于流亡日本時期，“跋”既披露了作者寫作時的心境和動機，也表達了他文藝思想的一個重要側面：對時代性和社會性的追求。

從五四時代起，茅盾就力倡“為人生”的藝術，把時代性和社會性作為創(chuàng)作、批評的重要原則，并以此自勉自勵。在茅盾的文章中，?？梢姟皦殉薄薄ⅰ皦褎　边@樣的字眼，這實在是茅盾心中所懸的藝術鵠的的具體體現(xiàn)。在自述《蝕》的寫作時，茅盾就說過，是要寫“現(xiàn)代青年”在“革命壯潮”中的表現(xiàn)，說《蝕》 “只是時代的描寫，是自己想能夠如何忠實便如何忠實的時代描寫”( 《從牯嶺到東京》)。在與《虹》同時完成的長文《讀〈倪煥之〉》中，茅盾在總結魯迅、葉紹鈞、郁達夫等五四一代作家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基礎上，認為有否“濃郁的社會性”和鮮明的“時代性”，能否表現(xiàn)“廣闊的世間”和“時代的壯潮”，是文學成敗的關鍵。

這一思想，也同樣貫穿在《虹》的寫作中。他說：“當時頗不自量綿薄，欲為中國近十年之壯劇， 留一印痕?！卑疵┒茉瓉淼挠媱?， 《虹》要從五四運動寫到1927年大革命，主人公梅行素還要在大革命后的白色恐怖中進一步經(jīng)受考驗。但這一意圖未及實現(xiàn)，實際上只寫到梅女士參加五卅運動；茅盾原擬繼《虹》后續(xù)寫《霞》，以圓初衷，未竟。《虹》是一個象征性的題目，如照茅盾寫作初衷來理解，有三層寓意。其一，喻指作為小說背景的1927年上半年的政治形勢，“寧”(南京、蔣介石)、“漢”(武漢、汪精衛(wèi))對峙， 只是如“虹”一樣“幻美”、“易散”;其二，喻指主人公的命運，梅行素到了武漢，加入了共產(chǎn)黨，但仍要經(jīng)受各種考驗，結果難料，所以“虹”又喻指共產(chǎn)黨員的稱號在梅女士身上也只是一種“幻美”;其三，喻指作者的心路歷程， “虹”是一座橋，作者經(jīng)過艱苦磨練，跨越這座“橋”，而趨于無產(chǎn)階級化。但是，由于《虹》未及終篇，所以這幾重喻意也就不易了然，難以為讀者所理解。

爾后， 由于時局的變動和個人生活的變故，茅盾終于未能續(xù)寫完《虹》的后半篇。一方面是日本環(huán)境急劇惡化，與茅盾交往較多的友人，或被當局拘捕，或被迫回國。加上茅盾與旅日期間同居的秦德君在度過了一段浪漫時光后，情感上出現(xiàn)了裂痕，不能不作歸國計，他的心境不免有些索漠：“島國冬長，晨起濃霧闖牖，入夜凍雨打檐，西風半勁時乃有遠寺鐘聲，苦相逼拶”，也因此，“或者屋后山上再現(xiàn)虹之彩影時，將續(xù)成此稿”的夙宿，也終于由于時日遷移，心境幡然，也如“虹”一樣，成了一道美妙的“幻影”，這是深可惋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