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溪上作》

傴僂溪頭白發(fā)翁，暮年心事一枝筇。^①

山銜落日青橫野，鴉起平沙黑蔽空。

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

《東山》《七月》猶關(guān)念，未忍浮沉酒盞中。^②

【注釋】 ①筇(qiong窮)：竹杖。②《東山》、《七月》：都是《詩經(jīng)》里的詩篇，一首講戍邊軍士，一首講農(nóng)夫生活。此處借指國事民瘼。

【譯文】 荒寒的小溪邊，佇立著一個(gè)白發(fā)老翁；一根竹杖，撐持著他傴僂的身影。遠(yuǎn)山夕陽西下，原野一抹灰青；平沙上烏鴉飛起，黑色遮蔽了蒼穹。國事民瘼，使人憂心忡忡；可惜一介書生，竟無處施展自己的才能。想一想戍邊的將士，貧困的百姓，總不忍浮沉酒杯，虛度殘生！

【總案】 放翁詩豪健軒豁者多，深沉凝重者少。此詩屬于后一種風(fēng)格，歷代入選頻率不高，而錢鐘書獨(dú)列入《宋詩選注》，蓋皆由于此。后四句直陳議論，其志可嘉而詩味無多，妙在前四句。首二句寫詩人自我形象。傴僂、白發(fā)，寫其衰老之相，以荒山野水為背景，更增加了悲涼氣韻。次句“暮年心事一枝筇”，當(dāng)作一意解會(huì)。“一枝筇”雖然也是衰老的象征，而其意不在寫老態(tài)，不然即是多余的重復(fù)，從句法看，是說晚年的滿腹心事，都凝聚、寄托在這一枝竹杖上了。句法意味，與謝靈運(yùn)《游南亭》詩的“藥餌情所止”、放翁《衰疾》中的“百歲光陰半歸酒，一生事業(yè)略存詩”頗為相近。回想起少年時(shí)氣吞殘?zhí)數(shù)膾傇菩氖?，拔劍起舞的豪氣英風(fēng)，也許仍會(huì)激動(dòng)不已；而驀然瞥見溪水中傴僂的身影，手中的一枝竹杖，卻是萬念俱灰，欲說還休。這“一枝筇”份量極重，它把詩人壯歲虛捐、奄忽就衰的失落感，把人事蹉跎、功業(yè)難成的悲憤，把詩人其他以《書憤》《感憤》等為題詩中所抒寫的內(nèi)容，全部凝聚在這一根竹杖上了。次聯(lián)寫詩人眼中之景。山銜落日，平蕪橫野，既是暮年光景的寫照，也給人帶來一種悲愴蒼涼的意緒?！傍f起平沙黑蔽空”，抑或?qū)憣?shí)，卻隱含有群小當(dāng)?shù)?，不見天日的寄托?？偲饋砜矗c“白發(fā)未除豪氣在”，“老子猶堪絕大漠”等詩句相比，這首詩的情調(diào)似乎低沉。其實(shí)不是低沉，而是深沉；也不是美人遲暮的感傷，而是烈士暮年的悲憤；二者似乎相去不遠(yuǎn)，而固自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