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釵頭鳳》陸 游

陸 游

紅酥手。黃縢酒^①。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②，幾年離索^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④。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⑤。莫。莫。莫^⑥。

注釋 ①黃縢(téng)酒：亦名黃封酒，以黃紙、黃絹封于瓶口，以示其質(zhì)地優(yōu)良?？g，封緘捆扎。②一懷：滿懷。③離索：《禮記《檀弓》：“子夏曰：‘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编嵭ⅲ骸八鳎q散也?！雹堋皽I痕”句：此句意為紅色的淚痕濕透了絲帕。紅色的淚水，或因胭脂所染，或夸張意為“血淚”。浥(yì)，沾濕。鮫綃，梁任昉《述異記》卷上：“南海出鮫綃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馀金。以為服，入水不濡?！边@里的鮫綃紗代指絲帕。⑤錦書：在此用“織錦回文”的典故?！稌x書《竇滔妻蘇氏傳》：“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徒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zhuǎn)循環(huán)以讀之，詞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毙龍D，即旋璣圖，其字?jǐn)?shù)當(dāng)為841?！稌x書》以其文多而不錄。讀者如欲檢視其圖，較為簡便的，可從清人李汝珍《鏡花緣》第四十一回中找到，以橫豎各29字排成方陣，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回旋讀之，七言為句，押韻上口。倒過來讀也一樣。⑥莫：聯(lián)系上文“錯”亦可理解為“錯莫”一詞分開使用?！板e莫”，疊韻連綿詞，意為“落寞”，抑郁無聊。

鑒賞 這首詞是陸游與其妻唐琬離異數(shù)年后，于紹興沈園偶遇時作。據(jù)南宋周密《齊東野語》記載，陸游初娶表妹唐琬為妻，伉儷相得。然唐琬不獲陸母之意，終被逼分離。十年后，二人偶然相遇在紹興禹跡寺南的沈園，此時陸游已三十歲，而唐琬改嫁他人，與后夫同來游園。唐琬遣人送酒肴與陸游致意，陸游滿懷傷感，在園壁上題下這首《釵頭鳳》。唐琬后曾和詞一首，不久抑郁而終。

落花人獨(dú)立圖 徐悲鴻

此詞是寫極度的傷感，可卻以鮮亮的顏色和明媚的春光開頭。“紅酥手”和“黃縢酒”兩種顏色互相映襯，對比鮮明。都是眼前實(shí)景，只是酒肴易享，佳人不可再得，故緊接下一句，以宮墻之柳喻唐琬之可望而不可即。滿城春色，是以樂景寫哀，唐琬依舊美麗多情，如春色溫柔動人，只是嫁為人婦，不可高攀。究其緣故，終是有“東風(fēng)之惡”，導(dǎo)致本該是陸、唐二人游園卻變成咫尺天涯，如此美景樂事變成傷心景象。到底是什么破壞了原本和諧的春色？ 到底什么是東風(fēng)？ 是向陸游母親進(jìn)讒言的小人，是阻礙他們結(jié)合、進(jìn)行破壞的人，還是唐琬別居后，向陸游的母親告密而導(dǎo)致他們最終分手的人？ 陸游寫得如此含蓄，沒有在怨言上過多糾纏，下一句就立刻接上這些年來自己的情況：不過是愁緒與離索罷了！寫的是自己，又何嘗不是唐琬的情況？這上闋的一切，只以三個“錯”字結(jié)束。東風(fēng)未必易逝，歡情如此之薄，陸游的悲憤卻欲怨不能之情在這三個“錯”之中充分顯示。

于是下闋開始遙想唐琬的境況。筆鋒轉(zhuǎn)向?qū)Ψ剑氡厥鞘輷p了紅顏，淚痕濕透了錦帕吧！ 年年春色如舊，更增物是人非之感。一個“空”字，一個“透”字，傳達(dá)了這種悲傷所含的無奈與悲傷的程度之深。本詞寫到此處，傷心情狀盡現(xiàn)，故再次寫景，雖然仍是春色滿目，但看來都是驚心傷懷之物。桃花散落，池閣矗立，好像兩人飄零無依的命運(yùn)，而今人去樓空，縱然有無邊春色，無人可與共賞。反而變成一個孤單落寞，一個只能伴隨于他人身畔，往日的山盟海誓，化為泡影，雖然此情依舊，再也不能表達(dá)，這份徹骨的傷心和無能為力，與讓人無可奈何的原因一樣，怎么能夠明說，又怎么說得出來？所以用三個“莫”字感嘆，跟三個“錯”字一樣，都是既傷心自己，又憐惜對方，悲憤當(dāng)初的無能為力，又絕望現(xiàn)在的呼天無路，欲訴不能。到底錯了什么，又莫再發(fā)生什么，都留下無限的空間讓讀者感嘆。

此詞是陸游現(xiàn)存詞中最早的作品，當(dāng)與唐琬所作《釵頭鳳》并讀。整首詞記述了陸游與唐氏的這次相遇，展現(xiàn)了雙方的眷戀之深和相思之切，也抒發(fā)了怨恨愁苦而又難以言狀的凄楚心情。從沈園相見收到唐琬派人送來的酒肴開始，先寫眼前之景，然后遙想當(dāng)初，再追思唐琬之情，繼而虛景襯托，描繪兩人情狀，筆鋒千回百轉(zhuǎn)，宛如柔腸百折，又好像兩人的經(jīng)歷一樣跌宕起伏，此情綿延不盡，難描難畫，故而欲說還休，欲休還說，才如此曲折隱晦又情真意摯。全詞平易如話，宛如天成，讀來字字血淚，因此打動讀者，千年不衰。(張力)

集評 清《謝章鋌：“孝義兼摯?！?《賭棋山莊詞話》卷一一)

鏈接 《銀頭鳳》詞牌?！垛O頭鳳》，原名《擷芳詞》。《詞譜》卷一〇：“《古今詞話》云：‘政和間，京師伎之姥，曾嫁伶官。常入內(nèi)教舞，傳禁中《擷芳詞》以教其伎。人皆愛其聲，又愛其詞，類唐人所作。張尚書帥成都，蜀中傳此詞，競唱之。卻于前段下添“憶憶憶”三字，后段下添“得得得”三字。又名《摘紅英》，殊失其義，不知禁中有擷芳園，故名《擷芳詞》也。’……陸游因詞中有‘可憐孤似釵頭鳳’句，改名《釵頭鳳》?！彪p調(diào)，有五十四字、五十八字、六十字等數(shù)體。五十四字體，上下片各七句六仄韻；五十八字體，上下片各九句三仄韻、四平韻一疊韻；六十字體，上下片各十句，七仄韻兩疊韻。

沈園。其園在今浙江紹興市內(nèi)東南角，為沈姓者私園，故名。原有面積十多畝，建有多處假山池塘和亭臺樓閣，是南宋初當(dāng)?shù)孛麍@。詩人陸游初與唐琬相愛成婚，后因母親厭惡唐琬，夫婦被迫離異。數(shù)年后，二人在沈園相遇，當(dāng)時唐已改嫁，陸亦另娶。陸游見人思事，感慨萬端，作《釵頭鳳》詞一闋，題于園中壁上，極言痛苦之情。唐見詞亦和作一闋，不久抑郁而亡。沈園之名因隨陸、唐之事及其詞而千古流傳。今園僅存一角，中有小池形似葫蘆，上有石板小橋，連同池邊假山、水井，皆當(dāng)年舊物。陸游另有記詠沈園、追念往事之詩多首，載其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