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

二十有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夏，五月，乙亥，齊崔杼弒其君光。公會(huì)晉侯、宋公、衛(wèi)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儀。六月，壬子，鄭公孫舍之帥師入陳。秋，八月己巳，諸侯同盟于重丘。公至自會(huì)。衛(wèi)侯入于夷儀。楚屈建帥師滅舒鳩。冬，鄭公孫夏帥師伐陳。十有二月，吳子遏伐楚，門于巢，卒。

傳

二十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以報(bào)孝伯之師也。公患之，使告于晉。孟公綽曰：“崔子將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使民不嚴(yán)，異于他日?！饼R師徒歸。

齊棠公之妻，東郭偃之姊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見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蔽渥芋咧?，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示陳文子，文子曰：“夫從風(fēng)，風(fēng)隕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據(jù)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в谑?，往不濟(jì)也；據(jù)于蒺藜，所恃傷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無所歸也?！贝拮釉唬骸版艘埠魏?？先夫當(dāng)之矣?！彼烊≈?。莊公通焉，驟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為崔子，其無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間伐晉也，曰：“晉必將報(bào)。”欲弒公以說于晉，而不獲間。公鞭侍人賈舉而又近之，乃為崔子間公。夏，五月，莒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齊。甲戌，饗諸北郭，崔子稱疾不視事。乙亥，公問崔子，遂從姜氏。姜入于室，與崔子自側(cè)戶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賈舉止眾從者而入閉門。甲興，公登臺(tái)而請，弗許；請盟，弗許；謂自刃于廟，弗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于公宮，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惫u墻，又射之中股，反隊(duì)，遂弒之。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復(fù)命，不說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漁者，退謂其宰曰：“爾以帑免，我將死?！逼湓自唬骸懊?，是反子之義也。”與之皆死。崔氏殺鬷蔑于平陰。晏子立于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dú)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shí)？社稷是養(yǎng)。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51〕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52〕何歸！”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53〕，三踴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54〕也，舍之得民?！北R蒲癸^〔55〕奔晉，王何^〔56〕奔莒。叔孫宣伯^〔57〕之在齊也，叔孫還納其女^〔58〕于靈公，嬖，生景公。丁丑^〔59〕，崔杼立而相之，慶封為左相。盟國人于大宮^〔60〕，曰：“所不與崔、慶者^〔61〕。”晏子仰天嘆曰：“嬰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62〕。辛巳，公與大夫及莒子盟。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zhí)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閭丘嬰以帷縛^〔63〕其妻而載之，與申鮮虞乘^〔64〕而出。鮮虞推而下之^〔65〕，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66〕，其誰納之？”行及弇中^〔67〕，將舍^〔68〕。嬰曰：“崔、慶其追我?！滨r虞曰：“一與一^〔69〕，誰能懼^〔70〕我？”遂舍，枕轡而寢，食馬而食^〔71〕。駕而行，出弇中，謂嬰曰：“速驅(qū)之，崔、慶之眾不可當(dāng)也?！彼靵肀肌４奘蟼?cè)莊公于北郭^〔72〕。丁亥^〔73〕，葬諸士孫之里^〔74〕，四翣^〔75〕，不蹕^〔76〕，下車七乘^〔77〕，不以兵甲^〔78〕。

晉侯濟(jì)自泮^〔79〕，會(huì)于夷儀，伐齊以報(bào)朝歌之役^〔80〕。齊人以莊公說^〔81〕，使隰鉏請成^〔82〕。慶封^〔83〕如師，男女以班^〔84〕，賂晉侯以宗器^〔85〕、樂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帥、三軍之大夫、百官之正長、師旅^〔86〕及處守者皆有賂。晉侯許之，使叔向^〔87〕告于諸侯。公使子服惠伯^〔88〕對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國，君之惠也，寡君聞命矣！”

晉侯使魏舒、宛沒逆衛(wèi)侯^〔89〕，將使衛(wèi)與之夷儀。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90〕。

初，陳侯會(huì)楚子伐鄭^〔91〕，當(dāng)陳隧^〔92〕者，井堙木刊^〔93〕，鄭人怨之。六月，鄭子展、子產(chǎn)^〔94〕帥車七百乘伐陳，宵突陳城^〔95〕，遂入之。陳侯扶其大子偃師奔墓，遇司馬桓子，曰：“載余！”曰：“將巡城?！庇鲑Z獲，載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車，公曰：“舍^〔96〕而母?！鞭o曰：“不祥^〔97〕?！迸c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師無入公宮，與子產(chǎn)親御諸門，陳侯使司馬桓子賂以宗器。陳侯免^〔98〕，擁社^〔99〕，使其眾男女別而累^〔100〕以待于朝^〔101〕。子展執(zhí)縶^〔102〕而見，再拜稽首，承飲^〔103〕而進(jìn)獻(xiàn)。子美^〔104〕入，數(shù)俘而出。祝祓社^〔105〕，司徒致民^〔106〕，司馬致節(jié)^〔107〕，司空致地，乃還^〔108〕。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齊成故也。

趙文子^〔109〕為政，令薄諸侯之幣^〔110〕而重其禮。穆叔^〔111〕見之，謂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112〕矣！齊崔、慶新得政，將求善于諸侯，武也知楚令尹^〔113〕。若敬行其禮，道之以文辭，以靖諸侯，兵可以弭。”

楚子馮卒，屈建為令伊，屈蕩為莫敖。舒鳩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離城^〔114〕。吳人救之，子木遽以右?guī)熛?sup>〔115〕，子強(qiáng)、息桓、子捷、子駢、子盂帥左師以退。吳人居其間^〔116〕七日，子強(qiáng)曰：“久將墊隘^〔117〕，隘乃禽也，不如速戰(zhàn)。請以其私卒^〔118〕誘之，簡師陳以待我^〔119〕。我克^〔120〕則進(jìn)，奔則亦視之，乃可以免^〔121〕，不然必為吳禽^〔122〕?！睆闹?。五人以其私卒先擊吳師，吳師奔，登山以望，見楚師不繼^〔123〕，復(fù)逐之，復(fù)諸其軍。簡師會(huì)之，吳師大敗。遂圍舒鳩，舒鳩潰。八月，楚滅舒鳩。

〔注釋〕　 二十五年：即周靈王二十四年，公元前548年?！?崔杼(zhù)：齊國大夫，惠公寵臣。靈公欲廢太子光，因病未行，杼擁光即位，后又殺莊公立杵臼為君，任景公右相。崔氏內(nèi)亂，其族盡為慶封所滅，他自殺?！?光：齊莊公，前554—前548年在位。　 晉侯：晉平公姬彪，前558—前532年在位。宋公：宋平公成，前576—前532年在位。衛(wèi)侯：衛(wèi)殤公姬狄，前559—前548年在位。鄭伯：鄭簡公姬嘉，前566—前530年在位。曹伯：曹武公勝，前555—前528年在位。夷儀：即陳儀，衛(wèi)地，在今山東聊城西南?！?壬子：二十四日?！?己巳：七月十二日。此誤，系于八日?！?重丘：齊地，在今山東聊城縣東南五十里?；蛞詾樵诮窈颖眳菢蚩h境，又有說在山東巨野西南者。　 衛(wèi)侯入于夷儀：重丘之會(huì)或稍后，衛(wèi)殤公為齊莊、景平所殺，十一年前奔于齊國的衛(wèi)獻(xiàn)公自齊都至夷儀，欲歸國復(fù)辟?！?屈建：名子木，楚大夫，仕于康王、郟敖、靈王。舒鳩：楚屬國，在今安徽舒城東偏南。去年，舒鳩叛楚服吳?！?公孫夏：名子西，鄭國大夫，仕于鄭簡公時(shí)。　 遏：諸樊。　 門：攻城門。巢：在今安徽巢縣東北五里之居巢故城?！?孟公綽(chuò)：魯國大夫，屬于孟孫氏家族?！?不寇：不劫略?！?使民不嚴(yán)：役使民眾不嚴(yán)酷?！?棠公：齊國棠邑大夫?！?男女辨姓：男女婚姻，先要辨明姓氏。當(dāng)時(shí)規(guī)定同姓不得婚嫁。　 ?。糊R丁公，齊太公子?！?桓：齊桓公，丁公后世子孫?！?《困》：由下卦坎上卦兌組成?！洞筮^》：由下卦巽上卦兌組成。這里的大過是由困第三爻由陰爻變?yōu)殛栘扯傻?，所以說遇困之大過?！?吉：坎卦男，兌卦象征少女，中男娶少女，自男子而言得利，故曰吉?！?陳文子：即陳須無，齊國大夫?！?夫從風(fēng)：坎

卦象征夫，其第三爻由陰變?yōu)殛柡?，整個(gè)卦變?yōu)橘?p style="text-indent:2em;">

，巽象征風(fēng)，所以說夫從風(fēng)，具有風(fēng)的性質(zhì)?！?風(fēng)隕妻：象征少女的兌，在風(fēng)之上，受風(fēng)而落，故曰風(fēng)隕妻?！?繇(zhòu)：卜辭?！?引自《周易》困卦六三爻辭。　 往不濟(jì)：坎又象征水、象征險(xiǎn)，為石所困，則水中難于行舟，險(xiǎn)處更難跨越?！?所恃傷：蒺藜果皮有尖刺，據(jù)而持之，必為其刺所傷?！?嫠(lí)：寡婦?！?不為崔子，其無冠乎：不用崔子的帽子，就沒有他人的帽子可用嗎？　 因是：因此而怨恨。　 間：機(jī)會(huì)?！?且于之役：齊莊公五年(前549年)秋，崔杼伐莒，至于莒舊都介根(今山東高密東南四十里)?！?甲戌：十六日?！?問：慰問疾病?！?拊(fǔ)：打拍子。楹(yínɡ)：廳堂的前柱?！?甲興：崔杼埋伏的甲兵出來攻擊莊公?！?陪臣：崔氏之臣于莊公為陪臣。干掫(zōu)：巡夜捕捉不法者。　 隊(duì)：墜落。反隊(duì)：跌于墻內(nèi)?！?賈舉、州綽句：崔杼以此八人弒君而殺之?！?高唐：在今山東高唐東三十五里，有齊國別廟?！?弁(biàn)：祭時(shí)所戴帽。不說弁：不脫帽。以此哀悼莊公之死?！?侍漁者：侍從莊公釣魚之臣。　 帑(nú)：妻子?！?反子之義：違背您信奉的死君之義?！?鬷(zōnɡ)蔑：莊公之母鬷聲姬。平陰：臨淄附近的險(xiǎn)要之邑?！?其人：晏子的隨從?！?社稷是主：主持社稷?！?社稷是養(yǎng)：養(yǎng)護(hù)社稷?！?私暱(nì)：私自昵愛的人。誰敢任之：不當(dāng)之死，畏懼時(shí)人及后人議論，故云誰敢任之?！　?1〕 人有君：人指崔杼，君指莊公。立莊公，出于崔杼的主張和得其之力?！　?2〕 將庸：將如何。　〔53〕 興：哭畢，伏地而起?！　?4〕 望：敬仰?！　?5〕 盧蒲癸：莊公黨羽?！　?6〕 王何：莊公黨羽?！　?7〕 叔孫宣伯：即叔孫僑如，魯國大夫。魯成公十六年、齊靈公七年(前575年)，奔齊。后又自齊奔衛(wèi)。　〔58〕 叔孫還：魯國大夫。其女：宣伯之女，后稱穆孟姬，為景公母?！　?9〕 子丑：十九日。　〔60〕 大宮：太公廟。　〔61〕 所不與崔、慶者：此盟誓之文，發(fā)誓至此，為晏嬰之話所打斷?！　?2〕 歃(shà)：歃血，飲牲血含于口中，或涂于唇，以表誠意?！　?3〕 閭丘嬰：莊公近臣。?。簬ぷ印？`：束?！　?4〕 申鮮虞：莊公近臣。乘：乘車?！　?5〕 推而下之：推下嬰妻。 　〔66〕 匿：藏。暱：指嬰妻。　〔67〕 弇(yǎn)中：臨淄西南至萊蕪的峪，長三百里?！　?8〕 舍：住宿過夜。〔69〕 與：敵、對。一與一：道狹，只能容一車?！　?0〕 懼：使懼怕。 　〔71〕 食馬而食：先飼馬，而后己食，馬不饑則行快?！　?2〕 側(cè)：以燒土所成之磚圍于棺外。郭：外城。　〔73〕 丁亥：二十九日。應(yīng)停尸五月，此僅一月，表示貶損?！　?4〕 葬諸士孫之里：士孫里非國君所葬之地，以示懲罰?！　?5〕 四翣(shà)：翣是以羽毛制作的長柄扇形物，葬前隨柩車持于二旁，葬后置立于墓坑中。國君用六翣，大夫用四翣。此貶莊公為大夫。　〔76〕 蹕(bì)：清除道路，禁止通行，警戒以備意外事故。不蹕：不以國君之喪相待?！　?7〕 下車七乘：粗劣之車七輛。諸侯用車七乘，齊國國君可用九乘。此有所貶損，但仍為國君之喪待遇?！　?8〕 不以兵甲：諸侯之喪，要以甲兵陪葬，崔杼不以甲兵，又不待之以君。　〔79〕 泮(pàn)：泮水，齊地，其河道今已湮沒成陸。　〔80〕 朝歌之役：齊莊公四年、晉平公八年、衛(wèi)獻(xiàn)公二十七年(前550年)，齊侯先伐衛(wèi)，再伐晉，取朝歌(今河南淇縣)，至少水(今山西沁水)而還，以報(bào)平陽之役。　〔81〕 以莊公說：以殺莊公向晉方解釋?！　?2〕 隰鉏(xí chú)：齊國大夫，隰朋之曾孫。成：媾和?！　?3〕 慶封：字子家，慶克季子，齊國大夫，莊公六年為左相，景公二年攻滅崔氏后當(dāng)國。次年，慶氏內(nèi)亂，遭鮑、陳、欒、高四族合攻，奔魯，又奔吳，合族聚居朱方(今江蘇鎮(zhèn)江東丹徒鎮(zhèn))。后楚靈王伐吳，破朱方，封死族滅。 　〔84〕 男女以班：男女分別成行列，以示降服?！　?5〕 宗器：宗廟祭祀用器?！　?6〕 六正：六卿，即三軍與新軍之將佐。五吏：一說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三十帥：師帥。三軍之大夫：軍中管理其他事務(wù)的軍官。百官之正長：晉國各部門之長官。師旅：為前者官屬?！　?7〕 叔向：姓羊舌，名肸，以字行。悼公時(shí)，為太子彪之傅?！　?8〕 子服惠伯：即孟椒，又稱惠伯、子服子、子服淑、子服湫，魯國大夫，仕于襄公、昭公。　〔89〕 魏舒：即魏獻(xiàn)子，晉國大夫。晉平公十七年(前541年)，晉狄相戰(zhàn)，他提出以步兵迎戰(zhàn)，獲大捷，是戰(zhàn)術(shù)的一次革命。繼韓宣子，當(dāng)國。以祁氏、羊舌氏之田設(shè)縣，舉賢者授之，得孔子稱贊。又率諸侯，為周敬王筑城。宛沒：晉國大夫。衛(wèi)侯：衛(wèi)獻(xiàn)公衎，時(shí)流亡在齊國。　〔90〕 帑：妻子。五鹿：衛(wèi)地，今河南濮陽南?！　?1〕 陳侯：陳哀公，前569—前534年在位。楚子：楚康王，前560—前545年在位。陳侯會(huì)楚子伐鄭：事在去年冬，還有蔡侯、許男參與?！　?2〕 隧：道路?！　?3〕 井堙木刊：填塞水井，砍伐樹木?！　?4〕 子展：即公孫舍之，又稱罕氏，仕于鄭簡公時(shí)。子產(chǎn)：即公孫僑，簡公十二年，為卿，十八年，與子展伐陳，因功受三邑，二十三年，執(zhí)政后，發(fā)展灌溉，改革內(nèi)政，發(fā)揚(yáng)民主，公布法律，卒于定公八年(前522年)?！　?5〕 突：突然。陳城：陳都之城?！　?6〕 舍：安置，欲其母上車同乘?！　?7〕 不祥：不吉祥。人多車重，速度遲緩，陳侯難于脫險(xiǎn)?！　?8〕 免(wèn)：穿著喪服?！　?9〕 擁社：聚集于社，表示國將亡而向勝利者降服。　〔100〕 累(léi)：拘系。　〔101〕 朝：歸附。　〔102〕 縶(zhí)：勒馬繩?！　?03〕 承飲：奉觴。觴是盛滿酒的酒杯?！　?04〕 子美：子產(chǎn)。　〔105〕 祝祓(fú)社：鄭國之人在陳國之社祓祝告除災(zāi)去邪。　〔106〕 司徒致民：鄭國司馬收陳人民而后向其致還。　〔107〕 節(jié)：兵符。　〔108〕 還：鄭軍班師歸國。　〔109〕 趙文子：即趙武、趙孟，晉國大夫。晉滅趙氏，趙朔妻為晉景公姊，于公宮生武。武長，立為趙氏，后悼公立，被任為卿。平公十年，將中軍執(zhí)政。后與楚屈建主持第二次弭兵之會(huì)?！　?10〕 薄：輕。幣：車馬玉帛。　〔111〕 穆叔：即叔孫豹、叔孫穆子，魯國大夫，仕于魯襄公、昭公?！　?12〕 弭：止?！　?13〕 令尹：屈建，字子木。　〔114〕 離城：舒鳩地，在今安徽舒城西。　〔115〕 先：進(jìn)發(fā)。〔116〕 其間：左師、右?guī)熤g?！　?17〕 墊隘：疲憊衰弱?！　?18〕 私卒：家兵?！　?19〕 簡師：簡選精兵。待我：等待我以私兵誘敵來至?！　?20〕 克：勝。　〔121〕 免：免于為吳所俘?！　?22〕 禽：擒?！　?23〕 不繼：后繼無軍。

〔鑒賞〕　襄公二十五年(前548年)《經(jīng)》《左傳》，主要記齊國事，此外，還敘鄭伐陳，楚滅舒鳩、楚吳之戰(zhàn)等史實(shí)?！蹲髠鳌繁灸晁淉R事，始于崔杼娶同姓女棠姜；繼而崔杼因齊莊公與棠姜私通而弒君，并連殺二史官；再述莊公死后齊國局勢及莊公之葬；最后記載晉率諸侯伐齊及齊屈服的事件。

忠君是西周禮制的基本要求，弒君被視為罪大惡極之事，絕對禁止。但是在社會(huì)大變動(dòng)的春秋時(shí)代，禮崩樂壞，各國內(nèi)亂層出不窮，弒君之事時(shí)常發(fā)生，《左傳》作了大量的記載。從中我們既可以看到作者在這一問題上的開明態(tài)度，也可追溯春秋時(shí)代忠的觀念的演變。

對于昏君、暴君的被殺，左丘明從不加以非難，不僅如此，對于他們，左丘明常以許多歷史事實(shí)來揭露他們的罪惡，從而讓讀者感到他們的被殺是罪有應(yīng)得，死有余辜，如宣公二年記晉靈公不君。本篇勾畫出了一個(gè)荒淫無恥、又暴虐成性的君主的丑惡形象。他多次到崔杼家，與其妻私通。他不僅不設(shè)法掩蓋丑聞，還荒唐到把崔杼的帽子賜給別人。對于下屬的勸告，他不僅不聽從，反而無恥狡辯，完全失去君主應(yīng)有的品德和風(fēng)范。不僅如此，他還鞭打侍從賈舉，這最終造成他的被殺。作者用這些材料告訴人們，像齊莊公這樣的君主被殺是不值得同情的，從而為推出晏子帶有民主性的進(jìn)步思想做好了鋪墊。

對于殺害君主的人，作者不一概而論。像崔杼這樣的權(quán)臣，他們弒君不是出于公心，而是為了爭權(quán)奪利，泄私憤，報(bào)私仇，又濫殺無辜，對待這樣的歷史罪人作者加以嚴(yán)厲的鞭笞，譴責(zé)他們也不是針對殺害君主的行為，而是批判他們的丑惡、殘暴的行徑。左丘明記載了崔杼公然違反當(dāng)時(shí)的倫理準(zhǔn)則，強(qiáng)占同姓美女棠姜為妻。他設(shè)計(jì)殺死了齊莊公之后，史官如實(shí)地記載“崔杼弒其君”，但是崔杼把忠于職守和秉筆直書傳統(tǒng)的太史殺了。太史弟弟不畏強(qiáng)暴，仍然堅(jiān)持這樣記錄，他竟然又把該史官也殺害了。在這里作者實(shí)際上把他同晉國趙盾作對比。晉靈公是個(gè)殘暴無道之君，多次派人刺殺對國家忠心耿耿的趙盾，后者無奈，只得逃亡，就在要出境之時(shí)族人趙穿殺死了晉靈公，史官認(rèn)為趙盾應(yīng)當(dāng)對此事負(fù)責(zé)，記他弒君。趙盾只是哀嘆自己命運(yùn)不濟(jì)，卻沒有利用自己的權(quán)威強(qiáng)迫史官改變歷史記錄。與趙盾相比，崔杼顯得更加殘酷無情。

左丘明還如實(shí)地記載了幾個(gè)大臣為君死節(jié)的行為。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后回來復(fù)命，還沒有來得及脫去祭服，便被殺死在崔杼家中。負(fù)責(zé)管理漁業(yè)的一個(gè)官員申蒯本可逃生，出于忠君思想，為莊公戰(zhàn)死。但是讀者在這里從他們的行為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感動(dòng)、欽佩的東西。作者實(shí)際上是以這些人物的表現(xiàn)襯托晏子態(tài)度的明智。

晏子聞?dòng)嵡f公被殺之后，帶人來到崔杼家門前，他既不想為君而死，也不打算逃跑，他在對手下人講了自己的想法以后入內(nèi)伏在莊公腿上哭了幾聲，然后起身跳了幾下，就出去了，他以這種方式對君主盡了最后、最起碼的禮，表達(dá)了他對齊國如此黑暗的政治的悲哀和無奈。鑒于晏子在齊國的聲望，崔杼也沒有對他采取極端的措施。

從對自己的做法的說明，我們可以看到晏子對于忠的觀念的理解，他對君臣關(guān)系的認(rèn)識(shí)超越了時(shí)代，包含了一些可貴的思想。他認(rèn)為君主應(yīng)當(dāng)對國家負(fù)責(zé)，不應(yīng)當(dāng)擁有絕對專制的權(quán)力。他明確提出，在國君與社稷關(guān)系上，“社稷是主”。所謂“社稷”原為土地、谷物之神，自古以來為國家大典所祭，因此后來就成為國家政權(quán)，甚至國家的象征和代稱。傳統(tǒng)思想相信“朕即國家”的理念，以君主為國家的代表，以為君主至高無上，忠就是無條件地服從君主。晏子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認(rèn)為國家才是至高無上的，國家高于君主。更重要的是晏子還把社稷歸結(jié)為人民，指出社稷最根本的就是民眾，君主的責(zé)任是管理國家，造福百姓，保護(hù)人民，國君絕不能凌駕到人民頭上胡作非為。按照這一原則，君主如果違背國家的利益，就不應(yīng)當(dāng)忠于他，服從他，追隨他。用他的話說就是：“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昵，誰敢任之？”因此他不愿為齊莊公而死。他不離開齊國是出于對國家和人民的責(zé)任感，他是在等待機(jī)會(huì)，以便能夠發(fā)揮自己的作用，改變齊國的政治狀況。晏子否定了為無道君主死節(jié)的愚忠，主張不應(yīng)當(dāng)無條件地忠于君主，一切以國家和人民的利益為轉(zhuǎn)移。這是以民為國之本、以愛民為理政之本理念的表述，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之說就是晏子這一思想的繼承和發(fā)展。

左丘明以晏子的形象和語言表達(dá)了自己的政治態(tài)度和理念，《左傳》表現(xiàn)了鮮明的人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