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選自《漢書·霍光傳》?；艄??—前68年),靠同父異母兄長霍去病的提攜，從一個(gè)小縣吏的兒子平步青云，得到漢武帝親信，受遺詔，輔少主，在皇親國戚的爭斗中，變成權(quán)傾一時(shí)，威震人主，可以左右皇位繼承人的實(shí)力人物，前后秉政二十年。
原文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之弟也。父中孺，河?xùn)|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wèi)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xùn)|，河?xùn)|太守郊迎，負(fù)弩矢先驅(qū)至平陽傳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也?！敝腥娣龇殿^，曰：“老臣得托命將軍，此天力也?！比ゲ〈鬄橹腥尜I田宅奴婢而去。還，復(fù)過焉，乃將光西至長安，時(shí)年十余歲，任光為郎，稍遷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余年，小心謹(jǐn)慎，未嘗有過，甚見親信。
征和二年，衛(wèi)太子為江充所敗，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是時(shí)上年老，寵姬鉤弋趙捷伃有男，上心欲以為嗣，命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fù)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宮，病篤，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dāng)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鄙弦怨鉃榇笏抉R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及太仆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yàn)橛反蠓颍园莩純?nèi)床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一決于光，遺詔封光為博陸侯。
光為人沉靜詳審，長財(cái)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須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jìn)有常處。郎仆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fēng)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接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曰，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
光與左將軍桀，結(jié)婚相親。光長女為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內(nèi)安女后宮為伃。數(shù)月，立為皇后，父安為驃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shí)休沐出，桀輒入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nèi)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為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公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shù)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shí)，桀已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為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屎笥H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quán)。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硋，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diào)益莫府校尉。光專權(quán)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歸符璽，入宿衛(wèi)，察奸臣變?！焙钏竟獬鲢迦兆嘀?。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dāng)與諸大臣共執(zhí)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庇性t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diào)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shí)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鄙喜宦?。
后桀黨與有讒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fù)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事發(fā)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nèi)。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百姓充實(shí)，四夷賓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dú)有廣陵王胥在，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nèi)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毖院瞎庖?。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dú)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nóng)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后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jì)，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fā)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謚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后應(yīng)者，臣請劍斬之?！惫庵x曰：“九卿責(zé)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dāng)受難。”于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于將軍，唯大將軍令?！?br>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侍竽塑囻{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nèi)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nèi)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qū)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jǐn)宿衛(wèi)，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fù)天下，有殺主名?！蓖跎形醋灾?dāng)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wù)?，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shù)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列陳殿下。君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當(dāng)廢?！侍笤t曰：“可?！惫饬钔跗鸢菔茉t，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君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逼鹁统溯浉避?。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于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bào)德。臣寧負(fù)王，不敢負(fù)社稷。愿王自愛，臣長不復(fù)見左右?！惫馓槠ァＨ撼甲嘌裕骸肮耪邚U放之人屏于遠(yuǎn)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邑群臣坐亡輔導(dǎo)之誼，陷王于惡，光悉誅殺二百余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br>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近親唯有衛(wèi)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咸稱述焉。光遂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曰：‘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笞谕鏊?，擇支子孫賢者為嗣。孝武皇帝曾孫病已，武帝時(shí)有詔掖庭養(yǎng)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jīng)》,躬行節(jié)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被侍笤t曰：“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仆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于高廟，是為孝宣皇帝。
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wèi)忠正，宣德明恩，守節(jié)秉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迸c故所食凡二萬戶。賞賜前后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區(qū)。
自昭帝時(shí)，光子禹及兄孫云皆中郎將，云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lǐng)胡越兵。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wèi)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jù)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萬機(jī)，及上即位，乃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guān)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已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節(jié)二年春病篤，車駕自臨問光病，上光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曰：“愿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驃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要臨光喪。
譯文
霍光，字子孟，是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父親霍中孺，河?xùn)|郡平陽縣人，以縣吏的身分替平陽侯家辦事，跟侍女衛(wèi)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糁腥孓k完事回家，娶妻生下霍光，就此隔絕互相不知音訊。多年以后，衛(wèi)少兒的妹妹衛(wèi)子夫受到漢武帝寵幸，立為皇后，霍去病因?yàn)槭腔屎箧㈡⒌膬鹤佣鹳F得寵。長大以后，就自知父親是霍中孺，還沒顧上探訪尋問，正好遇上擔(dān)任驃騎將軍出擊匈奴，路經(jīng)河?xùn)|郡，河?xùn)|太守到郊外迎接，他背著弓箭先驅(qū)馬到平陽旅舍，派手下人迎接霍中孺?；糁腥婕辈竭M(jìn)來拜見，將軍也下拜迎候，跪著說：“去病沒能早日自知是父親大人給予之身?！被糁腥娣诘厣线殿^，說：“老臣能夠把生命寄托在將軍身上，這是上天的力量啊?！被羧ゲ榛糁腥嬷觅I了大量的土地、房屋、奴婢而去?；貋頃r(shí)，又從那兒經(jīng)過，就帶著霍光西行到了長安，當(dāng)時(shí)霍光年紀(jì)才十幾歲，任他為郎官，不久又升到諸曹侍中?；羧ゲ∷篮螅艄馊畏钴囄竟獾摯蠓?，武帝出行他就照管車馬，回宮就侍奉左右，出入宮門二十多年，小心謹(jǐn)慎，未曾有什么過錯(cuò)，很受到武帝親近和信任。

征和二年，衛(wèi)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誣陷而自殺，而燕王旦、廣陵王胥又都很多過失。這時(shí)武帝已年老，他的寵妃鉤弋宮趙捷伃有個(gè)男孩，武帝心里想讓他繼承皇位，命大臣輔助他。仔細(xì)觀察眾大臣，只有霍光能負(fù)此重任，可以把國家大事托付給他。武帝就叫黃門畫工畫了一幅周公抱著成主接受諸侯朝見的圖畫賜給霍光。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出游五柞宮，得了重病，霍光流淚抽泣問道：“如果有了意外，該誰繼承皇位？”武帝說：“你不明白上次圖畫的意思嗎？立小兒子，你擔(dān)當(dāng)周公的職務(wù)?！蔽涞圩尰艄馊未笏抉R大將軍，金日磾任車騎將軍，加上太仆上官桀任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任御史大夫，都拜伏在臥室內(nèi)的床下，接受遺詔輔佐少主。第二天，武帝逝世，太子繼承天子的尊號，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方八歲，國家大事全由霍光決斷。武帝遺詔封霍光為博陸侯。
霍光為人沉著冷靜、細(xì)致慎重，身高達(dá)七尺三寸，皮膚白皙，眉、眼分得很開，須髯很美。每次從下殿門進(jìn)出，停頓、前進(jìn)有固定的地方，郎仆射暗中做了標(biāo)記一看，尺寸絲毫不差，他的資質(zhì)本性端正就像這樣。開始輔佐幼主，政令都由他親自發(fā)出，天下人都想望他的風(fēng)采。宮殿中曾出現(xiàn)過怪異的現(xiàn)象，一夜間大臣們互相驚擾，霍光召來符璽郎要璽，郎官不肯交給霍光?；艄庀電Z璽，郎官手按著劍把說：“臣子的頭可以得到，國璽你不能得到！”霍光很贊賞他的忠義。第二天，下詔提升這位郎官官階兩級。老百姓沒有不稱頌霍光的。
霍光跟左將軍上官桀是締結(jié)婚姻的親家，霍光的長女是上官桀兒子上官安的妻子，有個(gè)女兒年紀(jì)跟昭帝正相配，上官桀依靠昭帝的大姊鄂邑蓋主把上官安的女兒送進(jìn)后宮成了捷伃，幾個(gè)月以后立為皇后。父親上官安當(dāng)上了票騎將軍，封桑樂侯?；艄庥袝r(shí)休息沐浴離開朝廷，上官桀往往進(jìn)宮代替霍光決定政務(wù)。上官桀父子位尊權(quán)盛以后，頗感長公主的恩德。公主私生活不太檢點(diǎn)，寵幸河間郡的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個(gè)封爵，希望按照國家以列侯匹配公主的慣例，霍光不同意。又為丁外人求光祿大夫之職，想讓他能得到皇帝召見，也不同意。長公主為此對霍光大為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得到，也感到慚愧。在武帝時(shí)，上官桀已經(jīng)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F(xiàn)在父子又都是將軍，有椒房中宮的關(guān)系可以倚重，皇后是上官安的親生女兒，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卻只管對朝廷里的事搞專制，從此跟霍光爭起權(quán)來。
燕王旦自以為是昭帝兄長，常懷著怨意。再說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了酒的官買制度，壟斷了鹽、鐵的生產(chǎn)，為國家增加了財(cái)政收入，自以為功高，想為兒子兄弟弄個(gè)官做，也怨恨霍光。于是蓋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和燕王旦勾結(jié)密謀，叫人冒充替燕王上書，說霍光外出聚集郎官和羽林騎練樂，在路上稱“硋”,出發(fā)前安排宮中太官先行；又提到蘇武過去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來了做了典屬國，而大將軍部下長史楊敞沒立功就當(dāng)了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調(diào)將軍府的校尉；霍光專權(quán)，想怎樣就怎樣，恐怕有些不正常，臣子但愿繳回符璽，進(jìn)宮參加值宿警衛(wèi)，觀察奸臣有什么事變。他乘霍光休假的日子上書。上官桀想通過昭帝把這事批復(fù)下來，桑弘羊就可以跟其他大臣一起把霍光抓起來送走。奏書送上去，昭帝不肯批復(fù)。
第二天早上，霍光聽說這件事，停留在畫室中不進(jìn)宮。昭帝問：“大將軍在哪里？”左將軍上官桀回答：“因?yàn)檠嗤醺姘l(fā)他的罪狀，所以不敢進(jìn)來?！闭训巯略t召大將軍?；艄膺M(jìn)宮，除下將軍冠叩頭自責(zé)，昭帝說：“將軍戴上冠。我知道這奏書是假的，將軍無罪?！被艄庹f：“陛下怎么知道的？”昭帝說：“將軍到廣明亭去，召集郎官部屬罷了。調(diào)校尉到現(xiàn)在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呢？況且將軍要干壞事，并不需要校尉?！碑?dāng)時(shí)昭帝才十四歲，尚書和左右的人都感到驚訝，而上奏書的人果然失蹤了，追捕得很緊。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對昭帝說：“小事不值得追究?！闭训鄄宦?。
這以后上官桀的黨羽有說霍光壞話的，昭帝就發(fā)怒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托他輔佐我的，有誰敢誹謗就辦他的罪?！睆拇松瞎勹畹热瞬桓以僦v了，就計(jì)劃讓長公主擺宴席請霍光，埋伏兵士擊殺他，乘機(jī)廢昭帝，迎立燕王做天子。事情被發(fā)覺，霍光全部誅滅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燕王、蓋主都自殺了?；艄馔鸷?nèi)。昭帝年滿二十舉行冠禮以后，就把政事委托給霍光，共十三年，百姓衣豐食足，四夷歸順服從。
元平元年，昭帝故世，沒有后代。武帝六個(gè)兒子只剩廣陵王劉胥還在，眾大臣議論立誰為帝，都主張廣陵王。廣陵王本來因?yàn)樾袨橛惺У懒x，不為武帝所重用。霍光內(nèi)心感到不妥當(dāng)。有郎官上奏書說：“周太王不立長子太伯而立幼子王季，周文王舍棄伯邑考而立武王，只在于適當(dāng)，即使廢長立幼也是可以的。廣陵王不能承繼宗廟?！边@話符合霍光心意。霍光把他的奏書拿給丞相楊敞等看，提拔郎官做九江太守，當(dāng)天接受皇太后的詔令，派遣代理大鴻臚、少府史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迎接昌邑王劉賀。
劉賀是武帝的孫子，昌邑哀王的兒子。到了以后，就位，行為淫亂。霍光又擔(dān)憂又氣忿，單獨(dú)問親信的老部下大司農(nóng)田延年。田延年說：“將軍是國家的柱子和基石，看這個(gè)人不行，為什么不向皇太后建議，另選賢明的立為皇帝？”霍光說：“現(xiàn)在想這樣，在古代有過這種例子么？”田延年說：“伊尹任殷朝的丞相，放逐太甲而保全了王室，后世稱道他忠。將軍如果能做到這點(diǎn)，也就是漢朝的伊尹了?！被艄饩鸵]田延年當(dāng)了給事中，暗底下跟車騎將軍張安世考慮大計(jì)，于是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討論?；艄庹f：“昌邑王行為昏亂，恐怕要危害國家，怎么辦？”眾大臣都驚愕得變了臉色，沒人敢開口說話，只是唯唯諾諾而已。田延年走上前，離開席位手按劍柄，說：“先帝把年幼的孤兒托付給將軍，把大漢的天下委任給將軍，是因?yàn)閷④娭艺\而賢能，能夠安定劉氏的江山。現(xiàn)在下邊議論得像鼎水沸騰，國家可能傾覆，況且漢天子的謚號常帶‘孝’字，就為長久保有天下，使宗廟祭祀不斷啊。如果使?jié)h皇室斷了祭祀，將軍就是死了，又有什么臉在地下見先帝呢？今天的會議，不準(zhǔn)轉(zhuǎn)過腳跟去不表態(tài)。諸位大臣有回答得晚的，我請求用劍把他殺了?！被艄庾载?zé)說：“九卿指責(zé)霍光指責(zé)得對。天下騷擾不安，霍光應(yīng)該受到責(zé)難?！庇谑菂⒓訒h的都叩頭，說：“天下萬姓，命都在將軍手里，只等大將軍下令了。”霍光立即跟眾大臣一起見告皇太后，列舉昌邑王不能繼承宗廟的種種情況?；侍缶妥囻{臨未央宮承明殿，下詔各宮門不準(zhǔn)放昌邑王的眾臣子進(jìn)入。昌邑王入朝太后回去，乘車想回溫室，中黃門的宦者分別把持著門扇，昌邑王一進(jìn)來，就把門關(guān)上，跟著昌邑來的臣子不得進(jìn)。昌邑王說：“干什么？”大將軍霍光跪下說：“有皇太后的詔令，不準(zhǔn)放入昌邑的眾臣?！辈赝跽f：“慢慢地嘛，為什么像這樣嚇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的臣子們?nèi)稼s出去，安置在金馬門外面。車騎將軍張安世帶著羽林騎把二百多人綁起來，都送到廷尉和詔獄看押。命令過去做過昭帝侍中的內(nèi)臣看好昌邑王?；艄庀铝钭笥遥骸白屑?xì)值班警衛(wèi)，昌邑王如果發(fā)生什么意外自殺身亡，會叫我對不起天下人，背上殺主上的罪名。”昌邑王還不知道自己要被廢黜了，對左右說：“我過去的臣子跟我來做官有什么罪，而大將軍要把他們抓起來呢？”一會兒，有皇太后的詔令召見昌邑王。昌邑王聽到召見，心中著慌，就說：“我有什么罪要召見我?。　被侍笊肀徽渲槎桃\，盛妝坐在武帳中，幾百名侍御都拿著武器，期門武士執(zhí)戟護(hù)陛，排列在殿下。眾大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聽詔?；艄馀c眾大臣聯(lián)名參奏昌邑王……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的禮義，擾亂了漢朝的制度……應(yīng)當(dāng)廢黜?！侍笙略t說：“同意”?；艄饨胁赝跗鹕硐掳萁邮茉t令，昌邑王說：“聽說天下只要有諍臣七個(gè)，即使無道也不會失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詔令廢黜，哪來的天子！”當(dāng)即抓住他的手，解脫他的璽和綬帶，捧給皇太后，扶著昌邑王下殿，出金馬門，眾大臣跟著送行。昌邑王向西拜了一拜，說：“又笨又傻，干不了漢朝的事?！逼鹕砩狭颂熳映溯浀母避嚒４髮④娀艄馑偷讲赝醯淖∷?。霍光自責(zé)道：“王的行為自絕于天，臣子等無能而膽怯，不能殺身以報(bào)恩德。臣子寧肯對不起王，不敢對不起國家。希望王能自愛，臣子今后長時(shí)期內(nèi)不能再見到尊敬的王上了。”霍光流淚哭泣而去。眾大臣進(jìn)奏說：“古代廢黜的人要棄逐到遠(yuǎn)方，不讓他接觸朝政，請求把昌邑王賀遷徒到漢中郡房陵縣去?！被侍笤t令把劉賀送回昌邑，賜給他私邑二千戶。昌邑帶來的一批臣子因輔導(dǎo)不當(dāng)，使王陷入邪惡，霍光把二百多人全殺了。這些人被推出執(zhí)行死刑時(shí)，在市中號叫：“該決斷時(shí)不決斷，反而遭受他禍害。”
霍光坐在朝廷中間，會合丞相以下大臣討論決定立誰。廣陵王已經(jīng)不用在前，還有燕刺王因謀反而被誅滅，他兒子不在討論范圍中。近親只有衛(wèi)太子的孫子號皇曾孫的在民間，大家都稱道他?；艄饩透┫鄺畛ǖ壬献鄷f：“《禮記》說：‘人道愛自己的親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室?！笞跊]有子息，選擇宗支子孫中賢能的作為繼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孫病已，武帝在世時(shí)有詔命令掖庭養(yǎng)育照看，到今年十八歲了，從先王那里受學(xué)《詩經(jīng)》、《論語》、《孝經(jīng)》,親自實(shí)行節(jié)儉，仁慈而能愛他人，可以嗣承孝昭皇帝之后，事奉祖宗之廟，愛萬姓如子。臣子冒死讓太后知情?！被侍笙略t說：“同意?！被艄馀勺谡齽⒌碌缴泄诶镌鴮O家中，讓他沐浴以后賜給他皇帝之服，太仆用輕便車迎接曾孫到宗正府用齋，然后進(jìn)未央宮見皇太后，受封為陽武侯。霍光捧上皇帝的璽和綬帶，進(jìn)謁了高皇帝廟，這就是孝宣皇帝。
第二年，宣帝下詔說：“褒獎(jiǎng)有德行的，賞賜立首功的，是古今相通的道理。大司馬大將軍霍光值宿護(hù)衛(wèi)宮殿忠心耿耿，顯示德行，深明恩遇，保持節(jié)操，主持正義，安定宗廟。用河北、東武陽增加霍光封邑一萬七千戶。”加上以前的食邑共計(jì)二萬戶。賞賜先后有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各色絲織物三萬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馬二千匹，華貴的住宅一所。
從昭帝時(shí)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和侄孫霍云都是中郎將，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車都尉侍中，帶領(lǐng)胡騎、越騎?；艄庥袃蓚€(gè)女婿是東、西宮的衛(wèi)尉，兄弟、幾個(gè)女婿、外孫都得以定期朝見皇帝，任各部門的大夫，騎都尉，給事中。親族連成一體-植根盤踞在朝廷中?；艄鈴暮笤觊g起掌握國政，到宣帝就位，才歸還政權(quán)。宣帝謙讓不肯接受，凡事都先匯報(bào)霍光，然后才奏給天子?；艄饷看纬?，宣帝都虛懷若谷，神色敬肅，禮節(jié)上屈己退讓到了極點(diǎn)。
霍光主持朝政前后二十年。地節(jié)二年春天病重，宣帝親自到來問侯霍光病況，為他病情流淚哭泣?；艄獬噬献鄷x恩說：“希望把我國中之邑分出三千戶，封給我侄孫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來侍奉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廟祀?！被实郯堰@事下達(dá)給丞相、御史，當(dāng)天拜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右將軍。
霍光去世了，宣帝和皇太后親臨參加霍光的喪禮。
賞讀
為霍光作傳，多平常之事，而此段傳文的故事尤具代表性?？虅澠錇槿速Y性，修身白面、疏眉美髯外，“每出入、下殿門，止進(jìn)有常處。郎仆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笨梢娖湔J(rèn)真、謹(jǐn)嚴(yán)之態(tài)。此為小節(jié)。蓋主、上官桀、燕王旦諸人欲陷光于不義，進(jìn)讒捏造，而霍光深察靜慮，不予道破，讓帝識之，誠心可鑒。直至蓋主諸人密謀廢帝，方抓住時(shí)機(jī)，盡數(shù)誅破?？梢娖渖钪\遠(yuǎn)慮、處變不驚的政治家的素質(zhì)。此為大節(jié)。而于大節(jié)、小節(jié)皆克己奉公、機(jī)智明斷，亦難怪其“威震海內(nèi)”、獲昭帝重任了。當(dāng)然，文章也不隱惡，也寫到霍光為了鞏固權(quán)力，不惜顛倒輩分，使自己的小女兒成為漢宣帝的皇后，并掩蓋了妻子串通御醫(yī)毒死宣帝元配皇后的罪行。這件事，后來成為霍氏宗族由盛極而被誅的伏線。全文線索清晰，于樸實(shí)、平常的敘述中，既刻劃其外在之美，又描繪其內(nèi)秀之質(zhì)，既有小事上講究明察薦賢，又在大事中沉穩(wěn)積慮，及時(shí)果敢。屬傳文中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