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婉麗風(fēng)雅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范希文賦蘇幕遮云：“碧云天，……。”希文，宋一代名臣，詞筆婉麗乃爾。比之宋廣平賦梅花，才人何所不可。不似世之頭巾氣重，無與風(fēng)雅也。(李佳 《左庵詞話·卷上》)

【詞例】

蘇 幕 遮

懷 舊

范仲淹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dú)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解析】首開宋代邊塞詞之先河的范仲淹，《漁家傲》 詞一經(jīng)問世，便被歐陽公稱為“窮塞主之詞”，(宋·魏泰 《東軒筆錄》 卷十一) 當(dāng) 《蘇幕遮》(懷舊)一出，更為后世譽(yù)為“大筆振迅”的“絕唱”。(參見清代譚獻(xiàn)的 《譚評詞辨》、彭孫遹 《金粟詞話》)“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仲淹，仕至參知政事，(副宰相)又歷任守邊軍政要職，詩詞散文作品大多充滿愛國豪放之情。如他著名的 《岳陽樓記》 散文和 《漁家傲》 詞，無不豪邁悲壯，慷慨蒼涼?！短K幕遮》 詞則反映了作者的另一詞風(fēng)特色，即以麗語婉辭為多，以柔情風(fēng)雅取勝。

上片敘寫秋景，景中有情。起句“碧云天”三句，寫秋景色彩鮮明，錯落有致。天上碧云，地上黃葉，遠(yuǎn)處“秋色連波”，近處“波上寒煙翠”。接下來繼續(xù)寫景，并且于景中寓情?！吧接承标柼旖铀?，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近處之山和遠(yuǎn)處斜陽交相映照，上邊的天和下邊的水相互連接，合二為一，具有朦朧美感。那青青芳草卻無情無意、無邊無際，連接著天涯海角，似乎遠(yuǎn)在斜陽之外。這是自然秋景，也寓作者之情。古代文人常以芳草道離愁別恨。如古詩 《飲馬長城窟行》 詩曰：“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yuǎn)道?！崩铎显~《清平樂》 云：“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yuǎn)還生”。詞人范仲淹見“青草”而觸動離愁別恨心境，詞作也就由寫景自然過渡到下片的抒情。

下片敘寫旅思，情中有景?！镑鲟l(xiāng)魂，追旅思”句，緊接上片“芳草無情”句而來，順理成章，極為妥貼。詞人說這秋天美景縱然再好，都因自己濃重的鄉(xiāng)思和羈旅的愁懷而顯得黯然失色?！耙挂钩呛脡袅羧怂保客沓窃诶凶鱾€好夢才能入睡，言外之意是說鄉(xiāng)思之愁，苦不堪言，苦不堪睡。南唐李后主歸宋之后，過著“囚徒”般的生活，他常常懷念故國，以淚洗面，并有詞曰：“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浪淘沙》)范氏詞中的“好夢”雖與李煜的帝王之夢有著內(nèi)涵的差異，但其形式與效果卻是完全一致的?！昂脡簟笔侵甘裁矗孔髡吆?，未曾點(diǎn)破，然聰明的讀者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懊髟聵歉咝莳?dú)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明月之夜，登高望遠(yuǎn)，卻盼不到所思念的人，則更增添離愁別恨，還不如“休獨(dú)倚”為好。如晚唐詞人溫庭筠有詞寫閨中思婦“梳洗罷，獨(dú)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萍洲?！?《夢江南》)所以范氏說，還是借酒澆愁，一醉方休。然而，“酒入愁腸”并未消愁，卻全部化作相思之淚。這情形真如作者另一首詞所說：“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御街行》)李白有詩云：“舉杯消愁愁更愁”，(《宣城謝脁樓餞別校書叔云》)詞人范仲淹卻涕淚橫流悲更悲。

從全詞看，上片多為麗語，下片多為柔辭。如碧云、黃葉、翠煙、斜陽、芳草等色澤之辭充溢上片，秀麗之句處處可見。作者盡情渲染夕陽下秋天的美景，為下片觸景生情作了全面、完善的鋪墊。再如鄉(xiāng)魂、旅思、愁腸、相思淚等婉柔之詞遍布下片，客子離恨之愁由此吐露。從詞風(fēng)上看，前段多入麗語，風(fēng)格婉麗； 后段純寫旅思，情韻含蓄。我們不能不欽佩范仲淹獨(dú)到的藝術(shù)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