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語意高雅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晏叔原見蒲傳正，言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云：“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少為何語？”傳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云：‘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眰髡Χ颉Ｈ蝗绱苏Z意自高雅耳！(魏慶之 《魏慶之詞話》 引 《詩眼》語)

【詞例】

玉 樓 春

晏 殊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情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解析】 高雅是與俗氣相對的一個范疇，它是就詞的風(fēng)格而言的?！罢Z意高雅”就是指作家在作品中的造語和立意都不流于俗，具有高屋建瓴之勢。換句話說，就是在表達(dá)情感上要真誠，在造語上不落言筌。作家不具備很高的修養(yǎng)，是達(dá)不到這種境界的。五代的馮延巳、宋初的歐陽修、宋祁等人的一些詞作便達(dá)到了這樣的美學(xué)境界。晏殊的這首 《玉樓春》 更是這方面的典范之作。

這是一首借閨情來表達(dá)己情的詞?！顿e退錄》：“晏叔原(殊幼子) 見蒲傳正曰：‘先君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曰：‘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叔原曰：‘公謂年少為所歡乎？ 因公言，遂解得樂天詩兩句： 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瘋髡Χ颉Ｓ喟慈圃?，蓋真所歡者，與樂天 ‘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 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從這段記載上來看作者是不同意晏幾道為其父的辯解，而認(rèn)為這是一首閨情詞，這是皮相之論。這首詞實乃借閨情以表達(dá)離情，正如謝章鋌所說：“風(fēng)雅之調(diào)，《離騷》之篇。美人香草，十九寓言。涂抹脂粉，綴拾釵鈿。深情往復(fù)，密意綿綿。誤為綺語，已落言筌?！?《賭棋山莊集詞話二》)

詞的上片具體寫“離情”?！熬G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起句寫離別的地點和對離別的感受。在綠楊和芳草點綴的長亭，作者和對方就要分手了。“年少拋人容易去”，這里頗多感慨?！澳晟佟奔瓷倌?，意謂年輕時與人分別并不覺得如何，而今卻覺得難解難分，這正是有了不盡的人生體驗之后的感受?！皹穷^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這被后人因?qū)φ叹ざべp的句子活畫出離別前的心理。殘夢被五更的鐘聲驚破了，離愁恰似三月綿綿的春雨?！叭松怨艂x別”，這鐘聲驚破了夢，也敲在了離人的心上； 這淅淅瀝瀝的暮春之雨也仿佛是離人之淚，造語頗新。也正如陳廷焯所說：“婉轉(zhuǎn)纏綿，深情一往，麗而有則，耐人尋味?！?《白雨齋詞話》)

下片抒發(fā)別后的感慨?！盁o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過片緊承上片而來，“無情不似多情苦”是用反語來表達(dá)感情，從全詞來看作者不是強調(diào)“無情”，而是肯定“多情”，人是有感情的，作品中如果沒有情就不成其為文學(xué)作品了。這里是說“多情”比“無情”痛苦萬分，具有辯證因素。“一寸還成千萬縷”是對“多情”的具體解釋?！耙淮纭奔粗感那?，離別之情化作千萬縷，說明離愁是無處不在，彌漫整個空間。這是化用李煜《蝶戀花》：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語意，亦臻佳妙。結(jié)句“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把這種離愁推向高潮，情感表現(xiàn)也達(dá)到峰巔。天涯地角是很遙遠(yuǎn)的，但它們也有終極之處；而相思是無休無止的，是沒有窮盡的。這兩句是借用白居易詩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長恨歌》)，化而不滯，遂把這種離恨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這首詞用香草美人這種比興手法，來表達(dá)對友人的不盡離別之情，隱含了作者對當(dāng)時政治的一些看法。劉永濟(jì)先生認(rèn)為在北宋仁宗朝，黨爭比較激烈，這是作者對受排擠者的同道所抒發(fā)的依依惜別之情 (見 《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晏殊一生仕途平穩(wěn)，沒受什么打擊，但對離別體會得如此之深，肯定是有其背景的，大概劉先生說得是對的。細(xì)揆此詞，作者不是專主某一“戀人”，如“年少拋人容易去”，而是對人生對時事的感喟，而這種感喟又是借閨情來表達(dá)的，遂使此詞蘊藉多端。其實晏殊此詞深得《楚辭》遺韻，這也正是他的高明之處，欣賞者如果僅僅停留字面，只是說明自己進(jìn)入閱讀誤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