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馬丁·里瓦斯是一個外省的貧困青年，來到圣地亞哥念大學(xué)，按父親的遺囑寄居在暴發(fā)戶達(dá)瑪索家里。他懷著卑微真誠的心情愛上了其女兒——高傲的麗奧娜。然而獲取姑娘的芳心并不容易。馬丁先是成為達(dá)瑪索有力的商業(yè)助手，接著幫助姑娘的兄弟奧古斯丁解決了由于拈花惹草造成的麻煩，后來又熱心地幫助了拉法愛爾與貧苦姑娘埃得米拉的愛情。1815年，圣地亞哥發(fā)生自由派起義。馬丁在參加武裝起義前夕鼓足勇氣向麗奧娜傾訴了自己深沉的愛。麗奧娜了解了馬丁高貴的內(nèi)心和熾熱的感情，也深深地愛上了他。馬丁被捕后，她傾盡全力幫助馬丁越獄，兩人逃到秘魯過著幸福的生活。

【作品選錄】

三十二

前面我們說過，菲德爾·埃利阿斯回到家里，對自己經(jīng)商的手段和進行的交涉，頗為得意。

在我們中間，希望生活的每一步都要有利可圖的，大有人在。對于這種人，凡屬非商業(yè)性的事都是多余的長物。文學(xué)、藝術(shù)、歷史等等對他們來說，都是庸人消磨時光的玩物?？茖W(xué)在他們眼里，如果能獲利，也就是說可做商品的話，才是好的。政治也是按照同樣的原因才值得他們注意。當(dāng)社會關(guān)系有利于賺錢時，他們才講社交。對那種面對物質(zhì)利益持超然態(tài)度的人，他們是一百個瞧不起。所以他們總是在報紙的商業(yè)版里尋找最感興趣的那一欄。

正如讀者見到的那樣，菲德爾·埃利阿斯是在1850年左右參加重商主義這一派的，也就是說，已有十年之久了。十年中，廣告和商品已經(jīng)造成了眾多的派系。

上面講過，菲德爾認(rèn)為把女兒嫁給奧古斯丁是筆好買賣。但是，并非因為這個，對另一筆即將到手的生意，即租借橡樹莊園，就不再感興趣了。

家里人對他說西蒙·阿雷那先生來找過他。于是，他既不放下帽子，也不進去對佛蘭西斯卡夫人說明一下他和達(dá)瑪索會面的事，便滿懷狐疑地跑到西蒙家里去了。

佛蘭西斯卡夫人懷著大多數(shù)女人擺脫丈夫半日閑時所感到的輕松心情，望著丈夫又出去了。在不少夫妻中間，丈夫是個十字架，必須耐心地背著它，可是，一旦放下，心里是很快活的。從各種含義上講，菲德爾都是一個十字架式的丈夫。

佛蘭西斯卡夫人這時正在閱讀喬治桑的《華倫蒂納》，菲德爾這個商人，同狂熱的貝內(nèi)地克多相比，是這樣的冷若冰霜，簡直是個可悲的角色。因此，夫人高興地望著她的十字架又出去了，接著，重新如饑似渴地又埋頭讀起來。

菲德爾對待喬治桑絲毫不比照顧養(yǎng)老院的窮人多。所以他根本沒有看見老婆眼睛里的浪漫激情就開步走了。橡樹莊園這筆生意比研究女人的情緒重要得多。

他懷著由于狐疑而產(chǎn)生的不安心理，氣咻咻地跑到西蒙家里。

西蒙又是讓座又是敬煙，一面夸口說，那是圣奧古斯丁廣場附近的雷伊斯香煙廠的名牌貨。

在我們男人之間，從一支香煙開始，就能談上半天，因此可以這樣說： 香煙是一種最可靠、最積極的交際媒介。

菲德爾點著煙，不免有些激動地等待朋友告訴他，為何前去登門拜訪。

“我去過你家了，家里人對你說了嗎？”西蒙這樣問道。

“說了，親家，”菲德爾回答說，“我一聽他們說完，就直接來這里了?！?p>

“我是去告訴你，我完成了你的囑托?！?p>

“啊，你和彼得羅·圣路易斯談過了？”

“我昨天晚上去的?！?p>

“關(guān)于橡樹莊園，他是怎么說的？”

“他就重新出租的問題，提出了自己的條件?！?p>

“什么條件？”

“其中一條，你是很難想象的。”

“非?？量虇幔俊?p>

“這就瞧你怎么看了?！?p>

“你說吧，親家，先聽聽條件。然后，再談?wù)効??！?p>

“彼得羅先生對我說，他希望自己的兒子開始工作。”

“那跟這個有什么關(guān)系？”

“為了讓他兒子工作，他希望他侄子也一起干?！?p>

“是拉法愛爾·圣路易斯嗎？”

“是的。”

“到這里為止，我還看不出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如果你不答應(yīng)拉法愛爾的要求，彼得羅就把橡樹莊園讓給兒子和侄子去經(jīng)營?！?p>

“拉法愛爾的要求是什么？”

“和瑪?shù)倮盏陆Y(jié)婚。”

面對這次進攻，菲德爾毫無防備，所以一時不知如何對付。他一言不發(fā)，眉頭緊皺，擺出一副冥思苦索的樣子。

“我果真沒有料到這一層?！彼K于開口道。

“這就是他的條件?！蔽髅蓮娬{(diào)說。

“假若我接受這個條件呢？”稍停片刻，菲德爾問道。

“那他就把橡樹莊園租給你，讓他兒子和侄兒去別的莊園工作?！?p>

“親家，你認(rèn)為怎么樣？”

“我嗎？不知道。你自己拿主意吧?！?p>

“是的?！狈频聽栆幻嬲f著，又思考起來。

他首先想到，這件事需要認(rèn)真盤算一下。彼得羅的條件并非不可接受。我們曾經(jīng)說過，菲德爾將大部資金投入承租橡樹莊園之中了。這個原因，對考慮把瑪?shù)倮盏录藿o拉法愛爾而不是奧古斯丁上面，起著重大的心理作用。從各種跡象上判斷，奧古斯丁要等到父親逝世以后才能得到遺產(chǎn)；菲德爾估計，達(dá)瑪索由于身體強壯還會活好多年。再說，他大舅子對他的生意能否伸出援助之手還是個問號，無論如何，不會像續(xù)租九年橡樹莊園那樣有利。

經(jīng)過一番考慮之后，他說：“你知道，拉法愛爾早就希望娶瑪?shù)倮盏??！?p>

“這我曉得?！蔽髅苫卮鹫f。

“事情是我大舅子弄糟的。”菲德爾繼續(xù)說道，“拉法愛爾那時一無所有，但他是個好青年。”

西蒙贊同地點點頭。

“如果他叔叔愿意援助他，那是筆不壞的生意?！狈频聽栠@樣說道。

“是的?！?p>

“親家，這個問題先不忙決定。我們還有考慮的時間。”

他們于是換了話題。又談了半小時，菲德爾方告辭回家。

他走進家門的時候，佛蘭西斯卡夫人正讀到貝內(nèi)地克多躲在華倫蒂納臥室里的一章。丈夫的到來中斷了她的閱讀，她的心那時正漫游在羅曼蒂克的高潮中。

菲德爾給她講述了一天內(nèi)的兩次出訪： 他和達(dá)瑪索的非正式協(xié)議，以及彼得羅提出承租橡樹莊園的意外條件。

對上述情況，佛蘭西斯卡夫人拋開菲德爾的生意經(jīng)，去構(gòu)思拉法愛爾·圣路易斯對愛情始終不渝、頗有詩意的部分。由于閱讀《華倫蒂納》所受的心理影響，她立刻表示贊成彼得羅的條件。

她高聲說：“啊，你看，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菲德爾說：“如果這小伙子在農(nóng)莊工作，也許會有出息?！?p>

“他的心腸的確很好?！彼裏崆榈卦u論道。

“彼得羅另外那座莊園也很不錯?！狈频聽柨吹皆谶@項交易里，他女人的意見與他一致，便準(zhǔn)備第一次忍受她那浪漫主義的頌歌。

“啊，我堅信他一定會使瑪?shù)倮盏滦腋??！?p>

“那里有三千頭母牛，每年可以出售一批肥牛?！?p>

“親愛的，別猶豫了，對我們來說，這是件大喜事?！?p>

“我也是這么想的。這座莊園平均每年可收獲三十多萬公斤的小麥?！?p>

“再說，拉法愛爾還是個有學(xué)問的青年?！?p>

“另外，還不算羊毛和木炭，那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p>

“你把什么都算成錢?！狈鹛m西斯卡夫人不耐煩地高聲道。對于丈夫在涉及瑪?shù)倮盏陆K身幸福的問題上，總是不厭其煩地談?wù)摻疱X，她表示非常反感。

菲德爾對妻子的羅曼蒂克也無法忍耐了，于是回?fù)粽f：“既然錢不多，又要養(yǎng)家，那就得精打細(xì)算，別的全是胡扯。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個世界。什么事情也別想逃過我的眼睛。要是拉法愛爾不能養(yǎng)家，他的愛情就是賽過阿伯拉爾^①又有什么用呢？”

“金錢并不能使人幸福?！狈鹛m西斯卡夫人眼睛望著天空，面帶愁容地說。

“那么把金錢給我好了，我就可以嘲笑別人?！狈频聽柗瘩g說，“什么愛情呀，善良呀，學(xué)問呀，你給我統(tǒng)統(tǒng)一邊去吧！”

“得了，說點別的事吧。這個問題，我自有固定的信念?！?p>

“我看你是太固執(zhí)了?！笨吹狡拮硬豢细淖兛捶?，企圖回避爭論，菲德爾生氣地高聲說。

為借助某種富有詩意的思想求得忍讓，佛蘭西斯卡夫人埋頭看她的書本去了。

“這么說，我們就接受彼得羅的條件啦?！狈频聽柾ｎD一下，借以平息自己的焦躁，然后說道。

“你看著辦吧。”佛蘭西斯卡夫人回答說。

“我就是這么理解的。誰也別來教訓(xùn)我。我要干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橡樹莊園再續(xù)租九年，比你哥哥能給我們的好處要大得多?！?p>

“那你應(yīng)該跟達(dá)瑪索談一談，告訴他這件事。”

“我會對他說，瑪?shù)倮盏乱辉賵猿指◥蹱?，她把我說服了。總而言之，不會沒話說的。”

他走出房間，佛蘭西斯卡夫人連忙去找女兒，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就在菲德爾忙于這筆交易的時候，達(dá)瑪索已經(jīng)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報告了大舅子來訪的目的。對達(dá)瑪索來說，麗奧娜的意見有著恩葛拉薩夫人的同等分量。作為母親，恩葛拉薩夫人首先反對兒子這門親事。

“女兒，你的意思怎么樣？”恩西那先生問麗奧娜。

“爸爸，我認(rèn)為這事不要著急。”

“你瞧，我也是這么說的?！倍鞲鹄_夫人高聲道，一面撫摸著地阿梅拉。她心情一激動，就愛來這個動作。

“可是，假如我們還讓奧古斯丁打光棍，他揮霍的錢就實在讓人沒法忍受了！”達(dá)瑪索說道。作為大資本家、老資格的商人，他看事論事總是先從物質(zhì)觀點出發(fā)。

“我們叫他改正過來?！倍鞲鹄_夫人回答說，一面摸摸地阿梅拉的腦袋。

“這沒有用。我們家很有錢?。　丙悐W娜立刻說道，并用那驕傲的目光，望望父親。

“不管怎么說，他明天得給我回話。咱們等等再說吧。”達(dá)瑪索這樣說道。

達(dá)瑪索像往常那樣出門到市面上轉(zhuǎn)一圈，母女二人單獨留下來。

“你得跟奧古斯丁談一談。”恩葛拉薩夫人對女兒說。她知道麗奧娜對家庭的影響超過自己。

“放心吧，媽媽。這門子親事成不了?！惫媚锘卮鸬?。

為表示心里高興，恩葛拉薩夫人緊摟著地阿梅拉，小狗也來回晃動尾巴，以報答女主人的愛撫。

吃飯的時候，全家要聚在前廳，這時馬丁回來了，他剛要上樓回屋，就被叫住了。

過了不久，奧古斯丁也回來了，這時眾人已坐在飯桌周圍。奧古斯丁看看馬丁，想在他眼睛里找到一線希望，但是里瓦斯只要面對著麗奧娜，就難以顧及旁的事情了。

恩葛拉薩夫人想借助有趣的地阿梅拉來打破眾人由于都有心事而造成的沉默。那小狗裝死躺下，女主人假裝有輛馬車從它身上隆隆駛過，嘴里還帶著這種情況下應(yīng)有的音響伴奏。奧古斯丁并不注意智利家庭訓(xùn)練小狗的這套把戲，他的心，七上八下，懸在恐懼與希望之間。馬丁就更不注意了，他的心已拜倒在他熱愛的人的石榴裙下。這只有初戀的人，才會產(chǎn)生發(fā)自肺腑的愛慕。

離開飯廳時，奧古斯丁湊到馬丁身旁，馬丁為讓主人先走總是留在后面。

“到我房間里去?！眾W古斯丁低聲說。那腔調(diào)就像演員為披露出生的秘密而向主人公提出約會的口氣。

由于近來吃盡苦頭，奧古斯丁已經(jīng)失去往日那種強裝的坦然和饒舌，心底里蒙上一層悲劇式的陰影，所以招呼馬丁時才是那種口氣。

馬丁隨著他來到約定的房間，在奧古斯丁搬來的椅子上坐下。

他鎖好門，開口就問：“結(jié)果怎么樣？”

“很好?！瘪R丁回答說，“我跑過的教堂和法院，存根簿上，都沒有你們的結(jié)婚登記。你查到什么啦？”

“什么也沒有。”奧古斯丁高興地回答說。

“明天一清早我就能拿到證明?！瘪R丁說。

“我也是。”

“看見沒有，這婚姻是無效的。眼下最要緊的是，這個秘密別從家里泄露出去?！?p>

奧古斯丁激動得按捺不住，他緊緊地?fù)肀Я艘幌吕锿咚?，說道：“馬丁，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到幾下敲門聲。

“誰呀？”奧古斯丁問。

麗奧娜的答話聲從門外傳進來。

“給她開門嗎？”公子哥問馬丁。

里瓦斯點點頭，一聽到是麗奧娜的聲音，他的心臟猛然加快了跳速。

奧古斯丁打開門，麗奧娜走了進來。

“干嗎關(guān)得這么嚴(yán)？你們在談什么重大機密吧！”她望望馬丁，說道?？吹嚼锿咚拐酒鹕硐蜷T口走去，準(zhǔn)備要離開的樣子，她連忙問道：

“您為什么要走？”

“也許您有什么事要對奧古斯丁說?！毙』镒踊卮鸬?。

“我的確有話跟他說，但是您不礙事?！?p>

麗奧娜在沙發(fā)上坐下來，奧古斯丁坐在她身旁，馬丁在稍微遠(yuǎn)些的椅子上坐下。

麗奧娜說：“吃飯前，爸爸把一切都給我們講了?！?p>

“什么一切？”奧古斯丁叫喊起來。

“關(guān)于姑父的來訪和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奧古斯丁問道。

“爸爸沒對你談起過結(jié)婚的事嗎？”

“談過。”

“是跟瑪?shù)倮盏?？?p>

“對。”

“菲德爾姑父就是為這個來的。”

“啊，這我已經(jīng)知道了?！眾W古斯丁說。

“你想怎么答復(fù)？”

“就說我不愿意?！?p>

“可這與爸爸的希望相反?！?p>

“按照今天中午我給他的答復(fù)，那當(dāng)然如此；因為那時候我還不能說明白?！眾W古斯丁看看馬丁的眼色，說道。

“那么現(xiàn)在呢？”

“應(yīng)當(dāng)說明天，那事情就會兩樣了?！?p>

“為什么？”

“親愛的妹妹，這里面有個秘密不能告訴你?！?p>

“秘密？”

“對，我唯一可以對你說的就是： 我曾經(jīng)處于一場極大的危險之中。要不是馬丁幫助，我就完蛋了?！?p>

麗奧娜看了那小伙子一眼，父親經(jīng)?？洫勊F(xiàn)在他又作為哥哥的救命恩人出現(xiàn)在眼前。

看見馬丁用那熱烈、溫柔的目光迎著她的視線，她心里想：“我一定要知道這個秘密?！?p>

她又繼續(xù)談了一陣，鼓勵哥哥回絕父親的建議。隨后，她無意中換了話題，談起音樂，談起練琴和最流行的樂曲；她時而征求奧古斯丁的意見，時而征求里瓦斯的意見，最后，她這樣說道：

“今天晚上，我要彈一首新的華爾茲舞曲，你們大概沒有聽過?！?p>

有她這番話，馬丁就被邀請晚上再見了，因為麗奧娜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只注視著他一個人。

經(jīng)她這么一說，當(dāng)天晚上馬丁就參加了達(dá)瑪索家的聚會。菲德爾一家沒有出席，因為他們認(rèn)為那天晚上露面是不慎重的。

馬丁到場后，又過了片刻，麗奧娜向鋼琴走去，她用目光招呼小伙子過去。馬丁顫抖著走上前。姑娘暗示他晚上見面，又用這種眼神請他到身邊來，這兩點足以使馬丁誠惶誠恐了。

“這是華爾茲舞曲?！丙悐W娜一面在木架上打開樂譜，一面對馬丁說。

她開始彈奏起來，馬丁在一旁為她翻樂譜。

彈過序曲之后，麗奧娜對他說：“照我看來，您成了我們家的救星了。”

“小姐，我？”他惶惑地問道，“為什么？”

“我父親說您是他商業(yè)方面的左膀右臂?！?p>

“那是因為他夸大了我力所能及的一些小事?！?p>

“另外，如果沒有您，瑪?shù)倮盏乱苍S永遠(yuǎn)會處于不幸之中?！?p>

“在這件事上，我的作用也是微不足道的，遠(yuǎn)遠(yuǎn)談不上您加在我身上、而我并不具備的那些品德。”

“那件事開始的時候，您真是守口如瓶。”

“那不是我個人的秘密，而是朋友的。”

“您立刻猜想是我愛上了他?！?p>

“小姐，那是無意的瞎猜，后來我就弄明白了?！?p>

“另外還有，現(xiàn)在奧古斯丁又說您是救命恩人了。”

“小姐，那也是夸張。比起我欠您家的恩情，我為他做的那點事也是不值一提的?！?p>

“根據(jù)奧古斯丁說的，我認(rèn)為那已經(jīng)很不少了?！?p>

“想到我對您父親的感激，我要做的事還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p>

“奧古斯丁叫我擔(dān)心，他說，面臨的危險還沒有過去?！?p>

“小姐，我抱的希望比他大?！?p>

“事情真的嚴(yán)重到不可告人嗎？”麗奧娜問道。她開始對馬丁的支吾其詞感到不耐煩了。

“小姐，這不是我個人的秘密。”

她又?jǐn)[出那副高傲的態(tài)度反駁說：“我原以為我向您已經(jīng)做了充分信任的表示，為的是您有所響應(yīng)?！?p>

“如果可能的話，我心里想報答您的信任?！?p>

“這就是說，誰對您都不會有影響！”麗奧娜用嘲諷的口氣高聲說。

“小姐，您在我心中占有絕對支配的地位?！瘪R丁一面回答，一面投去熱烈的目光。

麗奧娜不敢看他，但是，完全感受到那火一般的目光。片刻間，她默默地彈著華爾茲舞曲；當(dāng)一曲終了的時候，便離開了鋼琴。

這天晚上余下的時間，她對馬丁一眼不看，長時間地跟埃米略·門多沙談話，后者在離去的時候，竟然自以為受到鐘愛。

麗奧娜上床以后，承認(rèn)自己被馬丁保守秘密的固執(zhí)性格所征服，但是，在這獨自的、毫不虛偽的深思中，她發(fā)覺有理由敬佩那種寧肯容忍她那傲慢的態(tài)度，也絕不背叛友誼的正直、俠義的品格。她十分聰慧，完全理解馬丁謹(jǐn)慎、持重的細(xì)微心理。在她內(nèi)心深處，對這種謹(jǐn)言慎行的贊賞壓倒了想制服這個青年的企圖。這個企圖以前一直在她思想上占統(tǒng)治地位，這是由于那驕傲的性格所驅(qū)使的。

(趙德明譯)

注釋：

① 阿伯拉爾(1079—1142)，法國哲學(xué)家，以和愛羅依薩的不幸愛情而聞名于世。

【賞析】

《馬丁·里瓦斯》是智利現(xiàn)實主義作家加納最為成功的一部長篇作品。它鮮明地體現(xiàn)了拉丁美洲現(xiàn)實主義文學(xué)的特點： 描寫社會現(xiàn)實里的各種關(guān)系，包括溫情脈脈的感情關(guān)系、赤裸裸的權(quán)錢利益關(guān)系等等；塑造富有理想主義色彩的典型進步人物。作品主人公馬丁·里瓦斯和麗奧娜在智利幾乎是家喻戶曉。他們不顧社會輿論以及世俗的等級觀念，積極勇敢地追尋自己的幸福，能夠完全忠實于自己的內(nèi)心生活，這種態(tài)度在一個唯利是圖的社會里尤其難能可貴。

男主人公馬丁·里瓦斯是一個外省的平民青年，家境貧窮。父親剛一去世，他就背負(fù)著重振家門的任務(wù)來到圣地亞哥念大學(xué)，寄居在一個叫做達(dá)瑪索的暴發(fā)戶家里。馬丁為人正直，聰明敏感并且善良，帶有一種單純的熱情氣息，對生活充滿著愛和幻想。當(dāng)他遇到達(dá)瑪索家里天使般的麗奧娜時，整部作品的情節(jié)就開始有聲有色地展開了。作者懷著這樣浪漫理想的色彩描寫他的完美女神：“麗奧娜在這所豪華的住宅里閃閃發(fā)光，好似那珠寶商的金銀庫里耀眼的鉆石。她那粉紅色的面龐上長著一對彎月似的眉毛，如水含波的雙眼襯著長長的睫毛，透出眼底的柔情。她的雙唇是那樣嫣紅，兩排整齊的牙齒，宛若珍珠米色?！贻p人見到這樣的美容會心情激蕩，老年人也會勾起對青年時期的幸?；貞??！庇谑嵌q的馬丁心情激蕩了，“只有旅行家眺望尼亞加拉瀑布時的感受，或是藝術(shù)家站在拉斐爾的《升天》前的感覺，方能說明馬丁在麗奧娜驚人的美麗前所產(chǎn)生的意外激動?！边@是一種對美好事物可望而不可即的激動，是一種震撼到靈魂的激動，同時也是一種讓自己產(chǎn)生渺小感的激動。這種激動一方面使馬丁熱烈地愛上了麗奧娜，一方面使自己陷入莫名的自卑感里。這兩種強烈的情緒是馬丁行動的主要驅(qū)動力，他必須依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勤奮努力來伸展自己的感情。

女主人公麗奧娜富有，美麗，年輕又純潔。這些特點既是作者心目中女神的完美表現(xiàn)，也是世間男子夢寐以求的女神形象。按世俗的觀點來說，沒有一個男子可以完全抗拒一個年輕女子的美貌，這是一種可愛的自然現(xiàn)象。一見鐘情的模式基本上就從這個自然現(xiàn)象開始。馬丁也不例外。然而正因為集萬千寵愛于一身，麗奧娜深知自己美貌的威力可以讓任何一個年輕的男子拜倒在自己的裙下。而大部分圍繞在她身邊獻殷勤的花花公子都是游手好閑、思想俗不可耐的人，所以麗奧娜的驕傲與日俱增。盡管她的內(nèi)心是純潔善良的，但卻包裹著傲慢、任性、目空一切、偏激等層層外衣。這些帶刺的外衣與馬丁充滿著美妙情感的柔軟心靈相遇，自然會有一番痛并快樂著的激烈斗爭。

整部作品里都貫穿了這種斗爭，作家用出色的心理描寫，把兩個年輕人朦朧宛轉(zhuǎn)的愛情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更為出色的是，作者將這些心理描寫與對話描寫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兩個年輕人的對話簡潔，暗含著張力，又像捉迷藏那樣意猶未盡。仿佛嘴里蹦出的任何一個詞都有可能轉(zhuǎn)換成一種波瀾壯闊的情感?？墒悄贻p自尊的心又不讓自己的情感首先迸發(fā)出來。所以只好互相追逐了。在這場追逐中，馬丁的表現(xiàn)一向積極，并且不卑不亢，讓麗奧娜不由自主地逐漸靠攏。在節(jié)選段落的后面部分，馬丁和麗奧娜有過這樣一次單獨的對話。麗奧娜想從馬丁那知道奧古斯丁的秘密，然而馬丁拒不告訴她。這種抗拒的態(tài)度對于麗奧娜的高傲來說是一種強有力的挑戰(zhàn)，因此她要單獨跟馬丁談話。小伙子一方面受寵若驚，一方面還是堅持了自己的原則，沒有出賣朋友的秘密。這激怒了麗奧娜，因此不得不用冷漠來掩飾自己自然情感的流露，于是“當(dāng)一曲終了的時候，便離開了鋼琴”，并且整個晚上連看都不看馬丁一眼。然而當(dāng)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回憶了他們的對話，并且被“馬丁保守秘密的固執(zhí)性格所征服，但是，在這獨自的、毫不虛偽的深思中，她發(fā)覺有理由敬佩那種寧肯容忍她那傲慢的態(tài)度，也絕不背叛友誼的正直、俠義的品格。她十分聰慧，完全理解馬丁謹(jǐn)慎、持重的細(xì)微心理。在她內(nèi)心深處，對這種謹(jǐn)言慎行的贊賞壓倒了想制服這個青年的企圖。這個企圖以前一直在她思想上占統(tǒng)治地位，這是由于那驕傲的性格所驅(qū)使的”。可以說，姑娘對小伙子印象的改觀基本上是從彼此的思想交鋒中逐漸發(fā)生的。當(dāng)然更重要的前提是小伙子在她家里一系列的完美表現(xiàn)： 是達(dá)瑪索商業(yè)方面的左膀右臂；成為奧古斯丁的救命恩人；幫助瑪?shù)倮盏潞屠◥蹱柕膼矍榈鹊?。馬丁的聰明、正直，盡管貧窮卻有著高尚的情操、深邃的思想，這些征服了麗奧娜高傲的心。

作者并沒有很快給小伙子甜頭。畢竟，作者描繪的是一個唯利是圖的社會。正如作品中所說的：“在我們中間，希望生活的每一步都要有利可圖的，大有人在。對于這種人，凡屬非商業(yè)性的事都是多余的長物。文學(xué)、藝術(shù)、歷史等等對他們來說，都是庸人消磨時光的玩物?！?dāng)社會關(guān)系有利于賺錢時，他們才講社交。對那種面對物質(zhì)利益持超然態(tài)度的人，他們是一百個瞧不起?！边@部小說，就塑造了許多唯利是圖的角色，如菲德爾、達(dá)瑪索等。他們把婚姻當(dāng)作可以換取金錢的有力籌碼，完全不顧兒女們的幸福。這種做法在任何一個唯利是圖的社會都存在，東西方莫不如此。不管是封建社會還是資本主義社會，只要存在等級，存在金錢的利害關(guān)系，便存在踐踏感情的現(xiàn)象，便有許多身不由己的癡男怨女。這部小說里的瑪?shù)倮盏潞屠◥蹱柋闶堑湫偷睦?。拉法愛爾有錢的時候得到瑪?shù)倮盏赂改傅目畲?，沒錢的時候就被他們趕出了家門，與瑪?shù)倮盏碌膼矍橐簿徒Y(jié)束了。作者用一種不動聲色、夾雜著些許調(diào)侃的語言風(fēng)格把這種種踐踏人類感情和尊嚴(yán)的做法描寫得恰到好處。當(dāng)然作者的態(tài)度還算是溫和的，他似乎并不強調(diào)對現(xiàn)實的批判和譴責(zé)，而是更注重于對男女之間美好感情的尊重和維護，并且懷著良好的心愿希望那些有情人有理想的歸宿。事實上在作品里，他按照美貌的程度給女子們安排了應(yīng)有的幸福。因此，馬丁在經(jīng)歷了幾番生離死別后，如愿以償?shù)孬@得了完美女神的愛。

愛情是人類永恒的主題。它如此神奇，可以讓人忽略身份等級、金錢利益以及現(xiàn)實中各種冠冕堂皇的阻礙限制。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忽略現(xiàn)實的瑣碎和艱難。當(dāng)它和面包嚴(yán)重沖突時，所有的選擇就變得曖昧起來。文學(xué)作品里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便是圍繞著這些沖突展開的。因為它揭示了人性中最為矛盾的兩個方面： 私欲的滿足與自我的提升。加納在這一點的處理上帶有許多一廂情愿的浪漫色彩。這樣也好，讓許多生活中毫無希望的人重新燃起對美好幸福的向往和追求。這就是文學(xué)的魅力。

(鄭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