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攻讀猶太教律法的年輕人利奧·芬克爾找到了薩爾茲曼來為自己做媒。薩爾茲曼是一個落魄但是熱心的媒人，他為芬克爾介紹了好幾位人選，芬克爾都不滿意。就在芬克爾放棄了尋找愛情的時候，他打開了薩爾茲曼為他準(zhǔn)備的、放著其他備選姑娘照片的口袋，看到了一張姑娘的小照，并為之深深迷戀。芬克爾當(dāng)即去尋找薩爾茲曼，得知這位姑娘其實就是這位媒人的女兒斯特拉。芬克爾最終說服了薩爾茲曼，與斯特拉共赴愛情的約會。

【作品選錄】

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時分，利奧·芬克爾和莉莉·赫斯科恩沿著河濱路散步，但利奧總感到薩爾茲曼如影隨形地在身邊。他腳步輕快，腰板挺拔，他特意戴上一頂黑色軟呢禮帽。帽子是他今天早晨從柜櫥架上落滿灰塵的一個帽盒里取出來的，身穿一件黑色的禮拜服，這件衣服他也上上下下?lián)鄣靡粔m不染。利奧還有一條手杖，是一位遠(yuǎn)親送給他的一件禮物，他本想拿著，但后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莉莉長得小巧玲瓏，不算難看，一身初春時節(jié)的裝束。她對各種話題都能談?wù)撘环?，挺跟形勢的，而且都談得很生動。他掂量掂量她的話，真挺棒，從這一點上來說，又得給薩爾茲曼記上一分。但他曾是不安地感到這個人就在他們附近什么地方，例如，躲在街道兩旁的某棵高樹上，用小鏡子給這位女士發(fā)送信號，或像潘神^①一樣，隱起身形，在他們前面一邊跳舞，一邊吹著婚樂，并將野花的花蕾和紫葡萄灑在路上，象征著結(jié)婚生子，盡管這場婚姻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莉莉說：“我在捉摸薩爾茲曼先生是個挺古怪的人，你說呢？”她這話把利奧嚇一跳。

他不知該怎么回答好，只好點點頭。

她鼓著勇氣紅著臉繼續(xù)說：“首先我得感謝他介紹我們相識，你說呢？”

他有禮貌地回答說：“我也一樣?！?p>

“我是說，”她笑著說，“我們這樣認(rèn)識，你不介意吧？”她的笑大方得體，起碼不俗氣。

利奧倒挺喜歡她這股坦誠勁，心里明白她是想使這種關(guān)系發(fā)展下去，也知道要做到這樣也是需要一些生活經(jīng)驗和勇氣的。一個人如果沒有點過去的經(jīng)驗是沒法一開始就這么開誠布公的。

他說他不介意。薩爾茲曼的職業(yè)是傳統(tǒng)的，也是讓人尊敬的，如果有所收獲，當(dāng)然是有價值的，不過，他指出，經(jīng)常的情況是徒勞無功。

莉莉嘆了一口氣，算是表示贊同。他們又繼續(xù)走了一會兒，經(jīng)過一段沉默，她又不自然地笑著問道：“如果我問你一些帶點隱私性質(zhì)的問題，你不會介意吧？說實在的，我感到這個問題挺令人著迷的?！泵髦麏W對此只聳了聳肩，她還是有些尷尬地說：“你是怎么篤信上帝的？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一種熱情的沖動？”

利奧停了一會兒，慢慢地回答說：“我一直對律法感興趣?！?p>

“你在摩西律法里看到上帝顯身了嗎？”

他點了點頭，想換個話題?！拔衣犝f你曾在巴黎呆過一段時間，赫斯科恩小姐？”

“噢，一定是薩爾茲曼先生告訴你的吧，芬克爾拉比？”利奧皺了皺眉，但她仍然繼續(xù)說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guī)缀醵纪?。我記得我是因為姐姐結(jié)婚才回來的?！?p>

而莉莉仍不肯放棄原來的話題，“什么時候，”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開始迷戀上帝的？”

他瞪了她一眼。后來漸漸地明白了她在談?wù)摰牟皇抢麏W·芬克爾的情況，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個人神靈交的人，或者是一個薩爾茲曼為她編造出來的最熱情的預(yù)言家——與活人和死人都沒有關(guān)系的人。利奧氣得直發(fā)抖，渾身發(fā)軟，感到?jīng)]勁兒。這個騙子一定是耍了個花招，編造些故事先騙了她，又騙了他。他本想見的是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女士，可結(jié)果他看到的(此刻才認(rèn)真看了看)卻是個既緊張又急切的臉，一個已過三十五歲，而且很快就會老下去的女人。要不是他尚有一些自持力，早就把她趕走了。

“我并不是，”他嚴(yán)肅地說，“一個有天賦的虔誠信徒?！彼贿叴朕o想繼續(xù)說下去，但有一種很強(qiáng)烈的羞怯感，“我想，”這時他很緊張，“我皈依上帝，并不是因為我愛他，而是因為我并不愛他?！?p>

這份供狀聽起來是那么刺耳，因為他自己也始料未及，這讓他很震驚。

莉莉這時也啞口無言了。利奧看到一大群面包鴨子似的從頭上飛過，就像他昨天夜里靠數(shù)著面包才睡著。幸好這時下起雪來，他不必再冒著雪繼續(xù)忍受薩爾茲曼的算計。

利奧恨透了那個說媒拉線的，發(fā)誓他若再來非把他給扔出去。幸好薩爾茲曼那天晚上沒有來，而當(dāng)利奧的氣消下去之后一種難以名狀的絕望又襲上心頭。起初他還以為是對莉莉的失望而引起的，過了不久他明白了，原來是從找薩爾茲曼的一開始他自己心里就沒有個譜。他漸漸意識到，他無法抵御那種空虛感。自己又沒能耐去找個對象，所以才找來個說媒的。這個可怕的事實是從他與莉莉·赫斯科恩小姐的會面和談話中才悟出來的。她追根刨底地盤問曾令他十分生氣，可也讓他明白了——比莉莉本人更明白——他與上帝的關(guān)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從這里得到啟發(fā)才恍然大悟，原來他除了父母之外，從未愛過任何人，或者是相反的情況，因為他不愛人類，也不可能全力地去愛上帝。在利奧來說，現(xiàn)在他的一生赤裸裸地展現(xiàn)在他的面前，他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真實面目： 不愛別人，也不被人愛。這番令人痛心卻并非完全沒有預(yù)料的徹悟讓他驚恐不安，他極力地控制著自己，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周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他吃不下東西，體重下降了不少，胡子長了出來，衣服破破爛爛。講座不去聽，書也懶得翻。他真想離開耶西瓦，退學(xué)算了，可這么一來六年心血就會功虧一簣，就像把好好的一本書扯成一頁一頁的撒滿街，這更會讓父母傷心欲絕的?？墒撬畹浆F(xiàn)在連自己都不認(rèn)識，白讀了摩西五書還有那么多的評注本，卻連這個道理都沒悟出來。他感到求教無門，在一片孤寂之中心無所依。雖然有時他也想到莉莉，但也不至于能讓他立即下樓去打電話。他變得暴躁易怒，尤其是對女房東，她老是好打聽別人的私事兒?？捎袝r他感到又是自己的不是，就在樓梯處把她攔住向她道歉，弄得她不好意思，只好跑掉。不過，從中他也找到一種慰藉： 他是個猶太人，而猶太人生來就是受苦受難的。當(dāng)這個漫長而可怕的星期快熬到頭的時候，他終于又恢復(fù)了以往的平靜，對生活也有了目標(biāo)： 一切按原計劃去做。盡管他并非完美，但理想可是完美的。至于找老婆的事，一想到還得找下去，又讓他心焦，讓他不安。不過，這次對自己有了新的認(rèn)識，或許會比以往成功些。大概是既然他已有了愛，而新娘就會循愛而來，這本是一種神圣的追求，為什么要媒人呢？

那個媒人就在那天晚上又來了。他現(xiàn)在骨瘦如柴，眼神焦慮不安，他看上去仍是一副希望落空的樣子，好像在莉莉·赫斯科恩小姐身邊等電話，等了一周也沒聽見回音的模樣。

薩爾茲曼咳了咳，立刻切入正題：“你感覺她怎么樣？”

利奧一下子火了起來，禁不住責(zé)問媒人：“你為什么騙我，薩爾茲曼？”

薩爾茲曼本來就蒼白的臉現(xiàn)在如死灰一般，好像整個世界都坍塌下來，壓在他的身上。

“你不是說她只有二十九歲嗎？”利奧逼問。

“你聽我說——”

“她已經(jīng)三十五了，這還是少說?！?p>

“我也不太有把握，是她父親告訴我——”

“這還不算，更重要的是你對她也撒了謊?！?p>

“我怎么會對她撒謊呢，你告訴我？”

“關(guān)于我的情況你向她說得很不真實，你把我說得天花亂墜，可實際并不是那么回事，她還以為我是個半神一樣的神奇拉比?！?p>

“我只說你是個虔誠的教徒呀?！?p>

“你說什么，我都可以想象得出。”

薩爾茲曼嘆了口氣?！斑@正是我的弱點，”他坦白地說，“我老婆就說我別把這種事當(dāng)買賣來做?？墒俏乙豢吹絻蓚€可心兒的人就要結(jié)成一對兒，就忘乎所以了，說得自然多了些?！彼嘈σ幌?，“所以，我才落了個窮光蛋的下場?！?p>

利奧的氣也消了?！八懔?，薩爾茲曼，我想就這樣吧?！?p>

這位媒人用貪婪的眼光盯著他。

“那你就不要老婆了？”

“要，”利奧說，“不過我想通過其他的途徑。我對經(jīng)人介紹的婚姻不感興趣了。說實在的，我現(xiàn)在倒是認(rèn)為先戀愛后結(jié)婚是有道理的，我要先與人有了愛情之后再同她結(jié)婚?！?p>

“愛情？”薩爾茲曼很驚訝地說，過了一會他開始評論：“對于我們來說，愛情就是我們的生活。而不是為了女人。在猶太人社區(qū)里，他們——”

“我知道，我知道，”利奧說，“我最近常常想，對我來說愛應(yīng)該是生活和崇拜的結(jié)果，而不是為了愛情而愛情。我認(rèn)為對我而言，建立一個我需要的標(biāo)準(zhǔn)，并去實現(xiàn)它是很有必要的?！?p>

薩爾茲曼聳聳肩膀，然后回答說：“聽著，拉比，如果你需要愛情，這我也能辦到。我有不少漂亮的主顧，包你一見傾心?！?p>

利奧不高興地笑了笑?！翱峙履悴幻靼??！?p>

薩爾茲曼急忙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照片?！彼f，并飛快地把那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利奧叫他把照片拿走，但薩爾茲曼像長了翅膀一樣，一陣風(fēng)似的消失了。

三月來臨，利奧的生活已恢復(fù)了正常。雖然他仍有些不舒服——打不起精神——他還是打算多參加一些有益的社交活動。這當(dāng)然是要花錢的，不過他平時很能節(jié)省，在實在不能節(jié)省的情況也是精打細(xì)算的。這段時間薩爾茲曼的那些照片就在桌子上放著，上面已經(jīng)落了一層灰塵。偶爾利奧在看書，或喝茶的時候，也注意到過這疊照片，但卻從來沒想打開看一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什么社交生活，更不用說與異性交往的機(jī)會——就他目前的情況而言，這類活動的機(jī)會是極少的。一天早晨，利奧懶洋洋地爬上樓梯，進(jìn)了房間，站在窗前看著街景。雖然天氣晴朗，但他眼前的景色卻暗淡無光。他注視著下面街上的人群行色匆匆，又轉(zhuǎn)過頭來看看自己的小房間，不免心情郁悶。桌子上擺著那袋照片，他突然狠狠地把它一下子撕開。他興奮地在桌旁站了半個小時，仔細(xì)地看著薩爾茲曼裝在里面的一張張照片。最后，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把它們放下了。一共六張。乍一看去，各有動人之處，可是看久了她們就都變成了莉莉·赫斯科恩： 韶華已逝，青春不再，在一張張笑臉背后隱藏著一顆顆饑渴的心，沒有一張顯示出個性的照片。光陰沒有理會她們拼命的呼喚，從她們身邊匆匆流過，她們成了躲在帶有魚腥味公文包里的一疊照片。呆了一會兒，利奧想把它們裝回信封口袋，他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一張，是那種花二角五分錢就可以得到的快照。他端詳了一會兒，不由得低聲叫了起來。

她的面容深深打動了他。是什么讓他著迷他也說不清，給他的印象是一種青春的氣息，就像春天的鮮花，而年齡，又有一種歲月消磨的痕跡；這是從那副眼神中看出來的，那眼神是那么熟悉，繞懷不去，又是那么陌生。他分明感到與她似曾相識，可又怎么也想不起來。他幾乎都可以回憶起她的名字、認(rèn)得她的筆跡。不，怎么會這樣呢？他一定會想起來的。他承認(rèn)，打動他的并不是她非凡的美貌，不，盡管她的確十分動人，而是她身上的某種東西。如就五官而論，照片上的那幾個女士有的甚至?xí)眯?；但她卻能闖入他的心，讓他心動，她是真正地生活過，或想要真正地生活——甚至不僅是想要，可能還悔恨過過去的生活，曾經(jīng)遭受過種種痛苦： 從那遲疑的眼光深處，從她與她內(nèi)心所蘊(yùn)藏和所放射出的光彩來看，她在開啟一個新的天地，這里有各種希望，她自己的天地。她正是他所企盼和向往的。由于長時間地注視，他感到有點頭痛，眼睛也瞇了起來，不一會兒，他突然感到心里一團(tuán)迷霧一下子膨脹起來，他感到有點怕她，想到是不是接受了一個邪惡的印象？他有些發(fā)抖，輕聲地自言自語。我們每個人有時都有這樣的感覺。利奧沏了一小壺茶，沒有放糖就喝了起來，使自己靜一靜。沒等喝完，他又拿起照片，仔細(xì)看看，那個臉蛋的確不錯： 正適合利奧·芬克爾。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理解他，才能幫助他追求他所要追求的。她很可能，他想，會愛上他。她怎么會埋沒在薩爾茲曼的那袋子廢卡片里呢？他怎么也猜測不出。他想到的就是立即找到她。

利奧沖下樓去，抓起布朗克斯區(qū)^②的電話號碼簿，翻找薩爾茲曼家的地址。上面沒有，連他的辦公室的地址也沒有。他又查了一下曼哈頓區(qū)的電話號碼簿，還是沒有。但是利奧記得那天讀他登在《前進(jìn)報》“私人事務(wù)欄”上的廣告時，曾把地址記在一張紙條上。他又跑回房間，翻他那些紙堆，可是運氣不佳。真是急死人。該需要這個媒人了，可他又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幸好他翻了一下皮夾子，在一張卡片上寫著他的名字和布朗克斯的地址。上面沒有記電話號碼，利奧想起來了，他們一開始就是通信聯(lián)系的。他穿上大衣，沒摘便帽就戴上了禮帽，直奔地鐵車站而去。在去布朗克斯區(qū)盡頭的一路上，他坐都坐不穩(wěn)，幾次想掏出照片看一看那姑娘的臉，是不是和他記憶的是一個樣子，但他還是克制住了，還是讓那幅快照呆在大衣里面的口袋里吧，她和他貼得這么近，他就心滿意足了。車還沒到站他已在車門外等候了。車門一開，他就沖了出去。他很快就找到了薩爾茲曼在廣告上所說的那條街。

那座樓和地鐵相距還不到一個街區(qū)，可那不是座辦公樓，甚至都不是出租門面的統(tǒng)樓，也不是那種可以出租辦公室的大商店。而是十分破舊的老式公寓房。利奧在門鈴下面一張臟兮兮的紙簽上看到有鉛筆寫的薩爾茲曼的名字。他爬過三層黑洞洞的樓梯，來到他的門前，他敲了敲房門，開門的是一個患?xì)獯?，頭發(fā)灰白的瘦女人，穿著一雙氈拖鞋。

“干嘛？”她問，期望什么事兒也沒有，她的樣子似聽非聽的。他可以發(fā)誓，這個人也好像見過似的。但那一定是幻覺。

“薩爾茲曼——是不是住在這兒？平尼·薩爾茲曼，”他說，“是個做媒的?！?p>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當(dāng)然?！?p>

他有點不好意思?！八诩覇幔俊?p>

“不在。”她的嘴雖然還張著，但不再說什么了。

“事情挺急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辦公室在哪兒？”

“在天上?！彼蛏现噶酥?。

“你的意思是他沒有辦公室？”利奧又問道。

“在他的襪子里?！?p>

他向屋里偷偷溜了一眼。里面沒有陽光，又亂又臟，一間大屋中間用一個簾子一分為二，簾子拉開一半，簾子里面有一張中間凹陷的鐵床，靠門這邊的房間里墻邊有幾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一個舊柜櫥，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放鍋碗瓢盆的架子以及各種廚房用具。但是沒有薩爾茲曼和他那只魔桶的影子，大概這也是想象的一部分。一股炸魚的味嗆得利奧兩腿發(fā)軟。

“他到哪兒去了？”他還沒死心，“我想見你的丈夫。”

她終于說了一句話，算是回答：“誰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他一有個主意就跑一個地方去?；厝グ?，他會去找你的?！?p>

“告訴他我叫利奧·芬克爾?！?p>

她沒有任何表情，也不知聽見沒有。

他失望地走下樓。

但是薩爾茲曼氣喘吁吁地已在他的門口等候了。

利奧十分驚訝，大喜過望?！澳阍趺磁艿轿仪懊鎭砹?？”

“我是趕來的?！?p>

“快進(jìn)屋?！?p>

他們進(jìn)了屋。利奧沏水倒茶，又給薩爾茲曼拿了一個沙丁魚三明治。他們喝茶時他從身后把那疊照片拿過來遞給媒人。

薩爾茲曼放下茶杯期待地問：“有你相中的嗎？”

“這里沒有?！?p>

媒人把臉轉(zhuǎn)了過去。

“這兒倒有一個是我所要的?！崩麏W把快照取了出來。

薩爾茲曼戴上眼鏡，用顫抖的手接過照片，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并呻吟了一聲。

“怎么啦？”利奧喊道。

“對不起，這張照片弄錯了，她不是給你看的?！?p>

薩爾茲曼激動地把那個牛皮紙袋塞進(jìn)皮包，又把那張照片塞進(jìn)自己的衣袋，轉(zhuǎn)身跑向樓梯。

利奧愣了一會兒立刻追了上去，在門廳那兒把他攔住，女房東見狀尖叫一聲，但他們兩個誰也沒有理會。

“把照片給我，薩爾茲曼?！?p>

“不給?！彼劾锏耐纯嗌袂榻腥撕ε?。

“那你告訴我她是誰？”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p>

他想走，但利奧不顧一切地一把抓住他那件瘦小的大衣，拼命地?fù)u他。

“求你別這樣，”薩爾茲曼嘆著氣說，“求你別這樣?！?p>

利奧很難為情地放開手。“告訴我她是誰。”他哀求道，“這對我太重要了?！?p>

“她不適合你。她太野，沒有廉恥，她不配嫁給一個拉比為妻?！?p>

“你說野是什么意思？”

“就像畜牲，就像狗。在她看來貧窮就是罪惡。正是因為這，我就當(dāng)她已經(jīng)死了。”

“以上帝的名義，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把她介紹給你?！?p>

“你為什么這么激動？”

“你問為什么？”薩爾茲曼說，眼淚奪眶而出?！八俏业暮⒆?，我的斯特拉，她該下地獄，該燒死?！?p>

利奧匆匆忙忙上床，蒙上被子，在被窩里他把他這一生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盡管他很快就睡覺了，可還是忘不了她。他醒來，捶捶胸，他禱告，請求上帝別讓他再想她，但是不靈。幾天來他痛苦煎熬希望不愛她；可又怕真的不愛她了。他不再想這件事了。他最終下了決心，讓她向善，而自己皈依上帝。這一想法一會兒讓他厭惡，一會兒又讓他興奮不已。

在百老匯街的一家小餐廳里他又遇到了薩爾茲曼，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已做出了最后的決定。薩爾茲曼一個人獨自坐在后面的一個桌旁吮著魚骨頭上的殘肉，他形容枯槁，快瘦成了皮包骨。

“薩爾茲曼，”他說，“愛情終于來到我心間。”

“看了一張照片就產(chǎn)生了愛情？”媒人挖苦道。

“那也不是不可能的?！?p>

“如果你能愛她，那你就能愛任何人，我給你看幾個新主顧吧，她們剛給我寄來照片，其中有一個可真是個小寶貝兒?！?p>

“我就要她?！崩麏W口中還念叨著。

“別犯傻啦，博士，別為她勞神了?！?p>

“讓我和她見個面，薩爾茲曼，”利奧有些卑微地乞求了，“或許我能效點勞?！?p>

薩爾茲曼不再吃了，利奧明白事情已經(jīng)定下來了。

在離開餐館時，他心里還是有點不是滋味，他懷疑整個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是不是都由薩爾茲曼一手策劃的。

利奧收到她的信，她說要在一個街拐角的地方約他相見。果然，在一個春天的夜晚，她等候在一柱街燈下。他來了，手里拿著一束紫羅蘭，還有含苞欲放的玫瑰花。斯特拉站在街燈下，吸著煙。她穿了件白衣裙，紅鞋子，這正是他所期望的，只是當(dāng)時一時慌亂，以為她穿的是紅衣服白鞋子。她在那兒等候著，有些不安，也有些害羞。從遠(yuǎn)處他就看到她那雙眼睛——和她父親一模一樣——無比的純潔無邪。他從她身上構(gòu)思著自己的救贖。空中回響著提琴聲，閃爍著燭光。利奧跑過去，手中的花沖著她。

拐過這個街角，薩爾茲曼靠著墻，在為死者祈禱著。

(呂俊、侯向群　譯)

注釋：

① 潘神，希臘神話中的人身羊足的畜牧神，愛好音樂。

② 布朗克斯區(qū)是紐約的城區(qū)之一。

【賞析】

馬拉默德是當(dāng)代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是一位猶太裔作家。他長年來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了七部長篇小說、五十余部短篇小說。他天才的構(gòu)思和技巧更多地體現(xiàn)在短篇小說的謀篇布局上，以簡練精湛的筆觸深入人物的內(nèi)心，描畫小人物的情感。《魔桶》就是其名篇之一。

一個平淡無奇的擇婿故事經(jīng)過馬拉默德的筆變得有趣新穎而且蘊(yùn)含了深意。媒人薩爾茲曼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猶太人，“戴一頂舊帽子，大衣顯得又短又緊”。但是他儀表不俗，和藹可親，充滿活力。薩爾茲曼是馬拉默德筆下小人物的典型代表，物質(zhì)上一貧如洗，精神上卻閃耀著人性的睿智光輝。主人公利奧·芬克爾正在大學(xué)里學(xué)習(xí)猶太教律法，為人善良誠實，有很好的前景，意欲為自己找一位合適的人生伴侶。

媒人薩爾茲曼與芬克爾的第一次見面就直奔主題，就幾位備選人進(jìn)行了討論。薩爾茲曼一面工作，一面打著自己的主意，他“滿懷欣喜”地偷眼看芬克爾氣宇不凡的面龐，打量四周一書架一書架的書，心中十分滿意。本來帶來的資料是薄薄的一沓，芬克爾看到的卻只有6張，可是真正介紹的卻只有3個人。數(shù)字逐一減少，可見媒人在心里已經(jīng)打好了算盤。薩爾茲曼自己也有一個女兒，雖然容貌還算漂亮，但是自己是個窮苦的人，恐怕未必能中這個年輕人的意，所以薩爾茲曼在介紹那些女孩子時真心實意地給予稱贊。上帝實在是很公平，這些優(yōu)秀的女性有地位，家境優(yōu)越，但是也存在著一些小小的不足。薩爾茲曼坦言，擇偶首先應(yīng)該看門第，其次再看陪嫁，他給芬克爾介紹的同時也在試探這個年輕的男子。芬克爾是一個單純的大學(xué)生，對婚姻懵懂無知，在心底里還渴望著愛情，對容貌、對健康、對家世、對年齡都有自己的想法。在薩爾茲曼小心翼翼的試探之中，不難看出這個精明的媒人出類拔萃的智慧：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女兒在家世方面不那么有優(yōu)勢，也許也不很聰明，但她的確有動人之處，可是并不足以一下子抓住別人的心，只有在摸透芬克爾的心之后，讓斯特拉在合適的時間步入他的視野，才有可能成功。作為一個媒人，薩爾茲曼閱人無數(shù)，他絕對有眼力為女兒挑選佳偶。他用那些不盡如人意的人選來襯托女兒的純潔和青春氣息，欲擒故縱，假意推托，從而將芬克爾的心牢牢抓住。節(jié)選中，莉莉·赫斯科恩和芬克爾不歡而散，主要原因在于薩爾茲曼捏造了一些情況，使得赫斯科恩對芬克爾產(chǎn)生了誤解。沒有這些鋪墊和前奏，斯特拉的面容就不能深深地印入芬克爾的心里，那種青春的氣息也就不會輕易地打動這個驕傲的年輕人。愛情終于躡手躡腳地來了。

小說的名字叫作《魔桶》，可是一直到小說的結(jié)束，這只魔桶始終沒有出現(xiàn)過，全文只有兩處提到。當(dāng)芬克爾和薩爾茲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年輕人看到媒人手中的資料少而流露出不滿時，薩爾茲曼夸口說他的卡片多得抽屜都塞滿了，他把它們都放在一個桶里。當(dāng)芬克爾看到斯特拉的照片為之迷戀，親自登門去拜訪薩爾茲曼請求其為之說媒的時候，他沒有看到“薩爾茲曼和他那只魔桶的影子”。魔桶到底是指什么呢？很多評論家指出，魔桶就是薩爾茲曼手中的那只塞滿了女人照片的破舊公文包。薩爾茲曼帶著它滿世界地奔波，向男男女女們兜售愛情，成功地利用這只桶中的內(nèi)容來安排自己女兒后半生的幸福。魔桶的魔力在于薩爾茲曼的狡黠睿智，在于適時地打開愛情的魔桶。這只魔桶更存在于善良的老父親心中，承載著厚重的父愛，在女兒最需要的時候打開。節(jié)選的小說后半部分正是作品中最精彩的地方，我們既可以感受到老父親對女兒懷有的深摯的愛，又能夠在暗暗稱奇的同時看到魔桶開啟的過程，領(lǐng)會愛情是如何步入了這個高傲的年輕人的心里。

小說的主人公看似是大學(xué)生利奧·芬克爾，其實作者著力于塑造的卻是一個富有智慧的媒人——薩爾茲曼。在薩爾茲曼的身上，可以看到底層猶太人生活的窘境： 他們窮困潦倒，對于改變生活的現(xiàn)狀無可奈何，每日為生計四處奔忙。猶太人的歷史可以說是一部最悲壯的史詩，他們在面對貧窮和屈辱的同時卻養(yǎng)成了堅忍的性格，始終保持著純潔的道德。現(xiàn)代的猶太人遍布世界各地，許多猶太籍的移民仍然過著貧苦的生活，他們對待生活的毅力和勇氣始終是馬拉默德贊揚的對象。在小人物薩爾茲曼的身上，我們一樣可以發(fā)現(xiàn)他們在潦倒的生活中始終不放棄一絲微小的希望，始終抱有追求美好生活的向往，他們身上所具備的苦干、寬容和忍耐是他們生存的法寶。雖然薩爾茲曼為了玉成女兒和芬克爾的婚姻而略施了些手段，然而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他是為了女兒的終生有所依托，這背后隱藏著一個老父親的拳拳愛心和責(zé)任感，也就會為他的欲擒故縱、欲揚先抑而喝彩。當(dāng)斯特拉終于和芬克爾走到了一起，薩爾茲曼躲在街角為女兒祈禱，到此時，我們才領(lǐng)悟到小說無一處寫到的“父愛”二字，正所謂曲曲行來，路到將盡之處，才展露些眉目，讓人豁然開朗?？梢哉f，馬拉默德是一個講故事的好手，謀篇布局的行家。

通過芬克爾的眼睛，薩爾茲曼的生活窘狀展露無疑： 破舊的公寓房，患病年老的妻子……也是通過同一雙眼睛，薩爾茲曼對待生活一如既往的追求，為下一代謀幸福的心也得以展現(xiàn)。像薩爾茲曼這樣的慈父形象在馬拉默德的小說中并不鮮見。作家自母親死后有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都與父親一起度過，他對父親極為尊敬，因此讀者在他的作品中常能體會到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慈父的真情，正如另一位杰出的美國猶太作家貝婁對他的評價：“在馬拉默德的話語里，常?？梢月牭揭环N難得的、充滿個人感情的、真摯的聲調(diào)。他是個富有獨創(chuàng)性的第一流作家?！憋@然，并不僅僅限于幫忙締結(jié)愛情婚姻的媒人，只要有寬厚仁愛的天性，每個人的心里都能擁有一個魔桶。

(丁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