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賀

黑云壓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 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 提攜玉龍為君死。

〔燕脂〕即胭脂，常用來比喻鮮血。〔黃金臺〕戰(zhàn)國時燕昭王所筑高臺，上置黃金千兩，不惜以重金招攬人才。〔玉龍〕指寶劍。

李賀所生活的唐代永元、元和年間，正是唐王朝內外交困、風雨飄搖之際，也正是好男兒縱橫天下之時。但他才高命蹇，因父名晉肅，而不得應進士試，終身低微。這使他心常恨恨，報國立業(yè)之志，常在詩中有所流露：“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贈陳商》)希望“一朝溝隴出，看取拂云飛”(《馬詩》)。他看到建功立業(yè)之人大多出身戎馬，就有憤憤不平之意：“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南園》)但他只活了二十七歲，始終沒有順心如愿。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對戰(zhàn)場上殺敵立功的渴盼就更加強烈，以描寫想象中的或聽說的戰(zhàn)爭場面，表達自己死國的決心和立功的壯志。《雁門太守行》就是他在這種心情驅使下借古樂府舊題寫出來的著名篇章。

他先寫兩軍對陣，一邊是黑壓壓地千軍萬馬，幾欲摧毀城池；一邊是金甲閃耀，嚴陣以待。這是當時常見的戰(zhàn)爭場景，由于只從視覺的角度來寫，又運用了比喻、借代的修辭手法，就使戰(zhàn)爭形勢表現(xiàn)得格外嚴峻，氣氛格外緊張，令人透不過氣來。寂靜的戰(zhàn)場正“于無聲處聽驚雷”，一場戰(zhàn)爭的暴風雨即將來臨。突然，“角聲滿天”，殺聲遍野，在這秋風肅殺的古塞邊陲之上，一場殘酷的血肉拼殺開始了。這場戰(zhàn)爭的具體情況到底如何，作者沒有具體描繪，也沒有這個必要，作者的目的不在于此。詩人只從視覺的角度虛勾出了戰(zhàn)爭的規(guī)模和激烈程度。但我們可以想見，戰(zhàn)爭相當殘酷，從白天一直廝殺到晚上，遍地流淌的鮮血凝結成青紫色，在夜色中已分辨不清。因為作者沒有戰(zhàn)爭的經歷，這種描寫戰(zhàn)爭的方法就十分巧妙了。他利用聽、視的不同功能，抓住角聲、鮮血等戰(zhàn)爭中必有的某些實在方面，去反映戰(zhàn)爭的虛存整體，這樣既不過實，又不過虛，而且實中有虛，虛中有實，給讀者以“山色有無中”的感覺，可以充分展開想象，要多殘酷多殘酷，要多激烈多激烈。這場戰(zhàn)爭肯定打勝了，部隊又采取了新的軍事行動。因為若非迎風急行軍或偷襲，絕不會”半卷紅旗”，王昌齡的“紅旗半卷出轅門”就是前者。另外，一個“臨”字，可見其威勢、輕易和神速，絕不是失敗逃跑之象。這次行動大概是在取得戰(zhàn)爭勝利的當夜，為了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而采取的追擊中的偷襲。在天剛亮時，部隊已到達易水之濱，并迅速向敵人逼進，發(fā)起了進攻。因為是深秋之夜，露濃霜重，鼓聲沉悶，將士們就踏著這樣的鼓點，向敵人沖去。很清楚，一場鏖戰(zhàn)在即，是容不得任何一個將士猶豫畏縮的，為了報答君王的知遇之恩，提著寶劍沖上前去，死也要死在戰(zhàn)場上。其實，李賀并沒有得到過皇帝的知遇，這里不過是借將士之口道出自己的心聲而已。

李賀是一個長于表達自己深沉、濃烈的感情的詩人。他善于選擇一些或是重大，或是最易觸動情思的題材，如戰(zhàn)爭、愛情、聽樂等，但他的詩的最重要的特點還是語言的“奇”。奇在何處？陸游說：“賀詞如百家錦衲，五色炫耀，光奪眼目，使人不敢熟視?！?《歷代詩話續(xù)編》范啼文《對床夜語》)元代的辛文房也曾指出：李賀的詩“組織花草，片片成文，所得皆驚邁，絕去翰墨畦逕，時無能效者?！?《唐才子傳》)這也就是說，他善于選擇具有事物典型特征的意象并盡量表達以秾麗、醒目的色彩的詞匯，按照自己的奇特的構思，把意象銜接、交疊或復合，組合起一個新的意象結構，表達自己獨特的感受。比如這首詩他用“云”比喻眾多的敵人，用“甲”代士兵、軍隊，以“角聲”代廝殺，以“燕脂”比鮮血，“易水”代悲壯的情感等，再用“黑”、“金”、“滿天”、“紫”等濃重色彩的詞語賦于這些“象”以作者之意，再組合成詩句，就創(chuàng)造出了悲壯的戰(zhàn)爭氣氛和慘烈的廝殺場面，使讀者怵目驚心，收到了極強烈的感染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