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

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試無路空崢嶸。

酒為旗鼓筆刀槊，勢從天落銀河傾。

端溪石池濃作墨，燭光相射飛縱橫。

須臾收卷復(fù)把酒，如見萬里煙塵清。

丈夫身在要有立，逆虜運盡行當平。

何時夜出五原塞，不聞人聲聞鞭聲。

陸游生當金人南侵、北宋滅亡之際，少年時深受家庭中愛國思想的熏陶。紹興中應(yīng)禮部試，為秦檜所黜。孝宗即位，賜進士出身，曾任鎮(zhèn)江、隆興通判。乾道六年入蜀，任夔州通判。乾道八年，入王炎幕府，投身軍旅生活。淳熙五年，離蜀東歸，先后在福建、江西、浙江等地為官。他政治上主張堅決抗金，但一直受投降集團壓制，壯志難酬。晚年退居家鄉(xiāng)，但收復(fù)中原的信念始終不渝。一生作詩極多，亦工詞，兼精書法，著有《劍南詩稿》、 《渭南文集》、 《南唐書》、 《老學(xué)庵筆記》等。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春末陸游在成都時題在草書卷后的，表達了他為國而戰(zhàn)的愿望無由實現(xiàn)，于是發(fā)泄在書法之中，但仍然不能忘情現(xiàn)實，希望有朝一日能出塞北伐的情思。

宋謝榛《四溟詩話》認為，作詩“起句當如爆竹，驟響易徹”。陸游這首題書詩正是如此。 “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試無路空崢嶸?！彼斩穑E響易徹，石破天驚，出人意外。磊落，是眾多之意。五兵，指古代五種兵器，有車之五兵、步卒之五兵諸說，所指不一，這里則是用以借代金戈鐵馬，全句意為胸中藏有為國而戰(zhàn)的千軍萬馬。綜觀陸游一生中所作富于戰(zhàn)斗激情的詩篇，其中常寫到： “胸中太華蟠千仞” (《讀書》)， “胸中十萬宿貌貅” (《冬夜讀書有懷》)， “胸中十萬兵” (《弋陽道中遇大雪》)……“胸中磊落藏五兵”和這些詩句一樣，氣壯山河地寫出了詩人胸懷的寬廣，斗志的高昂，令人心情為之振奮！然而在南宋小朝廷投降路線壓制下，英雄無用武之地，他欲試無路，報國無門，空有不同凡響的崢嶸之志。這兩句詩高唱而入，寫得慷慨悲壯，蒼涼沉郁，既定下了全詩基調(diào)，又交代了醉中作草書的動機。

接著，詩篇重點描寫了醉中作草書的過程。詩人借助于澆愁之酒，把滿腔的義憤、激烈的情懷統(tǒng)統(tǒng)傾泄到草書中去。這種感情的抒發(fā)，又是完全符合于書法特別是草書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規(guī)律的。

作為一門特殊的藝術(shù)，中國書法從本質(zhì)上說是抒情的、表現(xiàn)的，它善于表達書家的主觀情性。傳為我國最早的書論——東漢蔡邕的《筆論》就說： “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至于意勝于法的草書，更是如此。所以唐代草書家張旭凡遇喜怒憂悲，怨恨思慕，酣醉不平等等，都通過草書來宣泄排遣。

“酒為旗鼓筆刀槊”。陸游的抒情表現(xiàn)又有所不同，他把揮毫作書看作是揮戈上陣的一場實戰(zhàn)。酒，是能助興的，張旭和懷素往往醉后呼叫，激情澎湃，頗多神來之筆。但陸游卻把酒看作是鼓舞斗志的軍旗戰(zhàn)鼓，把筆看作是對敵作戰(zhàn)的大刀長矛。這一妙喻，可謂奇想落天外，然而它又符合于中國書法美學(xué)中以筆墨喻戰(zhàn)陣的傳統(tǒng)。相傳晉代衛(wèi)夫人就寫有著名的書法論文《筆陣圖》，王羲之在《題衛(wèi)夫人〈筆陣圖〉后》中進一步發(fā)揮說： “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lǐng)者，副將也……”至于在馬上得天下的唐太宗，也聯(lián)系自己破陣平寇的戰(zhàn)爭經(jīng)驗，用以闡明書法藝術(shù)的骨力形勢。陸游也曾在《醉中作行草數(shù)紙》中說： “堂堂筆陣從天下，氣壓唐人折釵股”……這種文藝與武藝相通的“筆陣”之說，在陸游那里已化為活生生的具體實踐，而這又和他的身分、志向、時代、環(huán)境多么地契合無間！

于是，他奮勇投入激烈的筆陣之戰(zhàn)。陸游曾在其一系列題書詩中，一再描述抒寫自己奮筆疾書的激烈情狀，例舉如下：

神馳意造起雷雨。坐覺乾坤真一洗。 (《草書歌》)

紙欲盡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 (《雜興》)

醉草今年頗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飛。 (《醉中作草書》)

忽然揮掃不自知，風(fēng)云入懷天借力。神龍野戰(zhàn)昏霧腥，奇鬼摧山太陰黑……(《草書歌》)

真是風(fēng)急雨驟，山摧海翻，縱橫揮掃，痛快淋漓！而這一次呢， “勢從天落銀河傾”，氣魄更大，其勢迅猛無比，如萬里銀河從九天之上傾瀉下來。他進而要在盛產(chǎn)端硯的端溪石池里飽蘸濃墨，落筆如飛。詩中“燭光相射飛縱橫”一句，令人想見夜間作書，燭光照射出高大的身影，又令人想見揮寫時霆不及擊、電不及飛的氣勢和畜怒怫郁、放逸生奇的筆意。

“須臾收卷復(fù)把酒，如見萬里煙塵清。”詩人沉浸在筆卷狂瀾、墨飛急雨的藝術(shù)氛圍中，進入了以假為真、人書俱化的境地，他把感情連同心血和生命都融合到草書筆墨中去了，以至于收卷時竟似乎感到失地盡收復(fù)， “萬里煙塵清”，甚至“乾坤真一洗”了。

這首題書詩的第一至八句，不但神思飛動，激情奔放，而且可以把它當作生動而有韻的書論來讀。唐代著名書論家張懷瓘在《書斷》中論述書法的抒情表現(xiàn)功能說： “或寄以騁縱橫之志，或托以散郁結(jié)之懷。”這似乎可看作是陸游這首詩最恰當?shù)淖⒛_；而陸游的詩，又似可看作是為這兩句著名書論所作的最貼切的形象說明。總之，兩者完全可以相互發(fā)明。

崇高的理想、強烈的愿望、豐富的想象、奇麗的比喻、高度的夸張、戰(zhàn)斗的激情、巨大的力量，是這首浪漫主義詩作的主要藝術(shù)特色。陸游不愧為積極的浪漫主義者，然而他更是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者，他畢竟還是堅實地立足于災(zāi)難深重的國土上。當他擱筆輟墨、酣興闌珊時，就深感大丈夫在世，貴在有“立”，不但要立言，而且要立德、立功，他堅信“逆虜”——倒行逆施的敵寇運數(shù)將盡，行當滅亡。 “何時夜出五原塞，不聞人聲聞鞭聲?！蔽逶菨h代北方邊界要塞，在今內(nèi)蒙五原縣境，漢朝軍隊曾出五原塞北擊匈奴。陸游在詩中也表示渴望有一天宋朝軍隊能夤夜出擊，人銜枚，馬摘鈴，揮鞭直指北方金國地區(qū)，真正實現(xiàn)“萬里煙塵清”的宿愿。這一執(zhí)著的意念，正是愛國詩人陸游更為偉大之處。當然，最后立足現(xiàn)實的四句，也滲透著浪漫主義的理想和愿望?？傊?，這首詩體現(xiàn)了浪漫主義與現(xiàn)實主義二者的互滲互補，是題書詩的苑圃中不可多得的怒放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