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鄭德輝

元曲四大家之一。屬于后期作家。名光祖，平陽襄陵(在今山西襄陵縣東十五里)人?！朵浌聿尽吩疲骸耙匀逖a杭州路吏。為人方直，不妄與人交，故諸公多鄙之，久則見其情厚，而他人莫之及也。病卒，火葬于西湖之靈芝寺……”生卒年無考，約為(1280？—1360？)，《錄鬼簿》記其病卒，知其卒在鐘嗣成以前也。他作過杭州路衙門內(nèi)的書吏。善作曲，名聞天下，聲徹閨閣，伶?zhèn)愝叿Q“鄭老先生”。他久居杭州，雜劇后期，杭州亦為一重心(說雜劇重心南移，受《錄鬼簿》影響)。劇本風(fēng)格，接近王實甫。著有雜劇十八種，今存八種，以《倩女離魂》最為有名。

《倩女離魂》據(jù)唐人陳玄祐的《離魂記》敷演而成。詞章優(yōu)美，不減實甫。劇敘王文舉與張倩女，從小由父母指腹為婚。王長大后到張家去，張父已亡。張母使他們相見，兄妹相稱。他們互相愛悅，而未能成婚。王生上京赴考，張女送別(第一折)。這一段〔后庭花〕、〔柳葉兒〕二支，善用疊字：急煎煎、青湛湛、氣氳氳、疏剌剌、撲簌簌、細濛濛、淅零零、各剌剌、矻蹬蹬、一望望、一步步、一程程。配合音樂歌唱，確實好聽。欣賞元劇，要從歌劇的角度出發(fā)。

送別后張女即病，而王生孤舟夜泊秋江之上，忽見張女在岸上行來，求與王生同舟上京。王始責(zé)以禮義，終而許以同行(第二折)。此折最美：

“〔越調(diào)斗鵪鶉〕……悄悄冥冥，瀟瀟灑灑。我這里踏岸沙，步月華；我覷這萬水千山，都只在一時半霎。”

“〔小桃紅〕我募聽得馬嘶人語鬧喧嘩，掩映在垂楊下。唬得我心頭丕丕那驚怕。原來是響珰珰鳴榔板捕魚蝦。我這里順西風(fēng)悄悄聽沉罷。趁著這厭厭露華，對著這澄澄月下，驚的那呀呀呀寒雁起平沙?！?br>
“〔調(diào)笑令〕向沙堤款踏，莎草帶霜滑，掠濕湘裙翡翠紗。抵多少蒼苔露冷凌波襪?？唇贤韥砜爱?，玩冰壺瀲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無瑕?！?/small>

此折〔斗鵪鶉〕、〔紫花兒序〕、〔小桃紅〕、〔調(diào)笑令〕、〔禿廝兒〕、〔圣藥王〕數(shù)支，描寫自由無拘束的魂旦飄飄蕩蕩，追趕王生，配合著江邊月夜秋景，境界清新，非常美麗而明朗。曲文融合著唐詩、宋詞，優(yōu)美自然，雅俗共賞。是元劇中難得的好文章。湯顯祖《邯鄲夢》有襲此之處。

第三折寫正旦在家相思臥病，得王生信知他與夫人同居，一氣幾絕。

第四折寫魂旦伴著得官后的王生衣錦還鄉(xiāng)?！补蔚仫L(fēng)〕、〔四門子〕二支寫春日滿路花開，夫妻并馬而行，春風(fēng)得意的樂趣，活潑樂觀，亦為佳曲。〔古水仙子〕“將水面上鴛鴦，忒楞楞騰分開交頸，疏剌剌沙鞴雕鞍撤了鎖鞓，廝瑯瑯湯偷香處喝號提鈴，支楞楞爭弦斷了不續(xù)碧玉箏，吉丁丁珰精磚上摔破菱花鏡，撲通通冬井底墜銀瓶”用擬聲字入神，在弦索中聽之尤妙。此所以鄭氏與關(guān)馬白并稱關(guān)馬鄭白也。

到了家門，王生得知小姐染病在床，疑心魂旦是妖精。繡房中病旦起來，二人合而為一：“猛地回身來合并”。其間穿插一個梅香，十分驚訝。全劇以〔水仙子〕作結(jié)：

想當日暫停征棹飲離尊，生恐怕千里關(guān)山勞夢頻。沒揣得靈犀一點潛相引，便一似生個身外身。一般般兩個佳人，那一個跟他取應(yīng)，這一個淹煎病損，(母親，)則這是倩女離魂。

此劇寫悲歡離合，情節(jié)離奇佳妙，曲詞艷麗奪目，于《西廂記》外另辟奇景。富于心理描寫。能夠曲折地傳達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女性如何為了愛情而懨懨成病，而自由無拘礙的夢魂能夠追隨她的愛人，過美滿幸福的生活。富于感染力。原傳奇文本好，改編為劇本更其動人。把陳玄祐長不滿千字的小說，寫成這樣一個劇本，頗不寂寞。富于創(chuàng)造力。

全本是正旦唱，而二折是真人，二折是魂旦。最后魂旦真人合并為一。在演出效果上，必定是很受歡迎的。

但是亦有缺點。(1)陳玄祐原文說王生是張女父親的外甥，與張女為表親。幼時，張父曾以女許之，因此他們長成后，常私感于寤寐。其后張父乃以女許他人。張女頗為郁抑。王生遂求赴京。王生訣別上船。張女夢魂追趕之。此事是愛情被間阻，已絕望而化出一段奇情。劇本中說王張指腹為婚，不過以兄妹相稱而已，王生赴考，回來后必可成親。不如原文之有強烈反抗性。(2)原文，王生見張女來奔，即大喜過望，匿于船中。而劇本中則王生責(zé)以禮義，久而后方允許載，頗為迂腐，有頭巾氣。

瑕不掩瑜。此劇思想性與藝術(shù)性之高，得力于唐人傳奇。故而傳唱到清初，為元劇中生命較長之劇本。

鄭氏除《倩女離魂》外，尚有《亻芻梅香騙翰林風(fēng)月》，敘白敏中與裴小蠻的愛情故事。中間賴婢女樊素為之作合，頗類《西廂記》中的紅娘。全劇用樊素主唱，此丫頭伶俐聰明而常掉書袋，較之紅娘，大為遜色。此劇歷來評者謂摹擬《西廂記》，蹈襲太多。

鄭氏尚有《王粲登樓》一劇。說蔡邕以女許王粲，惟粲未成名，故意激之，使曹植作書薦之于劉表。粲失志他鄉(xiāng)，與許達登樓賦詩，思念故鄉(xiāng)及老母。主題點在第三折。許王對白，都用駢偶詞句、七言詩句，并有長篇七言詩，許達所唱《搗練歌》。王粲的〔鷓鴣天〕詞云：

一度愁來一倚樓，倚樓又是一番愁。西風(fēng)塞雁添愁怨，衰草凄凄更暮秋。情默默，思悠悠，心頭才了又眉頭。倚樓望斷平安信，不覺腮邊淚自流。

或謂詞自佳，但傷纖弱，不合王粲身份耳。大概此亦現(xiàn)成之詞，非鄭公自撰也。其下曲文〔粉蝶兒〕、〔醉春風(fēng)〕反較老辣。〔迎仙客〕、〔紅繡鞋〕為抒情佳曲：

〔迎仙客〕……十二欄干，欄干在天外倚。我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嘆酸嘶，越攪的我這一片鄉(xiāng)心碎。

〔紅繡鞋〕淚眼盼秋水長天遠際，歸心似落霞孤鶩齊飛。則我這襄陽倦客苦思歸。我這里憑欄望，母親那里倚門悲，爭奈我身貧歸未得。

此劇題目雖好，寫得比較平庸，文詞靡弱，不能代表王粲的氣慨與建安時代，不過為一般文人抒寫牢騷耳。末以粲得授天下兵馬大元帥，而與蔡女成婚團圓作結(jié)，亦為庸俗。

劉叔雅(文典)謂：粲，漢人，只堪以樂府或楚辭一類文章寫之，絕不能以元代之雜劇體裁寫也。此詞用之落魄之文人身上則可，絕不能用之于政治家之王粲耳。

二、喬吉

字夢符，號笙鶴翁，又號惺惺道人。太原人。久居杭州。有題西湖〔梧葉兒〕百篇，名公為之序。(在)江湖間四十年，欲刊所作，竟無成事者。至正五年二月(1345)，病卒于家。其生卒年應(yīng)為(1280？—1345)。

喬吉以散曲著名，亦作雜劇，今存《揚州夢》、《兩世姻緣》、《金錢記》三劇。三本都是才子佳人故事，取唐代詩人故事，加以改編，寫文士風(fēng)流。以《兩世姻緣》較佳。

散曲有《惺惺道人樂府》、《文湖州集詞》、《夢符小令》三集。任訥為輯得《夢符散曲》，小令近二百首，套數(shù)十套。喬吉散曲與張可久齊名。甚至有人(李中麓)謂散曲中喬張，猶詩中李杜云。此比喻不甚確切。有人(王驥德)認為元曲的李杜，應(yīng)是王實甫與馬致遠，而喬張乃長吉義山。惟王實甫不以散曲著名，馬致遠散曲亦不如喬張豐富。

喬吉散曲風(fēng)格是把俗曲文雅化，瀟灑蘊藉。如〔水仙子〕《尋梅》、《廉香林南園即事》等。

〔水仙子〕尋梅

冬前冬后幾村莊，溪北溪南兩履霜，樹頭樹底孤山上，冷風(fēng)來何處香，忽相逢縞袂綃裳。酒醒寒驚夢，笛凄春斷腸，淡月昏黃。

〔水仙子〕廉香林南園即事

山中富貴相公衙，江左風(fēng)流學(xué)士家，壁間水墨名人畫，六一泉陽羨茶，書齋打簇得繁華。玉龍筆架，銅雀硯瓦，金鳳箋花。

也有沉著深刻的，如〔水仙子〕《若川秋夕聞?wù)琛罚?br>
喬吉的雜劇《揚州夢》正名為《杜牧之詩酒揚州夢》。杜牧之原有“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之《遣懷》詩，又有歌詠歌妓張好好的詩。又有在揚州時喜歡浪游，牛僧孺(揚州刺史)愛惜他，派人潛護的故事。此劇捏合成文。

劇敘杜牧在豫章，見豫章太守張紡，請其飲宴。出歌妓張好好侑酒。時好好年方十三，杜牧以詩及瑞文錦、犀角梳贈之。其后三年，到揚州，見揚州太守牛僧孺，牛又出家樂侑酒，即是張好好(已為牛之義女)。杜牧覺得似乎曾在何處見來，頗為有情。杜牧在牛太守處游玩，至翠云樓，夢中見到張好好來(點出“揚州夢”)。以后見在揚州之白員外，向其問詢，白員外告以張好好之來歷。杜牧遂托其作媒。而牛僧孺允以張好好嫁之。

此劇是名士風(fēng)流、才子佳人故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文人剪裁掌故之作。

詞章華美。純系文人之筆。故事比較單純，無多曲折。不接觸社會現(xiàn)實，無深刻動人心處。

《李太白匹配金錢記》取唐人許堯佐《柳氏傳》故事。原來故事是柳氏為李生寵姬，贈與詩人韓翊(翃)。韓擢上第，遭天寶末年亂事。韓外出為淄青節(jié)度使侯希逸書記。柳氏居家，剪發(fā)寄跡于法靈寺。韓翃曾以詩寄之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yīng)攀折他人手。”柳氏亦作詩報之。此后柳氏為蕃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

《金錢記》故事不同，云京兆尹王輔之女柳眉兒，年十八未字。輔曾以御賜金錢五十文與女懸佩。三月上巳游九龍池看花。時秀才韓翃(飛卿)與賀知章飲，逃席到九龍池，見女傾心。柳眉兒亦以所佩金錢與之。翃見車去，尋至王輔宅，入后花園中，為家人所捕。王輔疑是賊人，把他吊起來審問。適賀知章來，告以此人是才子韓翃。王輔乃欲請韓到家住館，討論經(jīng)典學(xué)問，做個門館先生，教導(dǎo)其子王正(十五歲)。韓在館中，夢見小姐。王輔到，與之討論周易。韓翃一不小心，從書本中落出金錢來，為王輔所見，大為疑心。遂責(zé)問其女，疑有暗昧，且吊起韓罖，又要審問。賴賀知章又來，說韓翃已為圣上所賞識，謂此人才學(xué)不在李太白之下，為之求情。以后是韓得中頭名狀元，賀知章向王宅求親。李太白出來主婚，成就一對才子佳人夫妻。

此劇亦正末唱。曲白均勝，情節(jié)亦緊張。屬男女雙方有情，窮秀才得中高第入贅高門的故事。歷來評家認為結(jié)構(gòu)周密為元劇中佳作。但終以文詞勝。“吊打”開《牡丹亭》關(guān)目(《硬拷》)。

《玉簫女兩世姻緣》故事出唐人《玉簫傳》。略云成都韋皋，少耽花酒，與妓韓玉簫有白頭之約。韋皋入京赴考，玉簫相思病歿，歿前寫真一幅題詩一首，囑母往京師訪韋，不遇而還。又數(shù)年韋歷官至鎮(zhèn)西大元帥，遣人取玉簫母女，玉簫已亡，與其母亦不相值。十八年后韋班師回朝，路過荊州，韓母持寫真與其相見。荊襄節(jié)度使張延賞邀韋飲，出義女侑酒，貌與韓同，且名亦為玉簫，年方十八。兩人皆有情。韋求此女，而延賞不允，幾成仇怨。皋使韓母向張賣寫真，延賞見畫，始知韋韓相親始末。天子賜婚，使兩個互相仇怨的將軍，歸于和好。

此為旦本戲，第二折旦病后寫真，開《牡丹亭》關(guān)目(《寫真》)。此劇情節(jié)離奇，但有些地方不合情理。喬吉善于寫浪漫的故事，他的才子佳人戲不是現(xiàn)實主義的。

三、宮天挺

亦為后期作家?！朵浌聿尽分^宮天挺“字大用，大名開州人。歷學(xué)官，除釣臺書院山長。為權(quán)豪所中，事獲辨明，亦不見用。卒于常州?！?br>
亦不見用。卒于常州?！庇小端郎环稄堧u黍》一劇，寫漢朝有名的文人范式(巨卿)與張劭(元伯)的故事，作為文人中以信義結(jié)交的典型。劇中又穿插了孔嵩、王韜兩個秀才。此劇抒寫一般有才氣的文人的憤慨，淋漓盡致。劇中痛罵權(quán)豪勢貴，如〔六幺序〕：

你子父每輪替著當朝貴，倒班兒居要津，則欺瞞著帝子王孫。猛力如輪，詭計如神，誰識您那一伙害軍民聚斂之臣?，F(xiàn)如今那棟梁材，平地上剛?cè)?，你說波怎支撐那萬里乾坤？都是些裝肥羊法酒人皮囤，一個個智無四兩，肉重千斤。

筆墨酣暢，一吐不平之氣。

宮氏尚有《嚴子陵釣魚臺》一劇(今元刊本《古今雜劇》中有《七里灘》一劇，疑即是)，皆有為而發(fā)。

四、秦簡夫

亦為一后期作家。有《東堂老勸破家子弟》劇。此劇思想性與藝術(shù)性都是比較高的。主角李茂卿是富商趙國器的鄰居(東鄰，因稱“東堂老”)，受趙托孤之重。趙子揚州奴，自從父親死后，花天酒地，結(jié)交酒肉朋友，把家產(chǎn)化盡。連房子都賣與李茂卿。夫婦兩人，流浪街頭。最后李茂卿俟其窮困覺悟，把財產(chǎn)都還他，使他重新做人。原來趙國器在臨死前，暗存銀子在李處。李借錢、買屋，原是趙家的錢財。李不負所托，完成教育鄰友獨生子的責(zé)任。

此劇描寫商人的義氣。(李亦為商人，因經(jīng)商而居住在揚州的。)這一題材在元劇中比較少見，而在話本小說里較多，是市民文藝中真實描寫市民生活、建立商人道德觀念的作品。

以上略談后期作家。

元劇除了有名的劇作家，尚有無名氏作家甚多，并合在“其他元雜劇作品”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