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時期，有的同志向陳賡同志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老陳，聽說你一生有兩怕，在國民黨怕廖仲愷，在共產(chǎn)黨怕彭德懷，是真的嗎？”陳賡平靜地點頭默認(rèn)著。站在一旁的賀炳炎同志說：“老陳還有第三怕呢……”陳賡給賀炳炎一拳，人們都靜下來了。陳賡同志心情特別激動，眼圈發(fā)紅，大家也就不便往下問了。

這位在黃埔時代就被稱為“黃埔三杰”之一的人物，人們只知他是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的英雄，怕的卻是一個廖先生，第二次國內(nèi)戰(zhàn)爭中，又有人傳他怕彭總。但誰也不知他還有第三怕。直到全國解放后，賀炳炎同志逝世的那個晚上，陳賡同志道出了他的第三“怕”。

“快出草地了。但許多事情都是越到最后越難，俗話說，行百里者半九十嘛！”陳賡同志深情地回顧著往事，他說一生中，只是這時承認(rèn)過“難”字。

那是個霜雪紛飛的深秋，太陽早偏西了。他感到十分疲憊，掉下隊來，同他那也十分疲憊的瘦馬，慢慢地朝前走著。忽然來到一個掉隊小紅軍的身旁。這個小家伙，看來不過12歲，一口四川腔，圓溜溜的臉，一雙大眼睛，兩片薄嘴唇，鼻子有點翹。穿著一雙破草鞋的腳板子，凍得又青又紅。陳賡靠近他身邊說：“小鬼，你過來騎一會兒?！?/p>

小鬼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盯著陳賡那滿臉胡子的瘦臉，微微一笑說：“老同志，我的體力可比你強多了，你快騎上走吧?！?/p>

陳賡用命令口吻說：“上去，騎一段再說！”

小鬼用倔強的語氣說：“你要我同你的馬比賽啊，那就比一比吧?！毙」戆蜒煌Γ龀鲆粋€準(zhǔn)備跑的姿勢。

“那，我們就一塊走吧?！?/p>

“你先走，我還要慢慢走，等我的同伴呢?！?/p>

陳賡無奈，從身上取出一小包青稞面，遞給小鬼說：“你把它吃了?！?/p>

小鬼把身上的干糧口袋一拉，輕輕拍了拍，說：“你看，鼓鼓的嘛，比你還要多呢?！?/p>

陳賡終于被這個小鬼說服了，他只好爬上馬背，一個人朝前走去。不知為什么，陳賡此時心情總是靜不下來。他腦子里，出現(xiàn)一連串孩子的影子。從上海灘上、廣州沿街直到香港碼頭，他所打過交道的那些娃娃們，都向他的眼里直涌上來。陳賡突然喊了一聲：“不對，我受騙了！”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狠踢著馬肚，向來路奔跑起來。

當(dāng)陳賡尋找到這個小鬼時，已經(jīng)晚了。

陳賡把小鬼抱上馬背時，有一件硬物觸到他的左手。他順著摸出來一看，原來正是小鬼那個鼓鼓的干糧袋，里面只有一塊燒得發(fā)黑的牛膝骨，上面還留有幾個牙齒印。

陳賡全明白了。正在這時，小鬼停止了呼吸。

陳賡一手緊摟著小鬼的尸體，一手狠狠地給自己一個嘴巴：“陳賡啊，你這個大笨蛋，怎么對得起階級小弟兄！”這就是陳賡同志為什么怕同小孩子開玩笑，怕聽小孩子生病，怕聽小孩子哭……

(1983年10月3日《人民日報》)

賞析讀了《馬背上的小紅軍》，你會突出地感受到，作者獨出心裁，選取了一個嶄新的、獨特的視角：寫英雄人物的“怕”。寫戎馬倥傯、叱咤風(fēng)云、當(dāng)年曾被稱為“黃埔三杰”之一的高級將領(lǐng)陳賡，不寫他克敵制勝、勇往直前，不寫他威震敵膽、氣吞山河，不寫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偏偏寫他的“怕”。這實在是令人拍案叫絕的藝術(shù)發(fā)現(xiàn)。

陳賡的怕，來自一個極其普通的小家伙。這小家伙太普通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這是一個小紅軍，看來不過十二歲，還是一個孩子。在艱苦卓絕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路上，他掉了隊。饑餓、寒冷和極度的勞累折磨著他，但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在常人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乃至死亡面前，他堅強不屈，從容樂觀，他以一個革命戰(zhàn)士的英勇無畏和赤膽忠心頑強地行進(jìn)在舉世震驚的革命鐵流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這兒，沒有什么氣沖霄漢的豪言，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作品樸樸實實地寫下了小紅軍毫無驚人之處的言行，寫下了他那無聲無息、默默無聞的死。但是，正是在這兒，閃耀著一個崇高靈魂的光彩。它給陳賡以強烈的震撼。若干年后，每提及此，他還“心情特別激動，眼圈發(fā)紅”。從那以后，他“怕同小孩子開玩笑，怕聽小孩子生病，怕聽小孩子哭”。

一般說來，“怕”似乎是與英雄性格相背的。但是，《馬背上的小紅軍》正是從這個新穎、獨特的角度展現(xiàn)了陳賡深厚的階級感情，展現(xiàn)了他的善良和愛心，展現(xiàn)了他那豐富的感情世界。所以說，這個作品寫得新、寫得深，讀完之后，給人留下許多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