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杓(又作鄭枃),字子經(jīng)，莆田人，或說仙游人。元代泰定中曾聘為南安縣儒學(xué)教諭，精于字學(xué)、書學(xué)，書學(xué)論著有《衍極》、《書法流傳之圖》、《學(xué)書次第之圖》、《論題署書》等。鄭杓亦善書法，能大字，兼工八書。
《衍極》凡五篇，每篇各為一卷。卷一《至樸篇》,從首句“至樸散而八卦興”取兩字為篇名，敘述了篆、籀滋生變化，品評了歷代一些著名的書法家。卷二《書要篇》,從首句“六書之要”取兩字為篇名，敘各種書體，辨碑帖之真?zhèn)?，推本六書，崇尚篆隸。卷三 《造書篇》,從首句“至哉，圣人之造書也”取兩字為篇名，論書法邪正，及字學(xué)諸書，并辨古碑的美惡。卷四 《古學(xué)篇》,從首句“秦廢古學(xué)”取兩字為篇名，敘秦漢魏晉書道，又論題署銘石，并批評晉唐以來諸家優(yōu)劣。卷五《天五篇》,從首句 “天地之?dāng)?shù)合于五”取兩字為篇名，以古文、籀、篆、隸，配春、夏、秋、冬四時，八分、行、草為歲時余閏，主論執(zhí)筆法，及諸碑帖的辨識。
歷來讀《衍極》的人都嫌其“全書敘次既無系統(tǒng)，遣辭又務(wù)簡古”,“古奧艱澀，已開明七子之風(fēng)，猝不易尋其端緒” ( 《書畫書錄解題》)?？梢哉f 《衍極》和陳繹曾《翰林要訣》既通曉易懂，又自有體系形成強(qiáng)烈的反差，然而其中也有精妙議論啟迪來者。
鄭杓曾批評過戴侗《六書故》,并指出撰作應(yīng)當(dāng)有的旨意，云： “戴侗 《六書故》辭理荒謬，蓋有不知而作之矣。夫古之有作者，極其精微，闡其鍵機(jī)，合其天儀，豈徒作矣?！编嶈寄苓@樣來看待撰作，其所作 《衍極》也當(dāng)有其精微處。劉有定在《衍極注》中說： “蓋古之述作者，皆素有抱負(fù)于其中，得假書焉以通其意，而道妙有書不記書焉者，使人讀之優(yōu)柔嘆詠，有得于文字之外?！堆軜O》之為說，揚(yáng)今確古，溫純精邃，學(xué)之者要須反復(fù)沈潛，尋其管鍵，然后可知其理，以臻其極也?！笨梢哉f《衍極》是鄭杓站在一個新時點(diǎn)上(元代)對在此之前整個書法史各個方面的反思，而其目的在于提倡： “極者，中之至也！”
我們從幾個方面就其較主要的觀點(diǎn)，簡單作一評述。對書法演變及其本質(zhì)等，《衍極》每有闡說。鄭杓云：“至樸散而八卦興，八卦興而書契肇，書契肇而篆籀滋?！卑素宰鳛槲淖?、書法的源頭，此為一說。其又說書體之演變，“草本隸，隸本篆，篆出于籀，籀始于古文，皆體于自然，效法天地”。此皆形勢之相生，非出于一人之智，鄭杓也為真知。當(dāng)然他對上古書體的看法也多有臆測處。因此鄭杓論書法本質(zhì)也有可取可舍處。其論造書之妙，云：“至哉，圣人之造書也，其得天地之用乎！盈虛消長之理，奇雄雅異之觀，靜而思之，漠然無聯(lián)，散而觀之，萬物紛錯，書之義大矣哉！”又云：“夫法者書之正路也。正則直，直則易，易則可至。至則妙，未至亦不為迷。人偭則邪，邪則曲，曲則難，于是闇中蘇援，轉(zhuǎn)脫淫夸，以梟亂世俗。學(xué)者審其正邪難，幾于何方矣?！边@些都有可取處。但他又云“字有九德，九德則法”,“九德既備，法自生矣”等等，均不足觀。
論筆法，鄭杓強(qiáng)調(diào)執(zhí)筆方法是學(xué)習(xí)書法的關(guān)鍵。其云：“夫執(zhí)筆者，法書之機(jī)鍵也。近世善執(zhí)筆者，莫如張、顏?！薄胺蛏茍?zhí)筆則八體具，不善執(zhí)筆則八體廢。”“寸以內(nèi)，法在掌指，寸以外，法兼肘腕。掌指、法之常也；肘腕，法之變也。魏、晉間帖，掌指字也。嗚乎！師法不傳，人便其所習(xí)。便其所習(xí)，此法之所以不傳也?！编嶈纪耆且环N開放的心態(tài)，他真誠地將自己的研究心得公諸世人。中國書史上得法而秘不示人，誡其子孫秘不傳人的故事很多，但鄭杓則認(rèn)為： “法者天下之公也，奚其秘？”“天將啟之，人能秘之？”這是值得贊賞的品格。鄭杓對筆法的認(rèn)識也很有辯證法，其論用筆之 “直”、“側(cè)”、“肥”、“瘦”、“方”、“圓”等，都講究通過善執(zhí)筆，一以貫之，隨手萬變，任心所成；應(yīng)知其有常法，有變法，而又都應(yīng)隨宜制變，莫不各有當(dāng)然之理。其云： “吾聞達(dá)于理者，古今不能鬲；審其幾者，鬼神莫能閟。夫道一而已矣?！薄叭坏涝趦砷g，法出于道，書雖不傳，法則常在?！敝档弥赋龅氖青嶈紝v史上的用筆要訣，一些著名書家的用筆方法都有過深入的研究。比如他稱“顏、柳篆七而分三，歐、褚分八而篆二”,“太白得無法之法”,而認(rèn)為 “妙在執(zhí)筆”、“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書道盡矣，都說明鄭杓的筆法論不是人云亦云的產(chǎn)物，而是經(jīng)過自己深入的融匯。
論辨書家，是《衍極》的一項(xiàng)重要內(nèi)容。鄭杓對數(shù)千年中數(shù)十名書家作出過較精警的評論，雖然文句極其簡古，但不乏灼見。其論蔡襄云：“五代而宋，奔馳崩潰，靡所底止。蔡襄毅然獨(dú)起，可謂間世豪杰之士也?！编嶈妓f是公平的，因?yàn)椴滔宀幌駰钅健⒗罱ㄖ心菢觾H作為五代書法的殿軍式的書家，而是宋朝書派的開啟者。其評黃庭堅(jiān)則“若夫魯直之瓌變，劉清諸人所不能及，而有長史之遺法，然其真、行多得于《瘞鶴》”。可見他對蔡、黃是很推崇。其論唐代諸書家云： “歐、虞、褚深得書理，信本傷于勁利，伯施過于純熟，登善少開闔之勢，柳誠懸其游張、顏之梱奧乎？徐(浩)、李 (邕)、沈 (傳師)、宋(儋)諸家殆闖其藩落者乎？”而鄭杓對蔡京、蔡卞之書，則云： “其悍誕奸傀見于顏眉，吾知千載之下，使人掩鼻過之也?！笨梢钥吹洁嶈荚趯以u論時視角是靈活多變的，比如評蔡襄主要從書學(xué)史角度突出他的作用、地位；評黃則從其書法淵源著眼；評歐、虞、褚等人是通過書藝風(fēng)格的比較來評論的；而評蔡京、蔡卞書則又是帶著倫理的框架來衡量的。當(dāng)然《衍極》評書家也有漏失、偏頗處，比如評宋代名家，除蔡襄外，還曰： “錢忠懿、杜祁公之流便，蘇才翁、倩仲之爽峭，蘇子瞻之才贍，米元章之清拔，加于人一等矣，蹈道則未也?！编嶈紝γ总?、蘇軾書法并不推崇。他“于唐僅推張長史、顏魯公、李少溫三家，于宋則推蔡君謨、黃山谷、程明道、朱晦庵、王子文五家，其他皆不取?！?《書畫書錄解題》)此亦可見其失之于偏頗的一面。
論析歷代書論著作，是《衍極》的又一重要內(nèi)容。他稱贊“蕭相國、張留侯談筆道，鐘太傅著論，可謂格言”,特別贊賞衛(wèi)夫人的《筆陣圖》,認(rèn)為“斯言旨哉”!其余一些所謂的名篇都不置于眼角。鄭杓很苛刻地批評《書譜》、《續(xù)書譜》,說： “孫虔禮、姜堯章之譜何夸乎？”“語其細(xì)而遺大， 趙伯之 《辨妄》所以作也。”他視 《宣和書譜》、石峻等書，“其誕章之尤者也”。評黃伯恩之論：“何其自欺也？”對于《蘭亭考》、《續(xù)考》也批之甚激，“《蘭亭考》、俞松 《續(xù)考》,濫采群言，吾不知其然也”。然而雖并不很著名，在他看來確有價值的，鄭杓又推崇之。如宋代鄭僑的《書衡》、肯堂的《包蒙》,鄭杓都有參考，并自云： “回溪 《書衡》、肯堂 《包蒙》,其義則 《衍極》竊取之矣。”可以發(fā)覺《衍極》的作者鄭杓是一個很富有學(xué)術(shù)個性的人物！ 但是鄭杓在否定他人時往往缺乏有力的證據(jù)?！稌嫊浗忸}》中也評： “雖由特見，究屬空談，未曾伸說其論據(jù)，又奚以折服諸人，而征信于來世乎？”這也是鄭杓的不足處。
論析碑帖、法書，是《衍極》的再一項(xiàng)重要內(nèi)容。鄭杓也以己見縱橫品評。如其評蔡邕鴻都《石經(jīng)》,“為古今不刊之典，張芝、鐘繇，咸得其道”?！袄铌柋?《庶子泉銘》、《怡亭刻石》、《二世詔》無是過也”。“《浯溪碑》,雅厚雄深，森嚴(yán)于 《瘞鶴》、《萬安記》其裔苗乎！”如此等等，評論頗多。他又認(rèn)為《黃庭經(jīng)》非右軍書，乃“永僧、徐浩輩亂之也”?！稑芬阏摗贰芭f本希見于世，宋初王侍書別寫混之”?！堵迳褓x》“亦后人托獻(xiàn)之而間行之”。這些評論，又常遭后人的不滿。
必須指出的是讀鄭杓的 《衍極》,必讀劉有定的《衍極注》。劉有定，字能靜，號原范，與鄭杓同郡、同時人，但生平事跡不詳。《衍極》簡古難明，幸虧賴劉有定逐條詮釋，凡所征引，足稱賅洽，實(shí)為有功于是書，而實(shí)讀《衍極》者所不可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