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魯迅
青年應該放責任在自己身上,向前走,把革命的偉力擴大!
【演講詞】
現(xiàn)在我因為職務上的關系,不能不說幾句話,可是有許多好的話,以前幾位先生已經(jīng)講完了,我再沒有什么話可講了。
我想中山大學,并不是今天開學的日子才起始的,三十年前已經(jīng)有了。中山先生一生致力革命,宣傳,運動,失敗了又起來,這就是他的講義。他用這樣的講義教給學生,后來大家發(fā)表的成績,即是現(xiàn)在的中華民國。中山先生給后人的遺囑上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這中山大學就是“努力”的一部分。為要貫徹他的精神,在大學里,就得如那標語所說,“讀書不忘革命,革命不忘讀書”。因為大學是叫青年來讀書的。
本來,青年原應該都是革命的。因為在科學上已經(jīng)證明:人類是進步的。以前有猿人,或者在五十萬年以前吧——這是地質(zhì)學上的事,我不大清楚,好在我們有地質(zhì)學專家在這里,問一問便知道,——后來才有了原人。雖然慢得很,但可見人本來是進化的前進的。前進即革命,故青年人原來尤應該是革命的。但后來變做不革命了,這是反乎本性的墮落,倘用了宗教家的話來說,就是:受了魔鬼的誘惑!因此,要回復他的本性,便又另要教育、訓練、學習的工作去了。
中山大學不但要把不革命反革命的脾氣去掉,還要想法子,引導人回復本性,向前進行到革命的地方。
說革命是要有經(jīng)驗的,所以要讀書。但這可很難說了。念書固可以念得革命,使他有清晰的、二十世紀的新見解。但,也可以念成不革命,念成反革命。因為所念的多屬于這一類的東西,尤其是在中國念古書的特別多。
中山大學在廣東革命政府之下,廣東是革命青年最好的修養(yǎng)的地方,這不用多說了。至于中山大學同人應共同負的使命,我想,是在中山大學的名目之下,本著同一的目標,引導許多青年往前進,格外努力。
然而有一層又很困難。這實在是中國青年最吃力的地方了,就是一方要學習,一方又要革命。
有許多早應該做的,古人沒有動手做便放下了,于是都壓在后人的肩膀上,后人要負擔幾千年積下來的責任。這重大的事,一時做不成,或者要分幾代來做。
因此,青年們要讀書不忘革命,的確是很吃苦,很吃力的了。但,在現(xiàn)在社會狀況之下,又不能不這樣。
青年應該放責任在自己身上,向前走,把革命的偉力擴大!
要改革的地方很多:現(xiàn)在地方上的一切還是舊的,這些都尚沒有動手改革,我們看,對于軍閥,已有黃埔軍官學校同學去攻擊他,打倒他了。但對于一切舊制度、宗法社會的舊習慣、封建社會的舊思想,還沒有人向他們開火!
中山大學的青年,應該以從讀書得來的東西為武器,向他們進攻——這是中大青年的責任。
【鑒賞】
1927年1月16日,魯迅離開廈門到廣州國立中山大學任教。當時,蔣介石已竊取了北伐軍的實權,他一方面還在利用共產(chǎn)黨人和工農(nóng)群眾的力量,一方面卻一再挑起事端,磨刀霍霍,準備殺向共產(chǎn)黨人和工農(nóng)群眾。中國社會面臨著蔣介石背叛革命的新的厄運。即使一向被稱為“革命策源地”的廣州,也是危機四伏,革命勢力遭到排擠。
作為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魯迅對當時中國的社會現(xiàn)實的認識是非常清楚的,對反動勢力鼓吹“國粹”、提倡舊道德的險惡用意也是早已看透。反動勢力要把中國變成無聲的中國,讓青年在讀死書、讀“古書”中沉寂下去,甘愿被奴役、被主宰。
正是這樣的背景下,魯迅先生在中山大學開學典禮上作了“讀書與革命”的演講。
魯迅的演講,一如他的為人,質(zhì)樸而率直。演講一開始,魯迅就指出,他之所以要在臺上“說幾句話”,是因為“職務上的關系”。這一下子就拉近了他和聽講的學生的距離。他還指出,“許多好的話”已被講完了,他要講的,不是一般的“好話”。這是針對當時社會政治環(huán)境的復雜,一種策略的斗爭藝術。
直面人生、直面社會、直面自我,是魯迅行文、為人的特點,也是魯迅偉大人格的體現(xiàn)。在目睹一次次血淋淋的現(xiàn)實后,魯迅正進行著其世界觀的一個偉大轉(zhuǎn)折。魯迅一直認為青年是中國的希望,但在革命陣營的一次次分化中,一些青年為革命事業(yè)流盡了最后一滴血,另一些青年則在白色恐怖下退縮、消沉下去,有些甚至充當了反動派的鷹犬。魯迅逐漸意識到原先所信奉的“進化論”的缺陷和偏頗,開始懷疑乃至批判“青年必勝于老年”的舊信念,并對“尊個性”而寄希望于少數(shù)先驅(qū)者進行思想革命的主張進行了反省,認識到對于革命事業(yè)來說,可能暴力比文學更重要,“實地的革命戰(zhàn)爭更有效”。
魯迅的演講,既體現(xiàn)了一個循循善誘的師長的關懷期望,更體現(xiàn)出肝膽相照的同道者的真誠執(zhí)著。他冷靜的外表下常常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情。有時,為了更直接地表達思想,他的言辭“犀角燭怪”,痛快淋漓。他告訴青年,他原先相信“進化論”,從“進化論”來看,青年必勝于老年,應該都是革命的,但后來變做不革命甚至反革命了,這是“反乎本性的墮落”,是“受了魔鬼的誘惑”。魯迅就此得出青年需要引導,需要受教育和訓練,需要讀書。但魯迅希望青年少讀“古書”,這是擔心他們離開了社會現(xiàn)實“讀死書”,“死讀書”,乃至“讀書死”。這在他的其他演講中也有很多精辟的論述。如他在《少讀中國書,做好事之徒》中就明確宣示:“我以為今日之中國,這種好事之徒卻不妨多。因為社會一切事物,就是要有好事的人,然后才能推陳出新,日漸發(fā)達?!濒斞刚J為讀書在于靈活運用,青年要關心社會世事。他曾在給許廣平的一封信中表示:“我現(xiàn)在對于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筆墨的,卻還未遇著真有幾分為社會的?!?br />
魯迅的演講,振聾發(fā)聵地敲響了維系國家前途、民族存亡的警鐘。據(jù)資料反映,魯迅在中山大學的演講,很快驚動了廣州的國民黨反動派,他們在驚恐中給魯迅“掛了號”。而魯迅對此早有預料,他正準備投身更為激烈的戰(zhàn)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