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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①;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②。
【今注】
①方：指規(guī)律、規(guī)則。變成方：指聲音的變化形成一定的規(guī)律。②干戚：盾和斧，用于武舞的道具。羽旄：翟羽和牛尾，用于文舞的道具。
【今譯】
大凡聲音的興起，都是從人心中發(fā)生的；而人心的活動，是由于受到外物的觸發(fā)。人心有感于外物而產(chǎn)生活動，因而表現(xiàn)于聲響；不同的聲音互相配合，因而產(chǎn)生變化；變化形成一定的規(guī)律，就稱之為音律。排比音律成為曲調(diào)，并配以干戚和羽旄，這便叫做“樂”。

【經(jīng)文】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①。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②。其喜心感者，其聲發(fā)以散^③。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④。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今注】
①噍(jiāo):焦急。殺(sāi):衰弱。②啴(chǎn):寬緩。③發(fā)以散：煥發(fā)而舒暢。④直以廉：公正而端方。
【今譯】
樂，是聲音從中產(chǎn)生的東西，而其根本則在于人心對外物的感受。心中有哀傷的感受，發(fā)出的聲音便焦急而衰弱。心中有了快樂的感受，聲音便寬松舒緩。心中有了喜悅的感受，聲音便煥發(fā)而流暢。心中有了憤怒的感受，聲音便粗暴而嚴厲。心中有了恭敬的感受，聲音便正直而端方。心中有了愛慕的感受，聲音便溫和而柔順。這六種聲音，并非天性如此，而是受到外物的感觸而產(chǎn)生的活動。所以先王十分重視用來感動人心的事物。所以用禮義來引導人們的志向，用音樂來調(diào)和人們的聲音，用政令來統(tǒng)一人們的行動，用刑罰來防備人們的奸邪。禮、樂、刑、政，最終目的是一個，就是用來統(tǒng)一民心，走上治國的正道。

【經(jīng)文】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①。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②。五者不亂，則無怗?之音矣^③。
【今注】
①乖：背離、紊亂。②宮、商、角、徵、羽：中國古代五聲音階中的五個音階。 ③怗?(zhān chì):不和諧。
【今譯】
凡是音樂，都產(chǎn)生于人心。感情發(fā)動于心中，于是表現(xiàn)于聲音，聲音按規(guī)律變化成文，便稱之為音樂。所以太平社會的音樂安詳而歡樂，其政治便是和諧的?；靵y社會的音樂怨恨而惱怒，其政治便是紊亂的。亡國的音樂哀傷而憂思，其人民的生活也是困苦的。所以音樂的原理與政治是相通的。五音之中，宮好比君，商好比臣，角好比民，徵好比事，羽好比物。五音不混亂，便不會有不和諧的聲音。

【經(jīng)文】
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①,其官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衛(wèi)之音，亂世之音也，比于慢矣^②。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③,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今注】
①陂：傾倒不平。②鄭衛(wèi)之音：指被孔子視為“淫”聲的鄭國、衛(wèi)國的民間音樂。比：接近于。③桑間、濮上：泛指古代高禖儀式中男女私交的場所。桑間、濮上之音：指《詩·鄘風·桑中》一類歌詩。
【今譯】
宮音混亂便顯得荒淫，好比國君驕橫。商音混亂便顯得傾斜，好比官吏腐敗。角音混亂便顯得憂傷，好比民眾有怨恨。徵音混亂便顯得衰竭，好比工作勞累。羽音混亂便顯得危急，好比資財匱乏。如果五音都混亂，互相交替凌越，就叫做散漫之音。像這樣，就離國家的滅亡沒有多少日子了。鄭、衛(wèi)的音樂，是混亂社會的音樂，接近于上面所說的散漫之音。桑間、濮上的音樂，是亡國的音樂，反映出政事渙散，人民流亡，做官的人欺上瞞下、徇私枉法，而且無法禁止。

【經(jīng)文】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樂者，通倫理者也^①。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于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今注】
①倫理：事物的倫類和分際，這里指禮所體現(xiàn)的人倫等級關系。
【今譯】
凡是音樂，都是從人心中產(chǎn)生的。所謂“樂”,是和倫理相通的。所以只知聲音而不知音調(diào)的，便是禽獸。只知音調(diào)而不懂音樂的，便是眾多的庶人。只有君子才能懂得音樂。所以，由審察聲音進而懂得音調(diào)，由審察音樂進而懂得政治，這樣治國的方法也就完備了。所以，不知道聲音的人，不可以跟他談音調(diào)；不知道音調(diào)的人，不可以跟他談“樂”。懂得了“樂”,也就接近于懂得禮了。禮樂兩者都有所得，就叫做“有德”。德，也就是“得”的意思。

【經(jīng)文】
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①?！肚鍙R》之瑟，朱弦而疏越^②,壹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③。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今注】
①食饗之禮：指大的宴饗之禮。②《清廟》:《詩·周頌》篇名，是周人祭祀祖先的樂歌?！肚鍙R》之瑟：演奏《清廟》之詩時所彈的瑟。朱弦：用煮過的朱絲做的弦，聲音比較沉濁。越：瑟的底孔。疏越：疏通底孔，使聲音遲緩。③壹倡三嘆：一人領唱，三人和唱。遺：缺失。④玄酒：見《禮運》篇注釋。俎腥魚：把生的魚肉放在俎上。大羹：肉湯。不和：不用鹽及五味來調(diào)和。
【今譯】
所以，隆重的樂，并不在于最高妙之音樂；大的宴饗的禮節(jié)，并不在于羅致各種美味。演唱《清廟》之詩時所用的瑟，配以朱弦，疏通底孔，發(fā)出遲緩凝重的樸素之音，一人領唱，和唱的只有三人，并非把高妙之音包括無遺。大饗的禮儀，推重上古的玄酒，俎上放著生肉生魚，大羹不用調(diào)料，可見并非把一切美味搜羅盡致。所以先王制定禮樂，并非用以滿足人們口腹和耳目的欲望，而是用來教導民眾愛憎分明，回到做人的正道上來。

【經(jīng)文】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惡形焉^①。好惡無節(jié)于內(nèi)，知誘于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②。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jié)，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③。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④。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⑤,疾病不養(yǎng)，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
【今注】
①知知：前一個“知”同“智”,指心智，后一個“知”指心智對外物的感知。②反躬：反省自我。③人化物：人心隨外物變化，受外物支配。④淫泆：同淫佚。⑤苦怯：使怯懦的人感到困苦。
【今譯】
人生來是寧靜的，這是人的天性；感受到外物便有所觸動，這也是人性的本能。外物到來，心智就會有知覺，然后便表現(xiàn)為愛好和厭惡。心中對愛好和厭惡沒有節(jié)制，心智受到外物的引誘，又不能時常自我反省，這樣天理就要滅絕了。外物給予人的感受是沒有窮盡的。若是人的好惡沒有節(jié)制，那么外物一來，人就隨物而變化了。人隨物化，也就是滅絕天理，放縱人欲。于是便會有犯上作亂、欺詐虛偽的心思，出現(xiàn)情欲泛濫、胡作非為的事情。于是，強大的人就要脅迫弱小的人，多數(shù)人就要欺凌少數(shù)人，聰明人就要欺騙愚鈍的人，勇敢的人就要迫害怯弱的人。生病的人得不到照看，孤寡老幼無所依靠，這便是天下大亂的由來。

【經(jīng)文】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之為節(jié)。衰麻、哭泣，所以節(jié)喪紀也^①;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昏姻、冠笄^②,所以別男女也；射、鄉(xiāng)、食、饗，所以正交接也^③。禮節(jié)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今注】
①衰(cuī)麻：指喪服。②冠笄：指男女成人之禮。男二十而冠，女許嫁而笄。③射、鄉(xiāng)、食、饗：射禮、鄉(xiāng)飲酒禮、食禮、饗禮。
【今譯】
所以先王制定禮樂，作為人們的節(jié)制。喪服、哭泣的規(guī)格，用來節(jié)制人們的喪事。鐘鼓干戚等樂舞器具，用來調(diào)和人們的享受。婚姻和冠笄的禮儀，用來區(qū)別男女的不同。大射、鄉(xiāng)飲酒、食、饗的禮儀，用來調(diào)整人們的交往。用禮來節(jié)制民眾的心志，用樂來調(diào)和民眾的聲音，用行政力量加以推行，用刑罰手段加以防范。禮、樂、刑、政四個方面，互相溝通而不矛盾，這樣王道就完備了。

【經(jīng)文】
樂者為同，禮者為異^①。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②。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③。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今注】
①樂的作用是調(diào)和好惡情感，所以說“樂者為同”;禮的作用是劃分貴賤等級，所以說“禮者為異”。②勝：超過、過分。流：散漫隨便。離：隔閡、不親近。③合情：用樂來融洽內(nèi)心感情。飾貌：用禮來檢束外在儀容。
【今譯】
樂的作用是調(diào)和同一，禮的作用是區(qū)別差異。能同一便相互親近，有差異便相互尊敬。樂超過了限度，就會流于散漫不恭敬；禮超過了限度，就會造成隔離不親近。調(diào)和感情，檢束儀容，便是禮樂所做的事情。禮儀確立了，貴賤便有了等級。樂章調(diào)和了，上下便能和睦相處。好惡的標準明確了，賢與不肖就容易區(qū)別。用刑罰禁止暴亂，用賞爵舉拔賢能，政事就公平了。用仁來愛護民眾，用義來糾正邪惡，像這樣，治理民眾的方法就得以施行了。

【經(jīng)文】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①。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②。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③。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nèi)。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今注】
①中：心中。②文：指富有文飾的儀態(tài)和動作。③至：猶“達”,推行。
【今譯】
樂是從內(nèi)心發(fā)出的，禮則表現(xiàn)于外表。樂從內(nèi)心發(fā)出，所以能使心情寧靜。禮表現(xiàn)于外表，所以能使動作有所修飾。盛大的音樂一定是平易的，隆重的禮儀一定是簡樸的。樂教通行，心中就沒有怨恨；禮教通行，人們就不會爭斗。古代圣王所以能用謙恭禮讓的態(tài)度治理天下，就是運用了禮樂。暴民不敢作亂，諸侯都來朝拜順服，不必使用武力，不必施加刑罰，百姓自然沒有災患，天子不須顯示威怒。這樣便是樂教推行了。使父子關系密切，長幼秩序分明，以此推廣到四海之內(nèi)。天子如果能這樣做，這便是禮教推行了。

【經(jīng)文】
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jié)。和故百物不失，節(jié)故祀天祭地^①。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②。如此，則四海之內(nèi)，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合敬者也^③;樂者異文，合愛者也^④。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時并，名與功偕^⑤。
【今注】
①祀天祭地，是推崇天地的至尊地位，以體現(xiàn)自然界的尊卑秩序。②明：指人世間。幽：指幽冥世界。③殊事：指各項具體禮儀的不同。④異文：指五聲六律的差別。⑤事：指禮的具體形式和施行方法。名：指音樂的名稱。
【今譯】
盛大的音樂與天地調(diào)和一致，隆重的禮儀與天地同一秩序。能調(diào)和一致，所以萬物各得其所；有秩序，所以著重祭祀天地。人間有禮樂，陰間有鬼神。這樣，四海之內(nèi)就能互相尊敬，互相親愛了。禮雖有不同的儀式，卻都能表達恭敬；樂雖有不同的聲律，卻都能表達親愛。禮樂的實質(zhì)總是相同的，所以圣明的君王都繼承這一實質(zhì)。只是行禮的具體方法應當與不同的時事相應，樂曲的具體名目應當與王者的功績相稱而已。

【經(jīng)文】
故鐘鼓管磬，羽籥干戚^①,樂之器也。屈伸俯仰，綴兆舒疾，樂之文也^②。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禮之器也^③。升降上下，周還裼襲，禮之文也^④。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⑤。作者之謂圣，述作之謂明。明圣者，述作之謂也。
【今注】
①鐘鼓管磬：指各種樂器。羽籥干戚：指各種舞蹈道具。②屈伸俯仰：指各種舞姿。綴兆：舞蹈隊列和步伐的標記。舒疾：樂舞的快慢節(jié)奏。③簠、簋、俎、豆：行禮時盛放飯食菜肴的各種器具。文章：指禮儀的規(guī)定。④周還：同周旋。裼：袒露上衣。襲：遮掩上衣。升降、上下、周還、裼襲：指行禮時的各種動作。⑤作：制作。述：轉(zhuǎn)述、傳授。
【今譯】
所以鐘鼓管磬，羽籥干戚，是樂的器具；屈伸俯仰，步伐快慢，是樂的表現(xiàn)形式。簠簋、俎豆、規(guī)格、文飾是禮的器具；升降、上下、周旋、裼襲，是禮的表現(xiàn)形式。所以懂得禮樂本質(zhì)的人，才能創(chuàng)制禮樂；了解禮樂形式的人，才能傳授禮樂。能創(chuàng)制的稱之為“圣”,能傳授的稱之為“明”?！懊鳌焙汀笆ァ?就是說的傳授和創(chuàng)制。

【經(jīng)文】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制^①。過制則亂，過作則暴^②。明于天地，然后能興禮樂也。論倫無患，樂之情也^③;欣喜歡愛，樂之官也^④。中正無邪，禮之質(zhì)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若夫禮樂之施于金石^⑤,越于聲音^⑥,用于宗廟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則此所與民同也。
【今注】
①樂的旋律是流動變化的，象天；禮的制度是靜止固定的，象地。所以說“樂由天作，禮以地制”。②過制、過作：指禮樂的制作超越了天地的和諧和秩序。③論：指歌辭。倫：指音調(diào)。④官：職能、功能。⑤金石：指鐘、磬等樂器。⑥越：發(fā)。
【今譯】
樂，體現(xiàn)著天地的和諧；禮，體現(xiàn)著天地的秩序。因為和諧，所以萬事萬物都能生長變化；因為有秩序，所以萬事萬物又各有區(qū)別。樂依照天的規(guī)律制作，禮依照地的規(guī)律制作。禮的制作超越了秩序，就會出現(xiàn)混亂；樂的制作破壞了和諧，就會顯得粗暴。只有明白天地的規(guī)律，然后才能制作禮樂。歌辭和樂曲都沒有危害，是樂的實情；使人高興喜歡，是樂的功能。公平正直沒有邪念，是禮的實質(zhì)；使人莊重、恭敬，是禮的作用。至于使禮樂借助鐘磬，發(fā)出聲音，運用于宗廟社稷，用來祭祀山川鬼神，這便是與民眾共同使用了。

【經(jīng)文】
王者功成作樂，治定制禮。其功大者其禮備，其治辯者其禮具^①。干戚之舞，非備樂也^②;孰亨而祀，非達禮也^③。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則憂，禮粗則偏矣^④。及夫敦樂而無憂^⑤,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今注】
①辯：同“遍”,普遍，全面。②干戚之舞是武舞。只有武功而沒有文德，所以不是完備的。③孰：同“熟”?！昂唷?同“烹”。孰亨而祀：指用熟食祭祀。大饗之禮以血腥生食為主，所以用熟食并非達禮。④粗：過分，無限度。偏：偏邪。⑤敦：厚、隆重。
【今譯】
王者大功告成才作樂，政治安定才制禮。功勞巨大，他的樂也就完善；治理全面，他的禮也就齊備。只有干戚之舞，不能算完備的樂；用熟食祭祀，不能算至上的禮。五帝不同時，因而不沿用相同的音樂；三王不同代，因而不繼承同樣的禮儀。樂走向極端便會使人憂慮，禮沒有限度就會出現(xiàn)偏邪。至于能夠使樂隆重卻不產(chǎn)生憂慮，使禮完備卻不出現(xiàn)偏邪的，大概只有大圣人吧！

【經(jīng)文】
天高地下，萬物散殊^①,而禮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焉。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仁近于樂，義近于禮。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②;禮者別宜，居鬼而從地^③。故圣人作樂以應天，制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④。
【今注】
①散殊：各別、不同。②敦和：增進調(diào)和。率：循，跟隨。③別宜：區(qū)分等級和差異。居：這里也是循的意思。④官：職守。
【今譯】
天在上，地在下，萬物各不相同，禮就是按照這種差異制定的。天地之氣流動不停，調(diào)和萬物一同進化，樂就是依據(jù)這種規(guī)律興起的。春生夏長，體現(xiàn)著仁的精神；秋收冬藏，體現(xiàn)著義的精神。仁接近于樂，義接近于禮。樂的作用是增進和同，跟隨著神而歸屬于天；禮的作用是辨別差異，跟隨著鬼而歸屬于地；所以圣人作樂來順應天，制禮來配合地。禮樂明確而完備，也就是天地各自發(fā)揮其職能了。

【經(jīng)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①,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②。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齊^③,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④,而百化興焉^⑤。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粫r則不生，男女無辨則亂升，天地之情也。
【今注】
①方：指禽獸之屬。物：指草木之屬。②象：指日月星辰之象。形：指萬物的形態(tài)。③齊：同“躋”,上升。④暖：此處有照耀的意思。⑤百化：萬物的化育。
【今譯】
天尊在上，地卑在下，君臣關系就依此確定了。高山低澤已經(jīng)分布，貴賤的位置也就確定了。運動和靜止有一定的常態(tài)，大與小也就區(qū)分開來了。動物按照類別聚集，植物按照群屬區(qū)分，各自不同的天性就顯示出來了。在天上有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有萬物的不同形態(tài)，禮就是這樣體現(xiàn)著天地之間的各種區(qū)別。地氣上升，天氣下降，陰陽互相摩擦，天地互相激蕩，雷霆來鼓動，風雨來振奮，四時來運轉(zhuǎn)，日月來照耀，萬物化育生長。樂也就是這樣體現(xiàn)著天地間的和諧?；缓蠒r節(jié)，就不會生長；男女不加區(qū)別，混亂就會產(chǎn)生。這是天地間的常情。

【經(jīng)文】
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①,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著大始^②,而禮居成物^③。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圣人曰禮樂云。
【今注】
①蟠：盤曲、分布。②著：顯示。大始：初始。指創(chuàng)始萬物的天。③成物：指生成萬物的地。
【今譯】
至于禮樂，上達于天，下布于地，隨著陰陽之氣流行，跟鬼神相通，一切最高最遠最深之處無不到達。樂顯示創(chuàng)始萬物的天，禮依托著生成萬物的地。顯示著不停運動的是天，顯示著凝聚靜止的是地。一動一靜，就生成了天地間的一切。所以圣人所說的禮樂就是這樣。

【經(jīng)文】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①,夔始制樂以賞諸侯^②。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時熟，然后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綴遠^③;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④。故觀其舞，知其德；聞其謚，知其行也?！洞笳隆?章之也^⑤?！断坛亍?備矣^⑥?！渡亍?繼也^⑦?！断摹?大也^⑧。殷周之樂，盡矣。
【今注】
①《南風》:古歌名，歌辭見于《孔子家語·辨樂》和《尸子》。②夔：傳說為舜時的樂官。③舞行：舞者的行列。綴遠：指舞位的間隔較大，即跳舞的人少。④綴短：指舞位的間隔較短，即跳舞的人多。⑤《大章》:表彰堯帝之德的音樂。章：有表彰的意思。⑥《咸池》:歌頌黃帝的德政遍施于天下的音樂。咸：有“皆”、“遍”的意思。“池”:通“施”。⑦《韶》:歌頌舜能繼承堯的德行的音樂。韶，通“紹”,是繼承的意思。⑧《夏》:歌頌禹能光大堯舜之德的音樂。夏，通“大”。
【今譯】
從前舜制作了五弦琴，用來演奏《南風》之歌；夔開始創(chuàng)作音樂，用來獎賞諸侯。所以天子制作音樂，是為了獎賞諸侯中有德行的人。諸侯品德完善，政教嚴明，不失農(nóng)時，五谷豐登，這樣天子才把樂賞給他。所以那些治國不好，使得民眾勞苦的諸侯，他的舞隊人數(shù)也就少；而那些治國較好，使得民眾安逸的諸侯，他的舞隊人數(shù)也就較多。所以觀察他的舞，就能知道他的品德如何。好比聽到他的謚號，就能知道他的行為如何?！洞笳隆?便是表彰堯的德行?！断坛亍?便是歌頌黃帝德政的全面?！渡亍?便是歌頌舜能繼承堯的品德?！断摹?便是歌頌禹能發(fā)揚光大堯舜之德。殷周兩代的音樂，是十分詳盡的了。

【經(jīng)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風雨不節(jié)則饑。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事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jié)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也^①,善則行象德矣^②。夫豢豕為酒^③,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繁，則酒之流生禍也^④。是故先王因為酒禮。壹獻之禮^⑤,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
【今注】
①以法治：效法天地之道而治理。②行象德：行動表現(xiàn)出道德。③豢豕：養(yǎng)豬。為酒：釀酒。④流：過分、過度。⑤壹獻之禮：指按士禮，賓主只互相敬酒一次。百拜：指拜謝多次。
【今譯】
天地的規(guī)律，寒暑不適時就出現(xiàn)疾病，風雨沒有節(jié)制就會發(fā)生饑荒。教化，就好比民眾的寒暑，教化不適時，就會傷害世風。勞作，好比民眾的風雨，勞作沒有節(jié)制，就不會有功效。所以先王制作樂，也就是效法天地來治理國家，做得好，民眾的行動就會表現(xiàn)出高尚的道德。人們養(yǎng)豬釀酒，本來不是為了惹禍，然而訴訟糾紛卻日益增多，這就是飲酒過度引出的禍患。所以先王制定了酒禮，光是“一獻”的禮，就要求賓主互相多次拜謝，這樣即使整天飲酒也不會醉倒，這就是先王用來防備飲酒惹禍的方法。

【經(jīng)文】
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綴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①,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②,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樂也者，圣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③,故先王著其教焉。
【今注】
①大事：指死喪之事。②大福：指吉慶大事。③此句當據(jù)《漢書·禮樂志》,在“俗”下增一“易”字。
【今譯】
所以酒食是用來使大家歡聚的，樂是用來表現(xiàn)道德的，禮是用來制止淫亂的。所以先王有死喪的大事，必定有禮節(jié)來表現(xiàn)悲哀；有吉慶的大喜，也必定有禮節(jié)來表達歡樂。悲哀和歡樂的程度，都以禮來限制。樂，是圣人所喜愛的，它可以改善民眾之心。它深深地感動人，用它來改變社會風氣比較容易，所以先王注重樂的教化。

【經(jīng)文】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①,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后心術形焉^②。是故志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③。啴諧、慢易、繁文、簡節(jié)之音作，而民康樂^④。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⑤。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⑥。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⑦。
【今注】
①血氣：指肉體生命。心知：指思想智能。②心術：指內(nèi)心情感。③志微：細小。噍殺(jiāoshāi):急促、衰弱。④啴諧：寬和。慢易：平緩。繁文簡節(jié)：指音樂豐富而節(jié)奏簡略。⑤奮末：奮發(fā)。廣賁(fén):廣大。⑥肉好：圓潤。⑦狄：通“逖”,遠的意思。成：指一曲終了。逖成：指樂曲的結(jié)尾拖得很長。滌濫：泛濫。
【今譯】
人具有血氣和心知的本性，但喜怒哀樂的情感卻沒有不變的常態(tài)。人心受外物的感應而動作，然后內(nèi)心情感才表現(xiàn)出來。所以發(fā)生細微急促的音樂，人的情感就憂傷；發(fā)生寬和平緩、樂音豐富而節(jié)奏簡略的音樂，人的情感就安閑愉悅；發(fā)出粗獷猛烈，奮發(fā)寬廣的音樂，人的情感就剛強堅毅；發(fā)出清明、正直、端莊、誠實的音樂，人的情感就嚴肅恭敬；發(fā)出寬舒、圓潤、流暢、柔和的音樂，人的情感就慈祥仁愛；發(fā)出邪辟、散亂、拖沓、泛濫的音樂，人的情感就淫邪紊亂。

【經(jīng)文】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shù)，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①,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于中，而發(fā)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然后立之學等^②,廣其節(jié)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律小大之稱^③,比終始之序^④,以象事行^⑤。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于樂，故曰：樂觀其深矣。
【今注】
①五常：即五行。②學等：進學的等第級別。③律：按一定規(guī)律組合。小大之稱：指十二律的配合。④終始之序：指五音的次序。⑤事行：指下文所謂親疏、貴賤、長幼、男女等人倫關系。
【今譯】
所以先王以人的性情為根本出發(fā)點，審核音律的度數(shù)，制定禮義，配合天地之氣的和諧，遵循五行的規(guī)律，使其陽氣奮發(fā)而不流散，陰氣收斂而不閉塞，剛氣堅強而不暴怒，柔氣和順而不畏縮。四個方面通暢交融于內(nèi)部，表現(xiàn)于外表，各得其所而不互相妨害。然后制定進學的級別，逐漸增益音樂的節(jié)奏，審察音樂的文采，用以衡量道德仁厚。配合音律的大小高低，排列五音的先后次序，用來表現(xiàn)人倫關系。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間的倫理關系都表現(xiàn)于音樂。所以說：通過對音樂的觀察，可以看到很深刻的道理。

【經(jīng)文】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①,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②。是故其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jié)，流湎以忘本^③。廣則容奸，狹則思欲^④。感條暢之氣，滅平和之德^⑤。是以君子賤之也。
【今注】
①煩：煩擾。這里指水流受到不斷的擾動。②慝(tè):邪惡。③流湎：放縱。④廣：指音樂寬緩。狹：指音樂短促。⑤條暢：《史記·樂書》作“滌蕩”,是放蕩的意思。
【今譯】
土地貧瘠，草木就不生長；水流不安定，魚鱉就長不大；天地之氣衰竭，生物就不能生長成熟；社會混亂，禮制就會偏邪，音樂就會淫縱。因此這時的音樂，悲哀卻不莊重，喜悅卻不安詳，散漫簡易，破壞節(jié)奏，放縱不拘，離開了根本。這時寬緩的音樂包含著邪念，短促的音樂挑逗著淫欲，感發(fā)出人們的放蕩之氣，而減少人們的平和之德。因此，君子鄙視這種音樂。

【經(jīng)文】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倡和有應^①,回邪曲直^②,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各以類相動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③,比類以成其行^④。奸聲亂色，不留聰明^⑤;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僻之氣，不設于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
【今注】
①倡：通“唱”。②回：違背。③反情：返回本性。④比類：比照善惡的倫類。⑤聰明：聽覺和視覺。
【今譯】
凡是奸邪的聲音感染了人，心中逆亂之氣就與之呼應，逆亂之氣表現(xiàn)于外，淫邪的音樂就產(chǎn)生了。純正的聲音感染了人，心中順服之氣就與之呼應，順服之氣表現(xiàn)于外，調(diào)和的音樂就產(chǎn)生了。一唱一和互相呼應，邪正曲直各自歸屬于一定的分類。萬物的原理，就是按照各自的類別互相觸動。所以君子回到人的本性來調(diào)和人們的志向，比照善惡的類別來促成人們的行為。奸邪的聲音、淫亂的顏色，不聽不看?；囊囊魳?、邪惡的禮儀，心里不去感受。惰慢歪邪的習氣，不沾染到身上。使耳、目、鼻、口、思想以至整個身體，都隨著正氣、依照道義而行動。

【經(jīng)文】
然后發(fā)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①。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②,以著萬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③,八風從律而不奸^④,百度得數(shù)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迭相為經(jīng)。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今注】
①文：文飾，這里指伴奏。動：指舞蹈。飾：裝飾道具。②四氣：指上文所說陽、陰、剛、柔四氣。③五色：指相應于五行的五音。成文：組成樂章。④八風：古人稱東北風為炎風，東風為滔風，東南風為熏風，南風為巨風，西南風為凄風，西風為風，西北風為厲風，北風為寒風。 合稱八風。這里的八風實指與八風相應的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樂器發(fā)出的八音。
【今譯】
然后發(fā)作為聲音，用琴瑟來伴奏，用干戚來舞動，用羽旄來裝飾，用簫管來配合。煥發(fā)出至上道德的光采，調(diào)動起四氣的和諧，表明萬物的原理。所以這種音樂，清明就像天，廣大就像地，終始循環(huán)就像一年四季，周旋流動就像風雨。好像五色配成文采而毫不混亂，八風配合律呂而不相干擾。各種度數(shù)都有常規(guī)。十二律互相配合，輪流為宮音。有唱有和有清有濁，互相交替形成條理。所以這樣的音樂流行能使倫理清楚，使人耳聰目明，心平氣和，能改變社會風俗，使天下都安寧。

【經(jīng)文】
故曰：樂者樂也^①。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xiāng)方^②,可以觀德矣。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③,氣盛而化神^④,和順積中而英華發(fā)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今注】
①前一“樂”指音樂，后一“樂”指快樂。②鄉(xiāng)方：朝向正道。③文明：指音樂文采鮮明。④化神：變化神妙。
【今譯】
所以說：音樂就是快樂。君子快樂是因為找到了正道，小人快樂是因為滿足了欲望。用正道來控制欲望，這樣快樂就不會導致淫亂；為了欲望而忘記正道，就會陷入迷惑而得不到真正的快樂。所以君子回到人的本性來調(diào)和志向，推廣音樂來完成教化。樂教完成，人民也就走上了正道，所以從音樂可以觀察到德行。所謂德，是人性的發(fā)端。而音樂，則是由德開放出來的花朵。金石絲竹，則是奏樂的工具。詩，表達人們的志向；歌，唱出人們的心聲；舞，體現(xiàn)人們的儀容動態(tài)。三者都是從人心中發(fā)出，然后以樂器相配合。所以情感深厚，文理鮮明；氣氛濃烈，變化如神。和順的品德積聚在心中，才能使音樂的美妙光華表現(xiàn)于外。只有音樂所表現(xiàn)的快樂是不好偽裝的。

【經(jīng)文】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文采節(jié)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①,樂其象，然后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②,三步以見方^③,再始以著往^④,復亂以飭歸^⑤。奮疾而不拔^⑥,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⑦;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今注】
①本：指心。②此句及以下幾句是反映武王伐紂的《大武》之樂的演奏情況。警戒：提醒大家作好準備。③方：將。三步以見方：指先走三步表示舞蹈將要開始。④再始：重復開始。⑤亂：指樂曲的結(jié)束部分。⑥奮疾而不拔：指舞者動作迅疾但卻不離譜。⑦獨樂其志：意謂《大武》之樂表現(xiàn)了武王決心伐紂的意志，又不厭棄仁義之道。
【今譯】
樂，是心靈的感動；聲音，是樂的表現(xiàn)形式；施律節(jié)奏，是對聲音的修飾。君子從心靈的感動出發(fā)，喜愛音樂的形式，然后加以整理修飾。所以《大武》之樂的表演，先敲鼓叫眾人心中做好準備，再走三步表示將要舞蹈。開始重復一次，再往下進行；結(jié)束曲也重復一次，舞者才退下。舞者步伐迅疾，但不亂套離譜；音樂極其幽深，但卻不隱晦。既能獨自滿足個人的意志，又不厭棄其中包含的道理；全面地體現(xiàn)了仁義之道，因而不至于私自放縱情欲。這種音樂既表現(xiàn)了情感，又樹立了道義。樂舞結(jié)束，武王的德性也就得到了尊重。君子聽了這樣的音樂，更加愛好善德；小人聽了這樣的音樂，也可以用來防備自己的過錯。所以說：治民的方法，樂是最重要的。

【經(jīng)文】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①。樂，樂其所自生^②;而禮，反其所自始^③。樂章德，禮報情，反始也。所謂大輅者，天子之車也^④。龍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緣者，天子之寶龜也^⑤。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今注】
①音樂傳達給聽眾，有出而無返，所以是“施予”。禮尚往來，所以是“報答”。②所自生：指王者賴以建立王業(yè)的功德。③所自始：指祖先。④大輅：天子乘坐的車子。此句及以下數(shù)句，與上下文意思不連貫，可能是他篇錯簡。⑤青黑緣：指龜甲的邊緣呈青黑色。
【今譯】
樂，是一種施與；禮，則是一種報答。樂，用來表現(xiàn)對王者功業(yè)的喜愛；禮，用來追念王者祖先的恩情。樂表彰功德，禮報答恩情、追念始祖。稱作“大輅”的，那是天子的車子；龍旗有九旒，那是天子的旌旗；有青黑色邊緣的龜甲，那是天子的寶龜。再加上成群的牛羊，那便是天子賜給有功諸侯的禮物。

【經(jīng)文】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tǒng)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①。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jīng)也。 禮樂?天地之情^②,達神明之德，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③,領父子君臣之節(jié)^④。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合^⑤,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⑥,然后草木茂，區(qū)萌達^⑦,羽翼奮^⑧,角觡生^⑨,蟄蟲昭蘇，羽者嫗伏^⑩,毛者孕鬻⁽¹¹⁾,胎生者不?⁽¹²⁾,而卵生者不恤⁽¹³⁾,則樂之道歸焉耳。
【今注】
①管：包括，貫通。 ②?:音負，是依順的意思。 ③降興：猶言調(diào)動。凝：形式。精細之體：指大大小小的禮儀。 ④領：治理。 ⑤?:讀為“熹”。蒸發(fā)勃動的樣子。⑥煦：指天用“氣”溫潤萬物。嫗：指地用“休”養(yǎng)育萬物。⑦區(qū)萌：指植物的萌芽。⑧羽翼：指飛鳥之類。⑨觡：麋鹿的角。角觡：指麋鹿牛羊之類。 ⑩嫗伏：伏在地上孵化生子。(11)鬻：生養(yǎng)。(12)?(dú):敗。這里指胎死腹中。((13))恤(xù):裂。指卵破裂。
【今譯】
樂，表達人的不可改變的情感；禮，體現(xiàn)了永恒不變的倫理。樂調(diào)和同一，禮辨別差異。禮樂的學說，貫通了全部人情。追究心靈的本源而了解其變化，這是樂的真情；表明誠實的精神而消除虛偽的態(tài)度，這是禮的綱領。禮樂依順天地的規(guī)律，貫徹神明的德行，調(diào)動上下的精神，形成大小不同的儀式，調(diào)整父子君臣之間的規(guī)矩。所以偉大的人物施行禮樂，天地也將要為之大放光明。天地之間，陰陽二氣蒸發(fā)，互相配合，溫潤覆載，養(yǎng)育萬物。這樣草木就茂盛了，萌芽就出土了，鳥類就奮飛了，獸類就生長了，蟄伏的蟲子也復蘇了。飛禽在孵卵，走獸懷了胎。胎生的不會流產(chǎn)，卵生的不會蛋破。樂的道理，也就歸于這樣一種境界。

【經(jīng)文】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弦歌干揚也^①,樂之末節(jié)也，故童者舞之。鋪宴席，陳尊俎，列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jié)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面而弦^②;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后尸；商祝辨乎喪禮，故后主人^③。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今注】
①黃鐘：十二律中陽律的第一律。大呂：十二律中陰律(六呂)的第一律。此處以黃鐘大呂代指樂律。干：盾。揚：鉞。都是武舞的道具。②北面：面朝北，是卑下的位置。③商祝：熟悉商代禮儀的太祝。周代喪禮承襲殷商，故以商祝掌喪禮。
【今譯】
樂，并不就是說的黃鐘大呂、奏樂跳舞，這只不過是樂的次要部分，所以由兒童來充當舞者。鋪設筵席，陳列祭器，依上下進退的動作來行禮，這也是禮的次要部分，所以只需由司儀小官執(zhí)掌。樂師只能辨別聲律和詩句，所以只能在堂下面朝北彈琴。宗祝只不過了解宗廟的具體儀式，所以只能站在尸的后面。商祝只懂得喪葬的禮儀，所以只能站在主人后面。所以，能懂得禮樂的道德意義的屬上乘，而只是在禮樂的具體儀式和技能上有所成就的則屬下乘。德行的完善是首要的，而具體事務的完成是次要的。所以先王有上有下，有主有次，這樣才能制作禮樂，推行于天下。

【經(jīng)文】
魏文侯問于子夏曰^①:“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②;聽鄭衛(wèi)之音，則不知倦^③。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
【今注】
①魏文侯：戰(zhàn)國時魏國國君，名斯，公元前445～前396年在位。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曾任魏文候師。②端：即玄端，是黑色的禮服。冕：禮冠。端冕：穿禮服、戴禮冠，表示恭敬。③鄭、衛(wèi)之音：指當時鄭、衛(wèi)一帶的音樂，即所謂“新聲”。
【今譯】
魏文侯問子夏說：“我要是穿戴禮服禮帽聽古樂，就怕很快就要睡著了；而要是去聽鄭、衛(wèi)之音，則不知疲倦。請問古樂使我那樣，是何原因？ 新樂叫我如此，又作何解釋呢？”

【經(jīng)文】
子夏對曰：“今夫古樂，進旅退旅，和正以廣^①。弦匏笙簧，會守拊鼓^②。始奏以文，復亂以武^③。治亂以相，訊疾以雅^④。君子于是語^⑤,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fā)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⑥,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yōu)侏儒，猱雜子女，不知父子^⑦,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fā)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者，與音相近而不同?！?br>【今注】
①旅：眾。進旅退旅：指表演樂舞，眾人進退一致。和正以廣：指音樂和平、中正而寬廣。②弦匏笙簧：指各種管弦樂器。會守拊鼓：指各種管弦樂器等到拊和鼓敲響后一齊會合演奏?！稗浴奔跋挛牡摹跋唷?均樂器名，用以拍板。③文：指鼓。亂：指音樂的卒章。武：指金鐃，或說指鐘。④訊：調(diào)節(jié)的意思。雅：也是一種樂器。⑤于是語：樂終發(fā)表意見說明此樂舞的意義。⑥俯：指舞者行列曲折不齊。⑦優(yōu)：俳優(yōu)、倡優(yōu)。侏儒：身材短小的人。猱雜：同糅雜。子女：指男女。
【今譯】
子夏回答說：“所謂古樂，表演時進退整齊，和平寬廣。各種管弦樂器，等領樂的拊和鼓敲響后才一齊演奏。開始以鼓聲領起，結(jié)尾以金鐃收束。用相來調(diào)整結(jié)束的音樂，用雅來控制音樂的速度。君子說明此樂舞的深刻意義，或稱道古代圣王的業(yè)績。用以修養(yǎng)自身、影響到家庭，以至于治國平天下。這是古樂的表現(xiàn)。而所謂新樂，表演雜亂不齊，淫邪的聲音泛濫，使人沉溺而難以自拔，甚至還加上倡優(yōu)侏儒丑態(tài)百出的表演，男女混雜，父子不分，音樂終了，無法說明什么道理，也不能講述古代圣王的業(yè)績。這就是新樂的表現(xiàn)。現(xiàn)在你問的是‘樂’,而你喜好的卻是‘音’。所謂‘樂’和‘音’雖然相似，但卻是不同的！”

【經(jīng)文】
文侯曰：“敢問何如？”子夏對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①,此之謂大當^②,然后圣人作^③,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嗣骺祟?，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④。’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今注】
①疢(chèn):病。妖祥：變態(tài)反常的現(xiàn)象，災禍的征兆。②大當：一切都順當，天下太平。③作：起。④引《詩》見《大雅·皇矣》,舊說是贊美文王之父王季的詩。莫：淡漠清靜的樣子?？祟悾耗軌蚍蟼愵??？速拢耗軌虮确接谏剖?，擇善而從。俾于：及于、至于。靡悔：無所遺憾。帝祉：天帝的福佑。
【今譯】
文侯問：“請問樂與音究竟是怎樣不同呢？”子夏回答說：“古時候，天地正常，四時風調(diào)雨順，人民有德行，五谷豐盛，疾病災禍不發(fā)生，反常現(xiàn)象不出現(xiàn)，這就叫做天下太平。這時就有圣人起來，制定了君臣父子的名分，作為人們的綱常。綱常確定了，天下就安定了。天下安定，然后再制定六律，調(diào)和五聲，演奏樂器來歌唱，創(chuàng)作詩篇來贊頌。這樣的音樂，就叫做德音；德音才能稱作‘樂’。《詩經(jīng)》上說：‘德音多么淡漠，德行多么光明。光明而合倫類，能夠擔任君長，統(tǒng)治偉大國家；恭順而能擇善，傳到文王時代，德行無所遺憾。接受天帝福佑，傳給子孫萬代。’這就是說的德音??！ 而你所喜好的大概是那種令人沉湎的‘溺音’吧?！?br>
【經(jīng)文】
文侯曰：“敢問溺音何從出也？”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①,宋音燕女溺志^②,衛(wèi)音趨數(shù)煩志^③,齊音敖辟喬志^④。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今注】
①好濫：輕佻放縱。②燕女：纏綿纖柔。③趨數(shù)：音調(diào)急促。④敖辟：居傲邪辟。齊：通“驕”。
【今譯】
文侯又問：“請問溺音是從何而來的呢？”子夏說：“鄭國的音樂輕佻放縱，使人心淫蕩；宋國的音樂纏綿纖柔，使人心沉緬；衛(wèi)國的音樂節(jié)奏急促，使人心煩躁；齊國的音樂傲慢邪辟，使人心驕橫。這四種音樂都使人沉溺于聲色而有害于德行，所以祭祀時不采用?！?br>
【經(jīng)文】
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①?！狈蛎C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云：“誘民孔易^②”,此之謂也。然后圣人作，為鞉、鼓、椌、褐、壎、篪^③,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鐘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④,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也^⑤,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
【今注】
①引《詩》見《周頌·有瞽》。②引《詩》見《大雅·板》。孔：很。③鞉(táo):小鼓。椌楬(kōng qià):兩種木制的敲擊樂器。壎(xuān):用土燒制的樂器。篪(chí):竹制的八孔吹奏樂器。④狄：通“翟”,野雞的尾羽。文舞時用的道具。⑤酳(yìn):用酒漱口。獻酬酳?。悍褐秆顼嬞e客的各種禮儀。
【今譯】
《詩經(jīng)》上說：“肅雍和鳴之音，先祖才愿意聽?！泵C肅，是恭敬的意思；雍雍，是溫和的意思。恭敬而又溫和，還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作為人君，只要對自己的好惡十分謹慎就行了。人君所喜愛的，大臣就會去做；上面流行的，民眾就會跟從?！对姟飞险f：“誘導民眾，十分容易。”就是說的這個啊。然后圣人起來，制作鞉、鼓、椌、楬、壎、篪等六種樂器，這六種樂器發(fā)出的聲音都是符合“德音”的要求的。然后再用鐘磬竽瑟來調(diào)和，用干戚旄狄來舞蹈，這樣的音樂，才可以用來祭祀先王的宗廟，用來配合宴飲賓客的各種禮儀，用來排列官職貴賤的等級，使他們各得其所，用來告知后人，應該有尊卑長幼的次序。

【經(jīng)文】
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①,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磬，磬以立辨^②。辨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③。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④,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⑤,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鏘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⑥。
【今注】
①號：號令。橫：充滿壯氣的樣子。②磬：通“硁(kēng)”,敲擊石頭發(fā)出的聲音。辨：指明辨是非的正義感。③死封疆：死守邊疆。④濫：傳播廣泛。會：聚合。⑤讙：喧鬧。⑥有所合之：指能從音樂中體會到某些契合于心的含義。
【今譯】
鐘的聲音鏗鏘響亮，可以用作號令。號令能使人振奮，振奮就能建立武功。所以君子聽到鐘聲，就想到勇武之臣。石磬的聲音堅定有力，可以樹立正義，有了正義就不怕死。所以君子聽到石磬的聲音，就想起死守疆土的將士。絲弦的聲音哀慟，哀慟能使人廉明正直，廉明正直就能確立志向。所以君子聽到琴瑟的聲音，就想起有志有節(jié)的忠臣。竹管的聲音傳播廣泛，傳播廣泛就能會合，能會合就能招集眾人。所以君子聽到竽笙簫管的聲音，就想起能夠安撫團結(jié)眾人的大臣。鼓鼙的聲音喧鬧，喧鬧就使人激動，激動就能促使眾人前進。所以君子聽到鼓鼙的聲音，就想起帶兵打仗的將領?？傊?，君子聽音樂，不只是聽那鏗鏘的聲音而已，他們都能從中體會到某種契合于心的含義。

【經(jīng)文】
賓牟賈侍坐于孔子^①,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②,何也？”對曰：“病不得其眾也^③?！薄霸亣@之，淫液之^④,何也？”對曰：“恐不逮事也。”
【今注】
①賓牟賈：姓賓牟，名賈，生平不詳。②《武》:即《大武》,是反映武王伐紂的樂舞。備戒：指樂舞開始之前先擊鼓，提醒眾人做好準備。已：太、很。③病：擔憂。病不得其眾：象征著武王伐紂時擔心得不到眾人的支持。④詠嘆、淫液：指音樂聲調(diào)漫長、連綿不絕。
【今譯】
賓牟賈陪伴孔子坐著，孔子跟他談到樂舞的問題?？鬃訂査骸啊段洹窐繁硌蓍_始前長時間擊鼓做準備，這是為什么？”賓牟賈說：“象征武王開始伐紂時擔心得不到眾人的支持?！薄啊段洹返囊魳仿曊{(diào)漫長，連綿不絕，這是為什么？”答道：“這是象征武王擔心時機不成熟，干不成大事?！?br>
【經(jīng)文】
“發(fā)揚蹈厲之已蚤^①,何也？”對曰：“及時事也。”“《武》坐致右，憲左^②,何也？”對曰：“非《武》坐也?！薄奥曇吧毯我?sup>③?”對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對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④,則武王之志荒矣^⑤?！弊釉唬骸拔ǎ?丘之聞諸萇弘^⑥,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今注】
①發(fā)揚蹈厲：手舞足蹈，奮發(fā)威武。蚤：通“早”,指樂舞一開始。②坐：跪。致右：右膝著地。致，通“輊”,是低下的意思。憲左：左膝不著地。憲，通“軒”,是抬起的意思。③商：指“商音”。商音象征殺伐之氣。④有司：這里指樂官。⑤荒：迷亂。⑥萇弘：周大夫，據(jù)說孔子曾向他學習過音樂。
【今譯】
“舞蹈一開始就奮發(fā)威武地手舞足蹈，這是為什么？”答道：“這是象征抓住時機及時行動?！薄啊段洹肺韫蜃擞蚁ブ?，左膝不著地，這是為什么？”答道：“那不是《武》舞的跪法吧！”“《武》樂包含著象征殺伐的商聲，這是為什么？”答道：“那不是《武》樂的聲音吧！”孔子說：“如果不是《武》樂的聲音，那又是什么聲音呢？”賓牟賈回答道：“恐怕是樂官傳授有差錯，如果不是樂官傳授有差錯，那就是武王的心思迷亂了?！笨鬃诱f：“我從萇弘那兒聽來的，也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是這樣的?！?br>
【經(jīng)文】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①:“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②,何也？”子曰：“居！ 吾語女。夫樂者，象成者也；摠干而山立^③,武王之事也；發(fā)揚蹈厲，太公之志也^④。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⑤。
【今注】
①免席：避席，離開坐席表示尊敬。②遲之遲而又久：指《武》樂表演的時間長。③摠干：手握盾牌。山立：穩(wěn)立如山。④太公：即姜太公呂尚，周初擔任武王的軍師，輔佐武王討伐殷商。⑤周召：指周公旦和召公奭。周成王時，周公、召公共同輔政，世稱周召。
【今譯】
賓牟賈立起身來，離開坐席向孔子請教道：“關于《武》舞開始前戒備已久的問題，我已經(jīng)聽說過了。那么請問《武》樂為什么表演的時間這么長呢？”孔子說：“你坐下，我告訴你。樂，是用來象征那已完成的功業(yè)。手持盾牌長久地站立不動，象征著武王將要有大事；奮發(fā)威武，手舞足蹈，象征太公以武力討伐殷紂的意志；到《武》的尾聲時一齊跪下，象征周公、召公在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實行文治。

【經(jīng)文】
“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①。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②,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③,以崇天子。夾振之而駟伐^④,盛威于中國也。分夾而進^⑤,事蚤濟也^⑥。久立于綴，以待諸侯之至也。
【今注】
①成：指舞曲的一段。再成：第二段。②分：指舞隊分別為兩列。③綴：舞位。復綴：恢復到原先的舞位。④夾振之：指兩列舞者中分別有人振動金鐸。駟：通“四”。四伐：指舞者模仿向四方出擊的動作。⑤分夾而進：分兩隊前進。⑥濟：成功。蚤：通“早”。事早濟：戰(zhàn)事早已成功。
【今譯】
“《武》樂開始第一段，舞者向北行進，象征武王出兵北方；第二段象征消滅了殷商。第三段向南行進，第四段象征南方各國被征服，成為周朝的疆土。第五段舞者分為兩列，象征周公、召公一左一右輔佐天子。第六段恢復原先的舞位，象征對天子的尊崇。兩隊舞者振動鈴鐸，向四面出擊，象征天子的威力震撼中國。分隊前進，象征戰(zhàn)事及早完成。舞者長久地站在舞位上，那是象征周武王等待諸侯的到來。

【經(jīng)文】
“且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①?武王克殷反商^②,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后于薊^③,封帝堯之后于祝^④,封帝舜之后于陳^⑤。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⑥,投殷之后于宋^⑦。封王子比干之墓^⑧,釋箕子之囚^⑨,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⑩。
【今注】
①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縣，殷紂時為殷商別都朝歌的南郊。是武王伐紂、大敗殷軍的地方。牧野之語：指關于武王伐紂的傳說。②反商：當作“及商”,來到商國。③薊：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④祝：即祝阿，在今山東長清縣東北。⑤陳：古國名，在今河南淮陽一帶。⑥夏后氏：指夏王朝。杞：古國名，在今河南杞縣。⑦宋：古國名，在今河南商丘。⑧王子比干：商紂王的叔父，傳說他因為屢次勸諫商紂王而被剖腹掏心。⑨箕子：也是商紂王的叔父，官至太師，因數(shù)諫紂王而遭囚。⑩行：尋視、尋訪。商容：殷代的賢人，擔任禮官，被紂王罷黜。
【今譯】
“再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關于武王在牧野討伐殷紂王的故事嗎？ 武王打敗了殷王來到商都，還沒來得及下車，就把黃帝的后代封于薊，把帝堯的后代封于祝，把帝舜的后代封于陳；下了車又把夏的后代封于杞，把殷的后代安置在宋，還修整了王子比干的墓，釋放了箕子，并讓他去探視商容，恢復他的官職。

【經(jīng)文】
“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①。車甲釁而藏之府庫^②,而弗復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將帥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橐’^③。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
【今注】
①桃林：地名，在華山之旁。②釁：據(jù)《史記·樂書》當作“弢”,即韜。是收藏的意思。今用此字翻譯。③建：通“鍵”,鎖鑰。橐(gāo):古代盛兵器的器具。建櫜：意思是鎖起兵器。
【今譯】
“于是民眾解除了苛政，士人增加了俸祿。然后渡過黃河回到西邊，把戰(zhàn)馬放到華山南面，不再用來拉戰(zhàn)車；牛也放到桃林的郊野，不再為戰(zhàn)爭服役。兵車鎧甲收藏到倉庫里，不再使用。盾和矛都倒著放好，包上虎皮。帶兵的將領，都封為諸侯。當時叫做‘建櫜’。這樣，天下人都知道武王不再使用武力了。

【經(jīng)文】
“散軍而郊射^①:左射，《貍首》;右射，《騶虞》^②;而貫革之射息也^③。裨冕搢笏^④,而虎賁之士說劍也^⑤。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后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諸侯知所以敬^⑥。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學^⑦,天子袒而割牲，執(zhí)醬而饋，執(zhí)爵而酳^⑧,冕而摠干^⑨,所以教諸侯之弟也。若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今注】
①郊射：在郊外學校行郊射禮。②貍首、騶虞：是行郊射之禮時演唱的詩歌，均佚。③貫革：穿透鎧甲。④裨(pí):禮服。裨冕：穿戴禮服禮冠。搢笏：把笏板插在衣帶上。 ⑤虎賁之士：勇猛如虎的戰(zhàn)士。 說：通“脫”。 說劍：丟開武器。⑥藉：指籍田，名義上由天子、諸侯親自耕種，為祭祀提供粢盛。⑦三老五更：古代天子以父兄之禮供養(yǎng)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說象征三辰五星。一說老人更知三德(正直、剛、柔)、五事(貌、言、視、聽、思),故名。⑧酳：以酒漱口，是古代宴會時的一種禮節(jié)。⑨冕而摠干：這里指天子戴上禮冠，手握盾牌，親自起舞。
【今譯】
“解散了軍隊，舉行了郊射之禮，行禮時，左邊唱《貍首》之詩，右邊唱《騶虞》之詩。戰(zhàn)場上那種穿透鎧甲的射箭停止了。穿上禮服、戴上禮帽，插上笏板，武士身上的劍就解除了。在明堂祭祀祖先，民眾就知道孝悌了。定期朝見天子，諸侯就知道怎樣為臣了。天子親自耕種籍田，諸侯就知道恭敬了。這五個方面，是天下最大的教化措施。在大學中供養(yǎng)三老五更，天子袒開衣襟親自宰割牲肉，捧著佐餐的醬給老人進食，又捧上酒爵請他們漱口，還頭戴冠冕、手執(zhí)盾牌為他們起舞。這就是教導諸侯要尊敬長者的悌道。像這樣，周朝的道德教化便傳遍四方，禮和樂交相配合。由此看來，《武》樂表演時間長，不是很應該的嗎？”

【經(jīng)文】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①。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②,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于內(nèi)者也；禮也者，動于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nèi)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于內(nèi)，而民莫不承聽；理發(fā)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④,無難矣。
【今注】
①易直：和易、正直。子：當作慈，慈愛。諒：誠信。②治躬：修治自己的容貌、儀表。③錯：通“措”。
【今譯】
君子說：禮樂是人們不可片刻離開的。運用樂來陶冶內(nèi)心，平和正直慈愛誠實的心情就自然產(chǎn)生了。有了這樣的心情就會快樂，快樂就能平安，平安就能長久，長久就能上通于天，上通于天就能與神交會。天不必說話，就能使人相信；神不須發(fā)怒就使人敬畏。這就是運用樂來陶冶內(nèi)心。而運用禮來修治自己的容貌儀表，就會使人莊重恭敬。莊重恭敬就會有威嚴。心中如有片刻不平和、不快樂，卑鄙奸詐的心思就會侵入。外貌有片刻不莊重、不恭敬，輕率怠慢的念頭就會出現(xiàn)。所以樂是發(fā)動于內(nèi)心，禮是作用于外表。樂極其平和，禮極其恭順。內(nèi)心平和外表恭順，那么民眾看到他這樣的臉色，也就不會跟他爭執(zhí)了；看到他的容貌，民眾也就不會產(chǎn)生輕率怠慢的行為了。所以道德的光輝發(fā)動于內(nèi)，民眾就沒有人會不聽他的命令；禮的準則表現(xiàn)在外表，民眾就沒有人會不順從他的領導。所以說：運用禮樂教化，推行于全天下，一切都沒有困難了。

【經(jīng)文】
樂也者，動于內(nèi)者也；禮也者，動于外者也。故禮主其減，樂主其盈^①。禮減而進，以進為文^②;樂盈而反^③,以反為文。禮減而不進則銷^④,樂盈而不反則放^⑤。故禮有報而樂有反^⑥。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一也。
【今注】
①減：禮講究克制謙讓，所以強調(diào)減損。盈：樂用以抒發(fā)情感，所以強調(diào)充盈。②進：推進、鼓勵。文：美好。③反：指有所控制。④銷：消亡。⑤放：放縱。⑥報：通“褒”。鼓勵的意思，跟上文“進”意思相近。
【今譯】
樂，是發(fā)動于內(nèi)心的；禮，是作用于外表的。禮的意義在于減損，樂的意義在于充盈。因為禮教人克制、減損，做起來比較困難，所以要加以鼓勵；以努力去做為美。而樂使人抒發(fā)、充盈，做起來比較容易，所以要有所控制，以有所控制為美。禮是減損的，如果不鼓勵，就會漸漸消亡。樂是充盈的，如果不控制就會走向放縱。所以禮應該有鼓勵，樂應該有控制。禮有了鼓勵人們就樂于實行，樂有了控制，人的情感才會安穩(wěn)。對禮的鼓勵、對樂的控制，道理是相通的。

【經(jīng)文】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fā)于聲音，形于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于此矣。故人不耐無樂^①,樂不耐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耐無亂^②。先王恥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③,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jié)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今注】
①耐：通“能”,下同。②道：通“導”,引導。③文：指樂章。論：談論義理。息：消失。④曲直：指音樂或迂回或平直。繁瘠：指音樂或復雜或簡單。廉肉：指音樂或清淡或豐滿。節(jié)奏：指音樂或休止或進行。
【今譯】
樂就是快樂，是人情不能缺少的。樂必定是發(fā)自聲音，表現(xiàn)于動作，這是人性的通常道理。聲音和動作，人的各種心情和心理變化，全部在這上面表現(xiàn)出來。所以人不能沒有快樂，快樂不能沒有表現(xiàn)形式，表現(xiàn)出來不加引導就不會不亂。先王以亂為羞恥，所以制定《雅》、《頌》那樣的音樂來引導，使聲音足以表達快樂而又不至于流湎，使樂章足以表達義理而又不至于平息，使音樂的曲直、繁簡、節(jié)奏等等都足以感動人的善心，不讓放蕩之心、邪惡之念接觸人的情感，這就是先王制定音樂的目的。

【經(jīng)文】
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xiāng)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èi)，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①,比物以飾節(jié)^②,節(jié)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