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卡瑟爾是英國情報局第五情報處的工作人員，主要負責處理有關(guān)非洲方面的情報。他曾被派往南非從事諜報工作，并同那里的黑人女子、即后來成為他妻子的薩拉相愛。為了讓薩拉不再受種族主義的迫害，也為了幫助薩拉的同伴，他尋求共產(chǎn)黨朋友卡森幫忙，成了“雙面間諜”?；氐接?，卡瑟爾夫婦及兒子住在倫敦郊區(qū)貝克漢斯蒂德。后來，英國情報部門發(fā)現(xiàn)情報泄漏，于是組織湯姆林森準將、戴安特里上校、珀西瓦爾大夫、約翰·哈格里烏斯爵士等人展開調(diào)查?？ㄉ獱柤捌渲执骶S斯進入他們的視野，他們在未掌握充分證據(jù)的情況下便斷定戴維斯是泄密者并將其秘密殺害。戴維斯成了卡瑟爾的替罪羊?？ㄉ獱枮榱藞蟠鹂ㄉ?，發(fā)出了最后一份情報，被英國情報局獲知?？ㄉ獱栆庾R到自己處境危險，便安排妻子和兒子住到母親家。一方面英方在追殺變節(jié)者，另一方面共產(chǎn)黨為了自身的利益出賣了他，卡瑟爾的人性反成了犧牲品。最后，卡瑟爾孤身逃往蘇聯(lián)，與愛人從此天各一方。

【作品選錄】

“戴安特里?！彼@叫起來。他沒想到會看到自己熟悉的臉。

“我可以進來嗎？”戴安特里遲疑地說。

“當然可以?！?p>

布勒突然從隱蔽處竄了出來?！八粫形ｋU的?！贝靼蔡乩锿笸说臅r候卡瑟爾說。他抓住布勒的頸圈，布勒就在他們兩人中間流著唾液，就像一個掉了結(jié)婚戒指而正在笨手笨腳地尋找著的新郎。“您來這里干什么，戴安特里？”

“我正好開車經(jīng)過這兒，我想我得來看看你。”這個借口明顯不真實?？ㄉ獱枮榇靼蔡乩锔械诫y過。他不像是第五軍事情報處訓練出來的那種圓滑、表面友好卻能置人于死地的訊問人。他僅僅是個靠得住的情報工作人員，會確保手下的人遵循法規(guī)，會查看公文包。

“喝一杯，怎么樣？”

“好，來一杯?！贝靼蔡乩锏穆曇羲粏?。他說——仿佛他得為每件事找個借口——“今晚又冷又潮濕?！?p>

“我一整天沒有出去?！?p>

“是嗎？”

卡瑟爾想： 如果今天早上電話是從辦公室打來的，那么他剛剛那樣說就是一個大錯。他補充了一句：“除了帶狗到花園去?！?p>

戴安特里拿起那杯威士忌酒，看了很久，像新聞攝影師那樣環(huán)顧了一下客廳和可愛的快照。你幾乎可以聽到他眼瞼發(fā)出的咔嗒咔嗒聲。他說：“但愿我沒有打擾你，你的妻子……”

“他不在家。只我一人在家。當然除了有布勒做伴。”

“布勒？”

“那條狗?！?p>

他們兩個人的說話使整座房子顯得更加寂靜。他們輪流說了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來打破這種寂靜。

“但愿沒有給您的酒加水太多?！笨ㄉ獱栒f道。戴安特里還沒有喝?！拔蚁胛覜]……”

“是的，是的。正好?！本拖駝≡豪锢铝税踩灰粯樱葑永镌僖淮纬霈F(xiàn)了沉默。

卡瑟爾有把握地說：“事實上我遇到些小麻煩。”在他看來現(xiàn)在是證明薩拉無辜的有利時機。

“什么麻煩？”

“我妻子離我而去了，帶著兒子。她到我媽媽那兒去了。”

“你是說你們吵架啦？”

“是的?！?p>

“很遺憾，”戴安特里說道，“發(fā)生那樣的事令人難過?！彼孟袷窃谡f一種與死一樣不可避免的事情。他補充說：“你還記得我們最后一次見面——在我女兒的婚禮上？婚禮后，你和我一起去了我妻子家，你真好。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去。但那次我摔壞了她的一只貓頭鷹?！?p>

“是的，我記起來了?！?p>

“我想我還沒有為你上次陪我走那一趟認真地表示一下感謝。那也是在一個星期六，就像今天一樣。她很生氣，我是說我妻子，是為了那只貓頭鷹的事?！?p>

“因為戴維斯，我們不得不突然離開?！?p>

“是的，可憐的人?！卑踩辉诼淠磺白詈笠痪溥^時的臺詞說完后落了下來。最后一幕很快上演了，該上法庭了。他們同時拿起酒杯喝起來。

“您對他的死怎么想？”卡瑟爾問。

“我不知道。說實話，我盡量不去想?！?p>

“他們認為他有罪，認為他是我們分部泄漏情報的人，是嗎？”

“他們不大信任情報人員。你為什么那樣想呢？”

“我們中有人死了，讓政治保安處的人來搜查是不符合常規(guī)的?！?p>

“是的，我想是不符合常規(guī)?！?p>

“您也覺得戴維斯的死奇怪嗎？”

“你為什么那么說呢？”

卡瑟爾想： 我們把位置顛倒了嗎？是我在訊問他嗎？

“您剛才說您盡力不去想他的死。”

“我說了嗎？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赡苁且驗楹攘四愕耐考?。你的確沒加過量的水?！?p>

“戴維斯從沒向任何人透露什么?！笨ㄉ獱栒f。他覺得戴安特里正看著他的口袋。口袋裝了槍，所以垂在椅子的坐墊上。

“你相信是這樣？”

“我知道是這樣?！?p>

他不可能說出別的任何比這更能徹底毀滅自己的話了。也許畢竟戴安特里并不是很蹩腳的訊問人；那種害羞含糊的樣子以及那種自始至終的自我表露也許是一種新手段的一部分，或許他在比第五軍事情報處更高一籌的班上受到過技術(shù)上的專門訓練。

“你知道是這樣？”

“是的。”

他不知道戴安特里會采取什么行動。他沒有逮捕權(quán)，他得找一個電話向辦公室請示。最近的電話是在國王路盡頭的警察局里——他肯定沒膽量問能否用一下卡瑟爾的電話。他有沒有辨認出他口袋里的重物是什么？他害怕了嗎？卡瑟爾心想： 他離開后，我就有時間逃跑，如果我真有去處的話。但僅僅是為了延緩被抓的時間而沒有目的地逃跑，那是驚慌之舉。他喜歡在原地等——那至少有一種尊嚴感。

“我對此一直表示懷疑，”戴安特里說道，“說實話?！?p>

“那么他們真的對您實說了？”

“只是為了安全檢查的事。我得安排那些事。”

“那天對您來說很糟，不是嗎？先是摔斷那只貓頭鷹，接著看到戴維斯死在床上。”

“我不喜歡珀西瓦爾大夫說的?！?p>

“他說什么？”

“他說：‘我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

“是的，我現(xiàn)在想起來了?！?p>

“那使我看清了真相，”戴安特里說，“我知道他們在搞什么名堂了?！?p>

“他們做決定太倉促了。他們沒有好好研究一下有沒有其他可能性。”

“你是指你自己？”

卡瑟爾想： 不管他們的這種新技巧多有效，我不準備讓他們那么容易就把事情解決，我不打算說那么多來坦白。他說：“或者是華生?！?p>

“哦，是的。我把華生忘了?！?p>

“我們部門的事都由他經(jīng)手，當然還有洛倫索馬貴斯的69300。他們不可能徹底查他的賬。誰知道他在羅得西亞或南非有沒有銀行存款呢？”

“完全正確?！贝靼蔡乩镎f道。

“還有我們的秘書們，不僅僅是我們的私人秘書有可能參與。他們都是一伙的。要說有時秘書小姐去盥洗室時把正在破譯的電報或正在打的報告鎖起來，那還不至于吧？”

“我知道這一點。我自己也檢查了這伙人，總是有很多疏忽的地方?！?p>

“疏忽也可能出在上層。戴維斯的死也許就是因為疏忽導致的，這等于構(gòu)成了犯罪。”

“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他的死就是一起謀殺，”戴安特里說，“他沒機會為自己辯護，去請律師。他們擔心審判也許給美國人造成影響。珀西瓦爾大夫?qū)ξ艺勂疬^陪審席……”

“哦，是的，”卡瑟爾說，“我熟悉他那種夸夸其談。我自己也常聽到，但戴維斯此刻正躺在棺材里?！?p>

卡瑟爾意識到戴安特里的眼睛正盯著他的口袋。是否戴安特里為了安全地逃到車上而假裝同意他的看法？戴安特里說：“你和我正犯同一種錯誤——匆匆地做出決定。戴維斯也許有罪。你為什么那么肯定他無罪呢？”

“您得找一下動機?！笨ㄉ獱栒f。他猶豫過，逃避過，但他非常想說：“因為我就是那個透露情報的人?！贝藭r此刻他確信聯(lián)絡已切斷，他不能指望得到幫助了。那樣的話，再延緩下去有什么必要呢？他喜歡戴安特里，自從參加他女兒婚禮起他就喜歡上他了。那只摔壞的貓頭鷹，以及他那破裂的婚姻給他帶來的孤獨感使卡瑟爾突然覺得戴安特里是個有人情味的人。如果有人想要得到人信任，聽取他的懺悔的話，誰都希望這個人就是戴安特里。那么何不像警察常說的那樣放棄掙扎悄悄而去呢？他不知道他延長游戲是否是為了有人陪伴，為了避免枯坐空室或單人牢房的孤獨。

“我猜想戴維斯本來的動機大概是為了錢?！贝靼蔡乩镎f。

“他不怎么在乎錢。他只需要點錢去賭馬，喝點上等的波爾圖葡萄酒。你們要更仔細地調(diào)查一下情況。”

“什么意思？”

“如果我們部門受懷疑，情報就可能涉及到非洲?！?p>

“為什么？”

“有很多其他情報經(jīng)過我們部門——然后傳出去，對這些情報蘇聯(lián)人可能更感興趣。如果是這方面的情報泄漏出去，那么其他部門也會有嫌疑，難道您看不出來？因此，情報的泄漏只能與我們所管的非洲部有關(guān)。”

“對，”戴安特里表示同意，“我明白了?！?p>

“那似乎表明——嗯，如果不是一種純意識作用的話——您不必一定要去找一個共產(chǎn)黨員，只要找一個和非洲——或者和非洲人有密切關(guān)系的人就行了。我懷疑戴維斯是否曾認識一個非洲人。”他停頓了一下，然后字斟句酌地補充一句：“當然除了認識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說話時有一種玩危險游戲時所感到的快感。他只是點到為止，并不和盤托出?！?9300在洛倫索馬貴斯已有很長時間，”他接著說，“沒人知道他和誰打交道——他那兒有非洲情報員，他們中很多是共產(chǎn)黨員。”

那么多年的隱蔽生活之后，他開始喜歡玩蛇梯游戲?！熬拖裎以诒壤胀永麃喣菢??！彼^續(xù)說。然后他笑著說：“您知道，甚至大臣對非洲也有一些愛?！?p>

“哦，你是在開玩笑。”戴安特里說。

“當然是玩笑。我僅僅是想說明比起其他人、我自己或69300——以及所有那些我們并不了解的秘書，他們手頭掌握的不利于戴維斯的證據(jù)實在太少了。”

“他們都經(jīng)過了仔細的審查。”

“那當然。我們會在她們的檔案上找到她們情人的名字，至少是那一年的情人名字，但有些女孩換情人就像更換冬衣那樣頻繁?！?p>

戴安特里說：“你已提到很多可疑的人，但你對戴維斯無罪卻是深信無疑，”他不高興地補充說，“你幸好不是保密官員。在戴維斯的葬禮后，我差點辭職了。我但愿當時辭了就好了。”

“那您為什么沒有呢？”

“那我該如何消磨時光呢？”

“您完全可以收集車牌號碼。我曾收集過?！?p>

“你為什么要和你妻子吵架？”戴安特里問，“對不起，那不關(guān)我的事?！?p>

“她不贊成我的工作?！?p>

“你是指為我們部門干事？”

“不完全是?！?p>

卡瑟爾知道游戲快要結(jié)束了。戴安特里偷偷地看了看表。他不知道這塊表是真的，還是偽裝的麥克風。也許戴安特里認為錄音帶要用完了。他會提出上一下廁所從而去換一盤帶子嗎？

“再喝杯威士忌，怎么樣？”

“不喝了。我還得開車回家?！?p>

卡瑟爾陪他走到門廳，布勒也緊跟其后。看到一位新朋友離開，布勒感到遺憾?！爸x謝你的酒?！贝靼蔡乩镎f。

“謝謝您讓我們有機會談了很多事?！?p>

“不要出來了。今晚天氣真糟?！钡ㄉ獱栠€是和他一起走到了毛毛細雨之中。他注意到在前面五十碼警察局對面的路上一輛車的尾燈。

“那是您的車嗎？”

“不，我的車在北面一點。因為在雨中看不清門牌號，所以我就走過來了?！?p>

“那么，晚安?！?p>

“晚安。但愿一切順利——我是說你和你妻子?！?p>

天緩緩地下著冰冷的雨，卡瑟爾一直站著，等到車開過，向戴安特里揮手告別。他看到車沒有在警察局前面停下來而是向右拐彎，上了去倫敦的路。當然，他可以在國王臂路或斯旺路停下來打電話，但即使那樣，卡瑟爾懷疑他是否能做出明確的匯報?？赡芩麄兿朐谧龀鰶Q定之前，要先聽聽錄音帶——卡瑟爾現(xiàn)在可以斷定那塊表是麥克風。當然火車站可能已被監(jiān)視，機場移民局官員也已接到通知。戴安特里的來訪已確切地說明了一個事實。小哈利德肯定已開始招供，否則他們決不會派戴安特里來查看他的。

站在門口他向路的前后看了看。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明顯的監(jiān)視人，但警察局對面的車燈仍在雨中閃爍。那輛車好像不是警車。那些警察——他猜想，甚至那些政治保安人員——不得不忍受英國制造的車，而這一輛車——他不能肯定，但看上去像一輛豐田車。他想起在他去阿什里治的路上看到的那輛豐田車。他想辨認出那輛車的顏色，但下著雨，看不清。小雨變成了雨夾雪，辨認不出是紅色還是黑色。他進了屋，第一次敢心存希望。

他把酒杯拿到廚房，仔細地洗刷著，仿佛在抹掉絕望的指印。而后他又在客廳多放了兩個酒杯。他第一次讓希望一點點升起來。這是一種稚嫩的植物，需要很多的鼓勵，但他卻告訴自己那輛車肯定是一輛豐田車。他不讓自己想這個地區(qū)有多少輛豐田車，只是耐心地等著門鈴響起來。他不知道誰會站在戴安特里剛才站的地方。不可能是鮑里斯——對此他深信不疑，也不會是小哈利德，他只是勉強被解除扣留，現(xiàn)在也許正忙著應付政治保安處的那幫人呢。

他回到廚房，給了布勒一碟餅干——也許它要過好久才能吃到東西。廚房里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很吵，好像使時間過得更慢。如果那輛豐田車里坐著的是一位真正的朋友，那么他露面用的時間也太長了。

戴安特里上校把車開進了國王臂路的院子里，那里只停了一輛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等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否要馬上打電話；如果要打，不知說些什么。那次在改革俱樂部與大臣和珀西瓦爾大夫共進午餐時，他一人暗自生氣，心煩意亂。有幾次他都想把那盤熏鱒魚推開，說，“我辭職不干了。我不想再和你們那該死的部門有任何關(guān)系了。”他對保密厭煩透了，對那些只能掩蓋，不能承認的差錯也厭煩透了。一個人從外面的廁所出來，穿過院子，一邊吹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一邊在黑暗中扣著扣子，進了酒吧。戴安特里想，就是他們用他們的秘密把我的婚姻給毀了。在戰(zhàn)爭期間，只有一個簡單的理由——比他父親知道的更簡單。神圣羅馬帝國皇帝不是希特勒，然而在他們現(xiàn)在進行的冷戰(zhàn)中，就像在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發(fā)動的那場戰(zhàn)爭中一樣，辨別是非是可能的。沒有任何清楚的理由足以為錯殺人辯護。他又一次覺得自己置身于童年那座凄涼的房子里，穿過門廳，走進那他父母手拉著手坐在里面的房間?！吧系圩钋宄??！彼赣H說，他想起了日德蘭半島和海軍上將杰利科。他母親說，“我親愛的，在你這個年齡很難找到別的工作了?！彼P(guān)了車燈，穿過密集的細雨，走進了酒吧。他想： 我妻子有足夠的錢，女兒也結(jié)婚了，我可以——設法——靠養(yǎng)老金生活。

在這個寒冷而潮濕的晚上，酒吧里只有一個人——他正喝著一杯苦啤酒?！巴砩虾?。”他說，就好像他們是老熟人。

“晚上好，來杯雙份威士忌?！贝靼蔡乩锝械馈?p>

“如果您能那樣叫的話?！本瓢砷g老板轉(zhuǎn)過身拿杯子倒約翰尼·沃克時那人說道。

“叫什么？”

“先生，我是說今天晚上。雖然我想也只有在十一月份才會有這種天氣。”

“我能打個電話嗎”戴安特里問那個酒吧老板。

那個酒吧老板把威士忌酒推給他，看神情是不同意他打電話。他朝電話間那個方向點點頭。顯然他是一個不愛多講話的人： 他只是聽顧客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會開口說話，直到他——毫無疑問是高興地——說出這幾個詞：“先生們，要打烊了?！?p>

戴安特里撥了珀西瓦爾大夫的電話號碼。他邊聽著電話里傳出來的占線的聲音，邊練習著想要說的話：“我已見到卡瑟爾……他一人在家……他和他妻子吵架了……其他沒什么了……”說完他會將話筒重重地放下，就像他現(xiàn)在那樣砰的一聲放下話筒——然后他回到酒吧間。那里還有他要的威士忌酒以及那個堅持要說話的人。

“嗯，”酒吧老板說，“嗯，”然后又嗯了一聲，“不錯。”

那個顧客轉(zhuǎn)向戴安特里，把他拉進了談話中來?！八麄儸F(xiàn)在連簡單的算術(shù)也不教。我問我侄子——九歲——四乘以七得多少，您認為他能告訴我嗎？”

戴安特里喝著酒，眼睛卻看著電話間。他還在絞盡腦汁地想該說些什么。

“可以看出，您同意我的觀點?！蹦侨藢Υ靼蔡乩镎f，“您呢？”他問酒吧老板?！叭绻f不出四乘以七得多少，那么您的酒吧就要完蛋，是吧？”

那老板一邊把吧臺上潑出來的啤酒擦去一邊說：“嗯。”

“哎，先生，我能很容易猜出您從事的職業(yè)。不要問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一種直覺。我想這種直覺是經(jīng)過仔細觀察臉和研究人的本性之后得出的。那就是為什么在您打電話時，我開始談起算術(shù)。我剛和這位巴克爾先生說過，那位先生對此會有很深刻的見解。我剛才說這些話了嗎？”

“嗯。”巴克爾先生說。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還要一杯。”

巴克爾先生給他倒了酒。

“我朋友有時要我露一手。偶爾他們甚至還打點賭。有一次，在地鐵列車上，我說某個人是校長或是個藥劑師，然后有禮貌地詢問一下——當我向他們解釋時，他們是不會生氣的。十有八九，我是對的。巴克爾先生曾在這兒看到過我這樣做，巴克爾先生，是嗎？”

“嗯?！?p>

“哎，先生，請允許我在今天這個既寒冷又潮濕的晚上玩點小小的游戲，讓巴克爾先生開心一點——您是在政府部門工作，對嗎，先生？”

“對?！贝靼蔡乩镎f。他喝完威士忌，放下酒杯。又該去試著打電話了。

“現(xiàn)在暖和了吧？”那顧客用他那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他?！笆且环N秘密工作的差使，您比我們知道的事情要多得多?！?p>

“我得去打電話了?！贝靼蔡乩镎f。

“稍等片刻，先生。我只想向巴克爾先生露一手……”他用手帕擦去他嘴邊的一點啤酒，然后把臉湊近戴安特里，“您是和數(shù)字打交道的，”他說，“您在國內(nèi)稅務局工作?！?p>

戴安特里向電話間走去。

“您看，”那顧客說，“敏感的家伙，他們不想被人認出來。他可能是個督察員。”

這一次戴安特里聽到了電話撥通的聲音。他很快就聽到了珀西瓦爾大夫的聲音。他的聲音溫和、友好，好像是在離開病床很久之后依然表現(xiàn)出那時親切的舉止態(tài)度?！拔梗沂晴晡魍郀柎蠓?。你是誰？”

“戴安特里?！?p>

“晚上好，親愛的，有消息嗎？你在哪里？”

“我在貝克漢斯蒂德。我見過卡瑟爾了?！?p>

“是嗎？你的印象如何？”

憤怒使他沒有說出他本來想說的話，并把這些話撕成碎片，就像撕掉了一封不想再寄出的信?！拔业挠∠笫悄阒\殺了戴維斯?！?p>

“不是謀殺，”珀西瓦爾大夫柔聲地說，“是藥方里出了點差錯。那種藥以前沒在人身上試驗過。但什么使你認為卡瑟爾……”

“因為他肯定戴維斯是無罪的?！?p>

“這是他說的——是他的原話嗎？”

“是的。”

“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p>

“等什么？”

“等著事情的發(fā)生。他妻子帶著孩子離他而去。他說他們吵架了。”

“我們已經(jīng)給機場，”珀西瓦爾大夫說，“當然還有港口發(fā)出通知： 如果他逃跑，我們將會得到初步證據(jù)——但是我們還需要確鑿的證據(jù)?！?p>

“對戴維斯，你并沒等得到確鑿的證據(jù)?！?p>

“這次大臣堅持要有確鑿的證據(jù)。你在干什么？”

“回家?！?p>

“關(guān)于馬勒的記錄你問了嗎？”

“沒有。”

“為什么？”

“沒必要?！?p>

“你干得很出色，戴安特里。但你憑什么認為他會那樣向你坦白交代呢？”

戴安特里沒有回答。他放下話筒，離開了電話間。那顧客說：“我說對了，是吧？您是國內(nèi)稅務局的督察員?！?p>

“是的?！?p>

“您看，巴克爾先生，我又對了。”

戴安特里上校慢慢地走出酒吧，朝他的車走去。他發(fā)動了引擎，但在車里坐了一會，看著雨點沿著擋風玻璃淌下來。然后他開車離開了院子，朝著博克斯莫、倫敦和位于圣·詹姆斯街的公寓方向開去。家里還有他昨天買的卡門貝干酪。他慢慢地開著車。此刻十一月的毛毛細雨已變成了大雨，還可能下冰雹。他想： 我完成了他們所謂的職責。盡管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一會兒就可坐在他放著卡門貝干酪的桌旁寫他的信了，但他并不急于到家。辭去工作之舉已在腦海中完成。他對自己說他自由了，再也沒有什么職責和義務了，然而他從未有過像現(xiàn)在這樣的極度孤獨感。

(蘇曉軍　譯)

【賞析】

《人性的因素》是格林晚期的重要作品，它既是一部間諜小說，又是一部嚴肅的文學作品。相較為廣大讀者所熟知的007系列作品，《人性的因素》缺乏引人入勝的情節(jié)和緊張刺激的場面，也沒有英勇帥氣的主人公，但是作者卻賦予他的作品以通俗間諜小說所不具備的深度思考。因此，《人性的因素》在世界上擁有各個不同層次的讀者群，而格林本人也被認為是繼狄更斯以后最受歡迎的作家。

第五部第三章是整部小說的高潮部分，它敘述了主人公莫里斯·卡瑟爾的雙面間諜身份將被發(fā)現(xiàn)和被發(fā)現(xiàn)之時的情節(jié)。作者沒有采取全景式的敘述，而是依靠敘述視角轉(zhuǎn)換和場景切換來推進情節(jié)的深入，展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并塑造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小說的敘述視點首先落在卡瑟爾身上，他意識到雙重身份存在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后，對其妻兒進行了“緊急疏散”;隨后視點從卡瑟爾轉(zhuǎn)向珀西瓦爾醫(yī)生和哈格里烏斯，馬勒的提醒讓他們相信卡瑟爾才是泄密者，而戴維斯則做了無辜的替罪羊；接著視點又從珀西瓦爾回到卡瑟爾和戴安特里，卡瑟爾沒有接聽珀西瓦爾的電話，迫使珀西瓦爾委派戴安特里去查看卡瑟爾，于是便有了他們兩人之間看似普通實則攸關(guān)生死的“重要對話”;最后視點轉(zhuǎn)向戴安特里，他開車前往一個酒吧，在那里他的一個電話決定著卡瑟爾今后的命運。作者不斷在各場景之間進行切換，并將相對獨立的場景共同連串成卡瑟爾雙重間諜身份的暴露這一個完整的事件，極大豐富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和畫面的層次感。作者在《人性的因素》中所表現(xiàn)的創(chuàng)作技巧，同他曾在《旁觀者》雜志上長達五年的寫作電影評論的經(jīng)歷不無關(guān)系，因為小說中的布局謀篇同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卡瑟爾與戴安特里的對話，發(fā)生在千鈞一發(fā)、命懸一線的時刻?？此仆麻g的閑話家常，實則暗潮洶涌、斗智斗勇，充滿了人性的掙扎與無奈。一方面，卡瑟爾為了報恩而充當雙面間諜，這使他陷入了危險的境地，而戴維斯的無辜枉死本可以洗脫卡瑟爾的嫌疑，但前提是他必須停止泄露情報給蘇聯(lián)情報部門?？烧缈ㄉ獱柕哪赣H所說的，卡瑟爾哪怕只是受別人一點點好處，也總是懷著過分的感激，而他就為了過去所受的恩惠甘冒生命的危險將絕密情報泄露了出去，可以說卡瑟爾此舉無異于自掘墳墓。所以戴安特里來了，來確認他的身份。另一方面，戴安特里上校是新任的秘密工作官員，他與妻子離異，有一個女兒，是位盡職的監(jiān)護人。卡瑟爾曾在戴安特里女兒的婚禮中感受到了戴安特里身上的孤獨和人情味，而這使得兩人互生好感。戴安特里的訊問方式——“那種害羞含糊的樣子以及那種自始至終的自我表露也許是一種新手段的一部分，或許他在比第五軍事情報處更高一籌的班上受到過技術(shù)上的專門訓練”，更進一步促使卡瑟爾袒露自己。他向戴安特里說出了“戴維斯從沒向任何人透露過什么”，而這話足以徹底毀滅他。于是，卡瑟爾陷入了兩難境地。因為他不希望戴維斯被人冤枉，他說出了戴維斯不是雙面間諜的真相，則等于引火燒身。隨即，他試圖通過列舉其他可疑之人來轉(zhuǎn)移視線，來為自己開脫，但這顯然無濟于事。從中，我們看到卡瑟爾經(jīng)歷了復雜的心理歷程，即為戴維斯辯白——陷自身于險地——動搖——試圖轉(zhuǎn)嫁他人——接受結(jié)果。在一定程度上說，主人公身處絕境中的人性掙扎凸顯了難能可貴的人性價值。

兩人談話結(jié)束后，戴安特里離開卡瑟爾家，格林也隨之將敘述視點轉(zhuǎn)到戴安特里身上。他驅(qū)車來到一個酒吧，準備打電話給珀西瓦爾。他打算痛斥珀西瓦爾一頓： 他對卡瑟爾的懷疑根本就是無中生有，卡瑟爾只是因為跟他的妻子吵了架，一個人在家里喝悶酒，才沒有接電話。但不巧的是，珀西瓦爾家的電話占線，戴安特里只好在酒吧里等候。最后，電話撥通了，但此一時彼一時，他由于憤怒，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他告訴珀西瓦爾，他殺錯了人，卡瑟爾才是真正的泄密者。讀者或許會驚訝于戴安特里前后態(tài)度的改變，但其實這種改變是真實可信的。因為前后兩次撥電話的間歇，讓卡瑟爾說戴維斯無罪的話在戴安特里的身上起了化學反應。戴安特里有理由相信，卡瑟爾堅信戴維斯是無罪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卡瑟爾本人就是泄密者。戴安特里的心理變化可謂急轉(zhuǎn)直下，他心中憤懣，是由于珀西瓦爾濫殺無辜，所以打算不吐露卡瑟爾泄密之事；后來又道出真相，那是因為他同卡瑟爾一樣相信戴維斯是無辜的，是珀西瓦爾謀殺了他，必須還他一個清白。

然而，無論是卡瑟爾還是戴安特里，他們都是國家機器里的一顆棋子，雖然玩的是貓抓老鼠的危險游戲，但在現(xiàn)實世界里他們始終都是弱者和犧牲品： 一個為生活而忍受，一個為感恩而涉險。正如戴安特里的母親所說的，“我親愛的，在你這個年齡很難找到別的工作了”，所以即使他“有幾次都想把那盤熏鱒魚推開”，但為了養(yǎng)老金和工資只好忍氣吞聲?？ㄉ獱柛靼蔡乩镉兄嗨浦帲麄兌际菫榱松畹男枰ぷ?，但工作僅是糊口工具，他們的人格并沒有賣給飯碗。對卡瑟爾來說，珍視人性價值，忠誠于愛，遠比凌駕于個人之上的國家、社會及其機器來得重要得多。也正因為如此，保有人性的卡瑟爾與戴安特里在這個人性喪失、國家至上的現(xiàn)實世界往往處于不利地位?？ㄉ獱栐谀莻€喪失人的基本價值和信念的世界里來說是很不可思議的，也正從這一點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微弱靈光。與此相反，被工作所物化的珀西瓦爾，成功地成了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人成為“非人”，卻反而能控制這個世界。他完全喪失了人性，沒有價值觀念，沒有判斷能力，只是一個像一部機器一樣運轉(zhuǎn)的“漁人”。他可以無視現(xiàn)實體制下所要求的正常、合法的審判途徑，輕易地“釣鱒魚”，扼殺生命。因為就珀西瓦爾而言，生命不及國家利益重要，對與錯無足輕重，只有利益至上。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運用場景切換的同時，還巧妙地設置了互相對比、對照的情節(jié)。如卡瑟爾為還戴維斯清白而引火燒身，卻為救自己而誣陷他人；戴安特里女兒喜慶的婚禮場面同發(fā)現(xiàn)戴維斯尸體的慘狀相提并論；當戴安特里的太太為丈夫打碎“無法替代”的瓷制貓頭鷹而大吼大叫時，他卻在為一個更“無法替代”的人(戴維斯)而心痛，這都顯示了作者小說技巧上的駕輕就熟。

總的來說，格林嫻熟的敘事技巧、微妙的心理描寫、緊湊巧妙的情節(jié)安排和洗練簡潔的人物對話，從藝術(shù)上表現(xiàn)并升華了作者對人性的探索。尤其是敘述視點轉(zhuǎn)換和場景切換的運用，使小說中各自相對獨立的場景因作者的安排而連綴成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而小說的人物形象也隨之變得豐滿起來。因此，讀者能夠在閱讀作品時體會到觀看影視作品時才有的鏡頭感。但在小說中，作者還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 在現(xiàn)實的利益世界中，在所謂的國家機器面前，人類會不會變成一種超越生命與人性的異己力量，人類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又會不會成為人類自身的對立面？

(吳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