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選自《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晉文公重耳在流亡十九年后回國即位，并賞賜流亡時一直追隨著他、為他出謀劃策的人。其間，別人都居功邀賞，唯介之推“不言祿”,晉文公也就沒有想到他。因此，介之推曾一度產(chǎn)生了情緒上的波動，后通過與其母的交談，堅定了自己的思想，最終隱居山林，直至生命終結(jié)。晉文公為彌補(bǔ)自己的過錯，并撫慰心地善良的人，特封綿上為介之推的祭田。
原文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xiàn)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懷無親，外內(nèi)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br>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逼淠冈唬骸澳苋缡呛酰颗c汝偕隱。”遂隱而死。
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為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譯文
晉文公賞賜曾跟從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沒提爵祿的事，爵祿也就沒有給他。
介之推說：“獻(xiàn)公的兒子有九個，只有國君在世了。惠公、懷公沒有親人，國內(nèi)外都厭棄他們。上天沒有斷絕晉國的后嗣，一定會有君主。主持晉國祭祀的人，不是國君是誰？這實在是上天安排哪，而那幾個隨從他逃亡的人以為是自己的功勞，不是騙人嗎？盜竊別人的財物，還叫他做小偷，何況竊取上天的功勞當(dāng)作自己的功勞呢？下面的人贊美他們的罪過，上面的人獎勵他們的欺詐，上下相互欺騙，就難以和他們相處了。”
他的母親說：“何不也去請求爵祿？就這樣死了，怨誰？”介之推回答說：“明知是錯誤而效法它，罪過更要加重了。而且我發(fā)出過怨言，決不吃國君的俸祿?！彼哪赣H說：“也要讓國君知道這件事，怎么樣？”介之推回答說：“言語，是身上的裝飾品。身子將要隱藏，哪里還要用言語去裝飾它？這樣做，就是為了顯露自己了?！彼哪赣H說：“能夠像你說的這樣去做嗎？我和你一塊隱居?！庇谑悄缸觽z隱居到死為止。
晉文公尋找介之推沒有找到，就把綿上作為他的封地，說：“以此銘記我的過失，并且表彰心地善良的人?！?br>賞讀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蔽墓禃x，眾臣爭相請賞，正是反映了這種追求名利的世俗思想；而介之推“不言祿”,超脫了紛爭之外，可見其境界是高人一籌的。然而，當(dāng)眾人論功封賞、文公考慮欠周，把介之推漏賞時，實際上也發(fā)表了一番議論，即反映了其對爭功邀賞者的鄙視，也表達(dá)了他自己的憤慨不平。其母見微知著，針對兒子心理三番設(shè)問，意在考驗兒子是否堅決。人物的思想心理便在其三問中逐步展現(xiàn)出來。先是語氣激烈，有埋怨情緒；接著語氣緩和，有為難情緒；最后態(tài)度明朗，不言祿求顯，決意歸隱。文章不足二百字，卻把人物心理刻畫得細(xì)致入微，人物形象描繪得惟妙惟肖。筆法新奇，值得稱道。需要指出的是：介之推的歸隱是儒家型的歸隱(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窮則獨(dú)善其身),其形象具有一定代表性，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正直和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