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俠拒諫
〔氾論訓〕 北楚有任俠者①,其子孫數(shù)諫而止之②,不聽也??h有賊,大搜其廬,事果發(fā)覺③,夜驚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zhàn),得免而遂反④,語其子曰:“汝數(shù)止吾為俠。今有難,果賴而免身。而諫我,不可用也。”知所以免于難,而不知所以無難。論事如此,豈不惑哉!
〔注釋〕 ① 任俠: 仗義行俠。 ② 數(shù): 屢次。 ③ 廬: 住宅。事: 任俠者和盜賊有牽連的事。發(fā)覺: 被發(fā)現(xiàn)、察覺。 ④ 反: 同“返”。
【鑒賞】 游俠是中國古代社會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在先秦兩漢時期尤其活躍,所以司馬遷和班固分別在《史記》和《漢書》中專門為其立傳。對于政府的行政治理來說,游俠作為一個特立獨行、不拘禮法的群體,在很多時候自然是被政府所打壓的,如韓非子曾把游俠作為危害社會統(tǒng)治的五種蛀蟲之一,認為“俠以武犯禁”(《韓非子·五蠹》);班固在《漢書·游俠傳》中亦批評游俠“以匹夫之細竊生殺之權,其罪已不容于誅矣”。但在普通老百姓眼中,游俠大多都講義氣,因而要比欺壓百姓的昏庸政府強很多。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為志向的司馬遷亦認為,游俠作為“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茍而已也”,“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史記·游俠列傳》)。
就此而言,北楚之任俠者好行俠義,子孫屢次勸其改正而不聽,其實正是出于其為俠的本性;而后來任俠者被官府追捕時,因為受到“其所施德者”的幫助而逃過一劫,也正當歸功于其平素行義的行為。因此,從任俠者的角度來說,他的邏輯其實并沒有錯,因為“義”對他來說本就是一個不容丟棄的稟性。
但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任俠者是只知道免于災難,而不知道怎樣從根本上杜絕災難。也就是說,任俠者只看到了由于行義使其能夠得到別人的幫助而免災,卻沒有看到如果他當初不行義、不曾幫助盜賊的話,這次災難根本就不會發(fā)生。顯然,《淮南子》在這里是取一種對于任俠者的貶斥態(tài)度的,認為他當初就不應當任俠。王冉冉教授曾對漢初的游俠政策作了如下總結:“在漢代,漢高祖由平民起家,對俠的依賴甚大,因此在漢初俠的勢力頗大,養(yǎng)士之風漫延,在當時出現(xiàn)了朱家、劇孟等一批俠士。而至漢武帝時,為了大一統(tǒng)專制政權的需要,中央政府用了各種方法來收編、打擊俠士”(《史記講讀》)。顯然,《淮南子》對于任俠者的態(tài)度正反映了漢武帝時的國家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