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吳敬梓著，五十六回 (一說五十五回),成書年代約在乾隆十三年 (1748) 至十五年 (1750) 之間。目前見諸記載的最早刊刻年代似在乾隆三十七年 (1772) 至乾隆四十四年 (1779) 之際，但此一刻本未見流傳。現(xiàn)在可以見到的最早刻本為嘉慶八年 (1803) 的臥閑草堂本(五十六回),此后諸種刻本大都以此為祖本。建國后有張慧劍的注釋本 (五十五回) 和南京師大的整理本 (五十五回本，第二次印刷時“幽榜”回作為附錄印出，則成為五十六回本),以及李漢秋的匯評本、陳美林的新批本。

小說從元末明初寫起(“楔子”),一直寫到明萬歷四十四年(“幽榜”),前后歷時約二百四十八年。正文從第二回開始，故事發(fā)生在明代成化末年，上距“楔子”約一百二十年；結(jié)束于第五十五回“四客”故事，此事發(fā)生在萬歷二十三年，下距“幽榜”二十一年。前后歷經(jīng)一個朝代的興衰。故事主要是敘寫元朝末年浙江諸暨農(nóng)家子弟王冕自學成才后，因不愿相與知縣時仁和鄉(xiāng)紳危素，避走山東濟南賣畫為生。半年后，黃河決堤，百姓流離，王冕乃回到故鄉(xiāng)。不久，母親病死。又隔了一年，天下大亂。吳王平方國珍，特去訪問王冕，向他求教平天下之策。數(shù)年后，吳王建國大明，禮部議定用四書、五經(jīng)、八股文取士。由此，王冕預知 “一代文人有厄”,乃及時避居會稽山中。
到了成化末年，山東兗州汶上縣薛家集觀音庵中辦學堂，夏總甲推薦周進來教館。周進為一老童生，先后受到秀才梅玖的嘲弄和舉人王惠的白眼，感到無限屈辱。一年后又失卻館地，更是滿腹怨嗟。隨姊丈金有余去省城為商人記帳時去貢院游覽，見到號板，怨憤至極，一頭撞去，不省人事。后得商人資助捐監(jiān)應試，先后中了舉人、進士，做了御史，點了廣東學道。他在主試南海、番禺兩縣童生時，識拔了五十四歲的老童生范進入學。不久，范進又考取舉人，但卻喜極而瘋，為丈人胡屠戶一個嘴巴打醒。范母也因喜極而亡。在鄉(xiāng)紳張靜齋勸說之下，范進乃與他去房師、高要知縣湯奉處打秋風。二人正在候見湯知縣時，當?shù)剜l(xiāng)紳貢生嚴大位又前來攀識。
嚴貢生因橫行鄉(xiāng)里，被告到縣里。不料湯知縣居然準了狀，嚴貢生不得不避走省城?？h里差人找到他的老弟監(jiān)生嚴大育。嚴監(jiān)生膽小怕事，找兩位舅爺廩生王德、王仁來了結(jié)乃兄官司。不久，嚴監(jiān)生妻王氏病重，又花了大量銀子打點兩位舅爺才將妾趙氏扶正，接著王氏病故?；閱蕛墒乱还不怂奈迩摄y子，嚴監(jiān)生十分肉痛，氣惱交加，宿疾發(fā)作，以致一病不起。此后，趙姨娘唯一的兒子又夭折，嚴貢生乃乘機謀奪乃弟家產(chǎn)，大興訟事。
此時，周進已升任國子監(jiān)司業(yè)，他識拔的弟子范進也被欽點山東學道。范進赴任之日，周進乃以當年在薛家集教館時的學生荀玫相托。
荀玫與王惠同榜中了進士。不料荀玫母死，正值朝廷考選科、道，王惠勸他謀求奪情，被駁回后返鄉(xiāng)守制。王惠赴南昌知府任，與前任太守蘧佑之子景玉辦理交接。后又升任南贛道，正遇寧王謀反，王惠降順。寧王被擒，王惠匆匆逃走至浙江烏鎮(zhèn)時，遇到蘧景玉之子蘧公孫。公孫贈他二百兩銀子，他則將一只枕箱交于公孫。公孫從枕箱中發(fā)現(xiàn)一本《高青邱集詩話》,乃以自己 “補輯”名義刻印出來，從此被人視為少年名士。湖州婁琫、婁瓚宴請魯編修，魯編修在席上見到蘧公孫，乃將女兒許與公孫。不久，魯編修與蘧佑先后病故，公孫做名士之心也有所收斂，結(jié)識了在文海樓選文的馬純上。此時，家人宦成拐帶丫頭雙紅出逃，被捉回后，在差人唆使下，以“欽犯”王惠的枕箱為要挾，揚言要首告蘧公孫，幸得馬純上用全部束修贖回枕箱，方才了結(jié)此案，馬純上則離開嘉興去杭州書坊文瀚樓。
馬純上游西湖，接濟了拆字少年匡超人?？锍朔掂l(xiāng)后又得知縣李本瑛的識拔，入學成了秀才。不料，李本瑛被誣告，匡超人在潘保正指引下，前往杭州投靠他的房分兄弟潘三。從此，匡超人又結(jié)識了西湖名士景蘭江、趙雪齋、支劍峰、浦墨卿，簇擁著胡三公子游西湖、做詩會，潘三則勸說他不必相與這些人，并且指使他假造文書，替人代考。因此，匡超人也積攢了不少銀兩，娶了差人鄭老爹之女為妻。李本瑛案情昭雪后升任給事中，派人來尋他，此時潘三已被拿?？锍说玫嚼畋剧鴷?，就將妻子送往樂清鄉(xiāng)下，只身前往京城。在李本瑛活動下，匡超人考取了教習，又娶李本瑛外甥女為妻。當他返鄉(xiāng)取結(jié)時，原配鄭氏病死，正遂他的心愿。取定了結(jié)又乘船北上，在船上遇到馮琢庵、牛布衣。
船到揚州，馮、匡二人換船北上，牛布衣卻搭江船到了蕪湖，寄寓在甘露庵中，不料卻患病不起，老和尚為他經(jīng)營后事。住在附近的少年牛浦郎，一日晚間來庵中借著燈光讀書，老和尚準備將牛布衣詩稿給他看，他卻等不及，先行偷了出來。不久老和尚入京，他索性假冒牛布衣招搖行騙，新補知縣董瑛慕名來拜，匆匆一敘而別。從此，牛浦郎學得一身勢利，與岳家卜氏兄弟相處不諧，乃去安東縣投靠董瑛。路上遇著牛玉圃，兩人認作祖孫。牛玉圃帶著他去揚州鹽商萬雪齋家。牛浦郎因跌入水塘，受到牛玉圃的冷遇，正好他從子午宮道士處聽到萬雪齋的出身，就故意誘使牛玉圃當眾說了出來，因而被萬雪齋辭退。牛玉圃方知上當，將牛浦郎痛打一頓，丟在河岸上。牛浦郎得到過路的黃客人搭救，同去安東，又被黃客人招贅為婿。董瑛此時即將升任，乃向接任的向鼎交代，請他關照牛浦郎。不料真牛布衣妻子尋夫而來，告到縣里。
向知縣因斷了這一無頭官司，被人向按察司參處，卻被按察司門下戲子鮑文卿憐才解救。不久，鮑文卿又回南京重操舊業(yè)，向知縣升任安慶府，路過南京，邂逅文卿，邀其父子來衙門相會，贈送其銀兩，又為其子廷璽娶妻。不久，向鼎升任福建汀漳道，文卿則返回南京，病重而死，廷璽不得義母歡心，去蘇州尋兄，而乃兄又亡故； 再去揚州，投靠季葦蕭，從此結(jié)識了揚州一班名士如辛東之、金寓劉、來霞士等； 回到南京后又投靠到杜慎卿門下。杜慎卿邀了南京城里一百幾十班做旦腳的戲子，高會莫愁湖。事后，鮑廷璽向他求助，杜慎卿卻介紹他去天長自己的族弟少卿處。
杜少卿為人豪爽，極重孝道，又不會理家，家人王胡子伙同張鐵臂等人訛騙其財產(chǎn)，鮑廷璽也趁機索討一百多兩銀子而去。不久，少卿家產(chǎn)將盡，聽從老管家婁煥文的勸告，移家南京，得識各地齊集南京的名士。少卿與娘子同游清涼山，自由自在地生活。未曾料到巡撫大人將他薦舉博學鴻詞科，他不得不去安慶致謝并面辭，李大人不允所請。歸來后，李大人又遣人來催促，少卿乃裝病辭去。此時，遲衡山正倡議修祭泰伯祠，杜少卿、莊紹光等人極表贊同，共襄盛舉，并推定南京國子監(jiān)博士虞育德任主祭。經(jīng)過多時準備，選定四月初一舉行祭祠大典，四處齊集南京的名士、選家都參與盛會，南京的民眾也挨擠著來看。
祭祠以后，與會的人又都星散，此時尋父二十年的郭孝子又來南京，以杜少卿為首的南京名士并不因他是王惠之子而冷落他，贊揚其孝行，贊助其銀兩，幫他前往陜、川尋父。到了成都府外的庵里，王惠卻堅決不認其子。不久，王惠病死。郭孝子背著骨骸返鄉(xiāng)。途中遇到蕭云仙，勸說他去效力朝廷，乃父也要云仙去平少保處投軍。在平少保帳下，云仙率兵收復青楓城后，筑城垣、修水利、墾田地、興學堂。后去應天府任江淮衛(wèi)守備，因此結(jié)識了虞育德等南京的大名士。過江時，他在揚州碼頭又邂逅曾在青楓城教書的沈大年。
沈大年正送其女瓊枝去揚州宋為富家完婚。豈知宋為富乃以討妾對待，瓊枝乃只身逃往南京，寫扇作詩，為人刺繡謀生。江都縣差人前來緝拿時，她正向杜少卿娘子訴說自己遭遇，她終被押入江都。在船上，有一漢子帶著兩個婊子也去揚州。那漢子剛到家，湯鎮(zhèn)臺的侄子湯六老爺就來廝混，又勾引湯鎮(zhèn)臺兩個兒子湯由、湯實到妓院來吃酒。
湯由、湯實鄉(xiāng)試落第后去父親任所鎮(zhèn)遠府，正值苗民作亂，湯奏平了亂，卻被降三級調(diào)用。父子三人一齊回到家鄉(xiāng)。湯鎮(zhèn)臺請余特教導其子，余特不就，而去無為州秋風。不料私和人命事發(fā)，因關文中誤寫“貢生余持”,乃為其弟余持蒙混，胡涂了結(jié)官司。余特又去南京，得與杜少卿等時賢聚首，但不久虞育德遠赴浙江，余特又回到五河，被虞華軒請去教育兒子，旋又被選為徽州府學訓導。老秀才王蘊來拜老師，余特很看重他。王蘊曾鼓勵三女兒殉夫，后又覺傷心，乃去游南京。在南京由鄧質(zhì)夫陪著去泰伯祠憑吊，但未見到南京一班名人。不久，武書回到南京，正欲去回拜鄧質(zhì)夫，卻被高翰林請去作客?？腿耸侨f中書，但卻是冒充的中書。東窗事發(fā)，幸得鳳四老爹相助，秦中書出了銀子，才捐了一個真中書。
鳳四老爹送萬中書回浙江，順便向杭州朋友陳正公討回欠債做回南京的盤纏，但陳正公則被毛二胡子騙去了銀兩，鳳四老爹出面為他討回銀兩就返回南京，去回秦中書的話。秦中書卻與陳四老爺在妓女聘娘處鬼混。不久，秦中書進京補缺，陳四老爺又往福建尋表兄徐九公子去了。聘娘被虔婆所逼，剃度為尼。陳和甫的兒子也做了和尚，卻與同是測字的丁詩爭鬧不休。此時，在南京市井中倒出現(xiàn)了幾個奇人：寫字的季遐年、賣紙火筒子的王太、開茶館的蓋寬、做裁縫的荊元，他們憑一技之長，自食其力，與前此出現(xiàn)的名士并不相同。
這就是《儒林外史》的故事梗概。這些故事究竟反映了什么樣的思想、表達了什么樣的主旨呢？各個時代的研究者有著不同的評論。吳敬梓至友程晉芳說這部小說“窮極文士情態(tài)”(《文木先生傳》)。臥閑草堂本卷首閑齋老人序又認為“其書以功名富貴為一篇之骨”。前一種見解，尚見之于楊鍾羲的《雪橋詩話》 (三卷卷七); 后一種見解，又見之于東武惜紅生的增補齊省堂本序。但臥本評語則揉合了這兩種見解，一方面指出 “功名富貴四字是全書第一著眼處”,另一方面又認為“名之曰儒林，蓋為文人學士而言”。后來，胡適則認為“批評明朝科舉用八股文的制度”是“全書的宗旨”(《吳敬梓傳》)。1950年以來，研究者大多著眼于它對功名富貴和科舉制度的嘲諷，同時又肯定它揭發(fā)封建禮教的虛偽。筆者以為《儒林外史》實際上是一部比較全面地反映知識分子生活的長篇小說。
在這部杰出的諷刺作品中，吳敬梓塑造了各種不同類型的知識分子形象，描繪了他們生活的浮沉，境遇的順逆，功名的得失，仕途的升降，情操的高尚與卑劣，理想的倡導與破滅，出路的探索與追尋。特別是這部小說反映的生活時代跨度很大，幾乎囊括了一個朝代的知識分子，這在中國小說史上還是少見的。從其具體描寫來看，雖然假托明朝，但卻是反映了清朝康 (熙) 雍 (正) 乾(隆)時期的知識分子命運。他們生活在封建統(tǒng)治者懷柔與鎮(zhèn)壓的政策之下，或是受其羈縻，或是拒其牢籠； 或慘遭鎮(zhèn)壓，或遠禍全身。吳敬梓對他們既有諷刺也有表彰，既有否定也有肯定。從他們的生活情景入手，作者還深刻地揭露了封建末世的腐敗與黑暗，探索了培育人才有助政教的途徑，最后卻以深沉的失望告終，而將目光注視“市井中間”崛起的新人，從而表現(xiàn)了作者新的理想與期望，其寓意是十分深刻的。
作者在開宗明義的第一回中，塑造了講究文行出處，不滿以時文八股取士的王冕這一藝術形象，使之成為籠罩全書的理想人物。爾后方于第二回開始，到正文結(jié)束的第五十五回之中，刻劃了許多不同類型的士人性格，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醉心于八股舉業(yè)，藉以謀求功名從而獵取富貴。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有的白首窮經(jīng)，卻未博一第，生活困苦，甚至賣兒賣女，如倪霜峰；有的寄人籬下，為人作幕，周游四方，以致客死他鄉(xiāng)，如牛布衣；有的故作放達，名士自居，攀附豪門，以謀衣食，如西湖名士、婁府清客等等；有的謀一館地，借以糊口，或為鹽商西席，如余有達； 或去邊陲教書，如沈大年。而一旦取得功名，隨即成為統(tǒng)治階級的幫閑幫兇，如南昌太守王惠一心想著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周進、范進中進士后成為學道，又為推行曾使自己受盡苦楚的八股科舉制度效力。不但已經(jīng)獲取功名的士人認為唯有做舉業(yè)才是 “光明” 出路、才是有無學問的唯一標準，如施御史即說“有操守的，到底要從科甲出身”;魯編修亦說“如果有學問，為什么不中了去”;高翰林同樣認為“如果肚里通，就該中了去”。即連功名未遂的士子亦熱中于舉業(yè)、執(zhí)著于科場，馬純上就說“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榮宗耀祖”。因之，全國士人于時文舉業(yè)莫不趨之若鶩，如醉似狂，全身心都受到腐蝕毒害。而為了取得功名，又不惜通關節(jié)、營賄賂，上下勾結(jié)、公開買賣，大批士人除了宋儒注疏的四書、五經(jīng)以外，全然不知尚有其它學問，甚至即連四書、五經(jīng)也未見得讀通?？傊@一制度造就了大批既無操守、又無學問的士子，少數(shù)變?yōu)榻y(tǒng)治階級成員，絕大多數(shù)則淪落終身，既使已經(jīng)腐敗的吏治日益腐敗，又使業(yè)已敗壞的社會風氣更趨敗壞。
吳敬梓還塑造了一些正面形象，他們潔身自好，重視出處，講究修養(yǎng)，看不起八股時文，而致力于經(jīng)世致用的學問。如杜少卿不愿 “守著田園做舉業(yè)”,虞育德“也不耐煩做時文”。由于看不起八股舉業(yè)，連帶著也看不起舉業(yè)出身的士人，如杜少卿根本不理睬那些 “灰堆里的進士”,遲衡山當面教訓高翰林說“講學問的只講學問，不必問功名； 講功名的只講功名，不必問學問”。他們主張教育須有益于政事，提倡禮樂兵農(nóng)，目的在于如遲衡山所說“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從而“替朝廷做些正經(jīng)事”。如果說，祭泰伯祠意在倡導；那么平定青楓城就著重于實踐。然而，曾幾何時泰伯祠已然頹圯，無人問津；蕭云仙修復青楓城，反被追賠，投閑置散。吳敬梓通過形象的描繪，反映出禮樂兵農(nóng)理想已經(jīng)徹底破滅，而倡導與實踐這一理想的名賢也已風流云散。
吳敬梓原先的理想雖已破滅，但并未止步不前，他又進行新的探索，從下層人民身上發(fā)現(xiàn)了新的品質(zhì)，從而予以熱情的贊揚。雖然添 “四客” 只是整部小說中的一回，然而其份量卻不輕，“話說萬歷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了”,表示一個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那知市井中間，又出了幾個奇人”,又顯示一個新時代的開始。盡管在所添四客的季遐年、王太、蓋寬、荊元身上，仍然有著士人書、棋、畫、琴的痕跡，然而他們畢竟是來自下層，有著勞動群眾的品格。他們憑一技之長謀生，不依附他人，不企求功名富貴，因而能保持人格的尊嚴。盡管吳敬梓為時代和階級所局限，對于他們是否能代表生活發(fā)展的必然趨勢，尚有一定的保留，然而卻已對他們寄以期望：“看官！難道自今以后，就沒有一個賢人君子可以入得 《儒林外史》 的么？ 但是，他不曾在朝廷這一番旌揚之列，我也就不說了?！边@分明表示，作者晚年視做“賢人君子”的人，已不再是能受到“朝廷”“旌揚”的士人，而必然是屬于來自下層的“四客”一類人物。二百多年前的吳敬梓能做出如此深刻的思考，不愧為一位杰出的、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大師。他所創(chuàng)作的 《儒林外史》不僅描寫了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的生活及命運，而且又反映了他對社會理想的探索和追求，就其藝術手段來說，它是一部諷刺小說，而就其思想內(nèi)容來說，則是一部以描寫知識分子命運入手批判社會黑暗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
《儒林外史》不僅思想內(nèi)容嶄新，而且藝術風格獨特，在我國小說之林中顯示出搖曳多姿的風貌。
首先是它的諷刺藝術，其成就比之于世界諷刺文學大師莫里哀、果戈理亦不遜色。魯迅認為在它之前，說部之中沒有 “足稱諷刺之書” ( 《中國小說史略》); 而在其以后，如此“旨微而語婉”的小說“就可以謂之絕響” (《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的確，吳敬梓繼承了 《詩經(jīng)》開創(chuàng)的 “美刺” 傳統(tǒng)，他創(chuàng)作小說《儒林外史》意在“諷一勸百”(《文心雕龍·雜文》),挽救其同階層的讀書人。如同邱煒萲所說“《儒林外史》一書頗得主文譎諫之義”(《客云廬小說話》)。吳敬梓用意在于“醒世”而非 “罵世”,但盡管作者的諷刺是善意的，然而作品的客觀意義卻自不同，魯迅說過：“然而待到同群中有諷刺作者出現(xiàn)的時候，這一群卻已是不可收拾，更非筆墨所能救了，所以這努力大抵是徒勞的，而且還適得其反，實際上不過表現(xiàn)了這一群的缺點以至惡德，而對于敵對的別一群，倒反成為有益。我想，從別一群看來，感受和被諷刺的那一群不同的，他們會覺得 ‘暴露’ 更多于 ‘諷刺’?！?( 《什么是 “諷刺”?》) 的確，不但小說中的否定人物有種種“惡德”,即連一些下面人物也有許多 “缺點”。他們確是一群 “不可收拾” 的沒落者，作者最后亦不再對他們抱有幻想，而將期望寄予“市井” 中的 “奇人”。這樣的描寫已非傳統(tǒng)的 “諷刺”概念所能全然范圍，其重大意義自不待言。
至于 《儒林外史》 的諷刺手法，可謂豐富多樣，變幻莫測，隨著情節(jié)的展現(xiàn)紛至沓來，令人目不暇接，如行山陰道上。例如，吳敬梓常讓他的諷刺對象互相攻訐，從而抖出他們的 “老底”。王德、王仁借湯奉取文 “不入時目”、沒有入簾，來譏刺嚴貢生筆下干枯，沒有才氣。嚴貢生則反唇相譏，說 “才氣也須是有法則，假若不照題位，亂寫些熱鬧話，難道也算是有才氣不成”?并且明知二王在周進“手里都考的是二等”,就竭力贊揚“周老師極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則的老手”,從而嘲諷二王筆下雜亂無章。這樣的攻訐就相互揭了底。作者有時又讓他們彼此互吹亂捧，從而構(gòu)成妙趣橫生的諷刺。西湖名士集會，分韻賦詩，衛(wèi)體善、隨岑庵這兩位“二十年的老選家”,自視極高，目空一切，眾名士也如眾星拱月加以頂禮膜拜。豈知他們的詩作中居然出現(xiàn) “且夫”、“嘗謂”的字面，連此時剛剛學寫詩的匡超人看來，也并不甚佳。被吹捧者的 “才氣”既然如此，那么吹捧者的 “才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們相互吹捧得越高，在讀者的眼里也就貶得越低。又如，作者經(jīng)常描寫出一個人的崇高的談吐與卑污的行為，從而使之在對比中產(chǎn)生濃郁的諷刺意味。杜慎卿納妾，偏偏說成是 “為嗣續(xù)大計”; 尋男色，又說成是 “獨得情之正”。嚴貢生自我表彰“為人率真，在鄉(xiāng)里之間，從不曉得占人寸絲半粟的便宜”,但卻攔劫豬只，訛詐錢財，逼占弟婦財產(chǎn)，強賴船夫力資，刻剝家人奴仆，到處招搖撞騙，無所不為，無惡不作。秀水縣差人口口聲聲說：“我們公門里好修行，……怎肯壞這個良心？”卻執(zhí)定要敲詐蘧公孫“三二百銀子”。作者如實地描繪出他們的言行不一，也就將他們的丑惡本質(zhì)暴露無遺，產(chǎn)生了強烈的諷刺效果。這種手法在小說中運用得最普遍，隨處可見。范進的“遵制丁憂”,荀玖的“遞呈丁憂”,言與行都全然相背，自然形成絕妙的諷刺。再如，前倨后恭與前恭后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正反映了封建社會中人與人之間世態(tài)炎涼的關系。吳敬梓極善于攝取前后不同的鏡頭來入木三分地鞭笞那些勢利小人。二 “進”在發(fā)跡前受盡冷落，而一旦飛黃騰達，不是親的也來認親。范進中舉前，張靜齋的足跡從未到過范家草屋，一旦中了舉，張靜齋立即乘轎來拜，既送銀子，又送房子。胡屠戶再也不罵這個“尖嘴猴腮”的女婿，而口口聲聲喊“賢婿老爺”。老童生周進受盡了秀才梅玖的奚落、挖苦，但國子監(jiān)司業(yè)周進卻贏得梅玖的敬重、奉承，連當年他在觀音庵教私塾時寫的聯(lián)對，梅玖也要和尚 “揭下來裱一裱”珍藏起來。反之，在不明白對方身份或有求于對方時，先是虔誠恭敬，而后又傲慢無禮。牛浦郎初見牛玉圃，為他裝模作樣的氣勢所懾，作揖下跪，認作“叔公”,跟隨日久，漸知底細，卻讓他在其衣食主人萬雪齋前出丑，被攆出萬家，連清客也做不成?？锍颂拥胶贾輹r，見到潘自業(yè)之初，也曾 “歡喜之極”,“作揖行禮”,潘三則幫他攢錢成家；一旦他考取內(nèi)廷教習，潘三事發(fā)入獄后，要會他一面“敘敘苦情”,他竟然毫不理會。作者對他的憎惡較之潘三更為強烈。而這種強烈的憎惡則是通過描寫他前后不同的態(tài)度表現(xiàn)出來的。這也是一種極富諷刺意味的手法。此外，小說中人物的冷諷與作者的熱嘲層出迭見，這也增強了作品的諷刺效果。吳敬梓對否定人物的諷刺，有時通過作品中正面人物的言談表現(xiàn)出來，有時卻又直接以作者的身份加以斥責。作者在描寫杜慎卿的形象“面如傅粉、眼若點漆”,“穿著鶯背色的夾紗直裰”之后，忽然說“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這頗似贊美之語，但后文卻又寫他在雨花臺上“太陽地里看見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活脫一幅顧影自憐的畫象。讀者至此方才明白前文的贊美之語實在是作者極為冷峻的嘲諷。黃老爹“不做戲子”以后，穿戴起士紳衣著，頗引起恪守上下尊卑封建秩序的鮑文卿的不滿，諷刺他說：“象老爹柱著拐杖，緩步細搖，依我說，這 ‘鄉(xiāng)飲大賓’就該是老爹做！”這種冷諷一轉(zhuǎn)到作者口中，則直斥黃老爹為“老畜生”!王惠就任南昌太守之初，迫不急待地要多方搜刮，蘧景玉卻緩緩而言，說府中的吟詩聲、唱曲聲、下棋聲將被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所代替。這是作者通過正面人物之口去委婉地嘲諷那些否定人物。對于“五河的風俗”,作者卻直接出面給予熱辣辣的斥罵，說“其風俗惡賴如此”,傾瀉其滿腔的憤怒。在小說中，冷諷熱嘲，相互錯出，嬉笑怒罵，皆成妙文?？傊度辶滞馐贰返闹S刺手法極為豐富多變，絕不限于以上所舉數(shù)種，魯迅稱贊它為“誠微辭之妙選，亦狙擊之辣手” ( 《中國小說史略》),是非常切當?shù)摹?br>其次是它的結(jié)構(gòu)藝術，在我國古代小說作品中可謂別樹一幟，極富獨創(chuàng)性。臥閑草堂本在評語中曾對它的藝術結(jié)構(gòu)做了充分地肯定。但到了 “五四”運動前后，開始有人對它獨特的結(jié)構(gòu)藝術表示不滿，如《缺名筆記》的作者首先說“《儒林外史》之布局，不免松懈，蓋作者初未決定寫至幾何人幾何事而止也，故其書處處可住，亦處處不可住。處處可住者，事因人起，人隨事滅故也； 處處不可住者，滅之不盡，起自無端故也。此其弊在有枝而無干。何以明其然也？將謂其以人為干耶？然杜少卿一人不能綰束全書人物。將謂其以事為干耶？則‘勢利’ 二字，亦不足以賅括全書事情，則無惑乎篇自為篇，段自為段矣?！敝肛煛度辶滞馐贰窙]有貫串全書的情節(jié)、沒有統(tǒng)帥全書的主角，這種看法，在當時是產(chǎn)生一些影響的。例如胡適盡管對吳敬梓及其 《儒林外史》多所肯定，但在論及《儒林外史》的結(jié)構(gòu)時則頗多微詞，說它完全是短篇雜湊，“沒有布局”(《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甚至魯迅在有關著作中也受到這種見解的影響。其實，文學作品的結(jié)構(gòu)是為安排情節(jié)、刻劃人物從而再現(xiàn)生活和表現(xiàn)作家對生活的評價服務的，只要圓滿地完成這一任務就是成功的結(jié)構(gòu)。在這一藝術表現(xiàn)的領域內(nèi)，應該允許作家有充分馳騁才能的自由，而不應該要求作家削足適履，按照一定的模式去仿造。俄國杰出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契可夫曾經(jīng)評說他自己的作品：“《我的朋友們的生活故事》,我把它寫成許多各自成篇的故事的形式，由情節(jié)、思想、人物等的共同性而互相緊密結(jié)合起來。每一篇故事都有一個單獨的標題。不要以為這個長篇小說是由許多小塊湊成的。不，它是真正的長篇小說，是一個整體，其中每一個人物都跟整個小說血肉相聯(lián)，不能缺少。” ( 《寫給阿·謝·蘇沃陵》)這對那些說《儒林外史》是由許多故事“湊攏”來的非難，無異是一個很好的駁正。
《儒林外史》實際上是一部以知識分子生活為中心的歷史，是反映清前期廣大知識分子生活面貌的長篇小說。吳敬梓通過對當時各種類型知識分子思想言行的描寫，從而揭露和抨擊了封建社會末世的黑暗和弊端，并提出改良主張；同時還反映出自己的社會理想在現(xiàn)實生活的沖擊下，不斷幻滅、不斷發(fā)展的過程。它的結(jié)構(gòu)，就是為這樣的藝術思維服務的。這里不妨將它的藝術結(jié)構(gòu)略作分析。
從縱向看，在整個小說的情節(jié)發(fā)展中，貫穿著以下幾條線索： 知識分子中大部分人受到牢籠、毒害； 個別人物受到迫害、鎮(zhèn)壓； 還有一些正直的知識分子，在努力將自己的理想付諸實踐的過程中逐步幻滅。圍繞著對知識分子生活遭遇的描寫，作者又深入解剖了官場和社會：從科舉出身的官吏，昏憒無能，使得吏治日益腐敗、黑暗； 受理學浸染的士人，口是心非，使得社會風氣更趨敗壞、道德觀念日漸薄弱； 官僚地主與鹽商典當相互勾結(jié)，兩者勢力彼此消長不已。作者對否定人物施以嘲諷，切盼他們改善； 對肯定人物予以表彰，希望他們能挽救頹風。然而，他們先后都使作者失望。作者的期望落空，不得不舍棄他們，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另行尋求。這樣幾條線索或隱或現(xiàn)、時伏時起地貫串全部作品，從而反映了封建末世的真實景象。
從橫向看，整部小說的結(jié)構(gòu)除“楔子”與“幽榜”以外，可分成三部分，作者將上述幾條線索按照現(xiàn)實生活發(fā)展的實際情況，分別主次，精心地安排在這三大部分之中。第一部分從第二回到第三十回，主要描寫為科舉所牢籠、為理學所毒害的士人。第二部分從第三十一回到第四十六回，前一部分中出現(xiàn)的士人雖依然存在，但重點則在于描繪正面人物的理想及其破滅的過程。第三部分從第四十七回到第五十五回，第二部分中出現(xiàn)的正面人物雖已成為過去，但他們的影響還在；類似第一部分中出現(xiàn)的否定人物依然四處活動，而且更其不堪。因此，在第五十五回中，作者不得不“述往思來”,對既往的理想做了檢討，對未來的希望做了探索。至于“楔子”與 “幽榜”則先后點出科舉限制人才的問題，從而使得整部小說渾然一體?？傊?，《儒林外史》的結(jié)構(gòu)藝術不是以一二個主角為中心，讓他們帶領讀者去經(jīng)歷主角所生活的環(huán)境，從主角的成長史中去認識社會、了解生活； 而是以作者對現(xiàn)實生活的藝術認識的發(fā)展為軌跡，直接引導讀者在小說中去觀察現(xiàn)實黑暗和探索社會理想。
過去有的論者認為《儒林外史》這樣的結(jié)構(gòu)藝術 “其源出自太史公諸傳”(天僇生《中國歷代小說史論》),這一見解其實是源自臥閑草堂本評語，如臥本第一回回評就指出“作者以《史》、《漢》之才作為稗官”,第五十六回回評中又說“一上諭、一奏疏、一祭文，三篇鼎峙，以結(jié)束全部大書”云云，均可見此種評論由來已久。但吳敬梓在創(chuàng)作小說 《儒林外史》時，雖然借鑒了以 《史記》為代表的正史的構(gòu)架，卻又獨出機杼，有所發(fā)展。他所慘淡經(jīng)營的藝術結(jié)構(gòu)確實具有創(chuàng)新意義。雖然細枝末節(jié)處不無紕漏可尋，但這是任何一部文學創(chuàng)作也難以盡免的，不宜苛求。
除此而外，《儒林外史》描寫人物的藝術、運用語言的藝術，均有鮮明的特色和獨創(chuàng)性，此處就不一一論述了?？傊?，無論就思想意義或是藝術表現(xiàn)而言，《儒林外史》都是一部杰出的小說，在我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均占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