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朱常洛?

一

萬歷九年(1581)，是個平常的年份。但它對朱常洛卻至關(guān)重要。正是這一年的一個偶然時刻，才衍生了他以及他那近40年莫可名狀的榮辱悲歡。

對這個時刻的到來，他那當時年僅16歲的生母王氏毫無精神準備。那時，她是慈寧宮里侍奉慈圣皇太后的一名容貌平平、默默無聞的宮女，18歲的神宗常去母親那兒請安，也未對她特別注意。但是這一天，神宗不知怎么要洗手，王氏就端過一匜水湊近奉上，于是被臨幸，還被賞頭面一副。一段時間后，王氏的身孕逐漸顯了出來，這令盼孫心切的慈圣皇太后欣喜異常，便借神宗陪宴的機會，問起這件事。誰知，神宗卻態(tài)度冷漠地說不曾有過。太后這才明白，這皇帝兒子根本沒把她的宮女和孫子放在心上。無奈，只好令人取出詳細記載了這件事發(fā)生的時間和神宗賞賜何物的 “起居注”，當面驗對。神宗一時面紅耳赤，萬分驚訝于母親的心計和祖宗發(fā)明的連皇上私生活都記得如此清楚的“起居注”的威力，只好承認確有那么一次沖動。太后趁機安慰說：“我老了，還沒見到孫子。這次若生個皇子，也是宗社的福份。”她見神宗仍然面有不悅，便進一步說： “你不要太看重王氏的宮女身份，俗話說 ‘母以子貴’，你可以現(xiàn)在就冊封她呀！”神宗無話好說，便認下了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并照太后旨意，先將王氏封才人，數(shù)月后，又封為恭妃。

這樣，朱常洛在萬歷十年(1582)八月十一日出生時，便有了皇長子的名份。那時，神宗雖有王皇后和劉昭妃，卻因二人都終生不生養(yǎng)而無子嗣，常洛出生，慈圣皇太后與廷臣們都想到了立儲問題。按“有謫立謫，無謫立長”的慣例，以后的太子就是常洛了。所以，常洛在祖母慈圣皇太后的面前格外得寵。他聰明活潑，無憂無慮，平穩(wěn)地生活到萬歷十四年 (1586) 他的弟弟、皇三子常洵降生。

常洵的降生給他的命運帶來了重大變化。常洵是鄭貴妃的兒子。常洵出生后，神宗借機將其母封為皇貴妃，并為常洵大辦慶宴，表現(xiàn)出超乎尋常的熱情。而且，外廷還有一種“玉合之約” 的傳說，道是神宗與鄭貴妃曾到大高元殿盟過誓，要設(shè)法立常洵為太子，并把誓約寫好放在一個玉制的盒子里。當時，首輔申時行曾于常洵出生不久，上疏請盡快立常洛為太子，神宗卻道： “長子幼弱，以后再說吧?！庇谑潜姵紓兛闯隽嘶噬稀皬U長立愛”的潛在意圖。因為事實再明顯不過，王恭妃生的是皇長子，地位理應(yīng)僅次于皇后，然而卻五年不得晉封，反屈居于剛生了皇三子的鄭貴妃之下許多，若是依 “子以母貴”的立儲祖制，則將來常洵被立為太子就有了依據(jù)。這一切，自然是對常洛地位的極大威脅。不過，那時年僅五、六歲的皇長子，卻不知道事情如此復(fù)雜，他只是明顯感到了父皇對他的冷淡，不愿見他，更不再逗他。他還看到母親很愁苦，冷清孤寂地獨居一宮，常常暗自落淚。這使他十分傷感，逐漸變得膽怯、憂郁而孤獨。

這以后，就是長達15年的建儲之爭。守正的廷臣、言官們?yōu)榫S護“禮法”和他們的黨幫利益，堅持要把他立為太子，奏疏雪片般地向神宗飛去，令其十分反感。于是有的因此獲罪被貶，最先上疏指責(zé)皇上企圖 “廢長立愛”的戶科給事中姜應(yīng)麟，就被貶往大同境內(nèi)做了個小典史。然而，能左右萬歷的慈圣皇太后卻支持“立長”。一天，神宗去請安時，太后問為什么不盡快冊立常洛。神宗吭吃了半天說： “他是宮女的兒子?！碧笠宦牪淮笈庳?zé)道： “你也是宮女的兒子！” 嚇得神宗從此不敢再公開反對立長子。慢慢地，常洛發(fā)現(xiàn)廷臣們開始稱他“元子”，或者干脆就稱“元嗣”。他知道其中想從名份上突出他的用意，他也希望能盡快被冊為太子。這一年，常洛9歲，已接近其父皇神宗登極的年齡，他想冊立也許不會再拖了。誰知，這時神宗卻把申時行召去，傳諭詔書說：“朕不喜歡這么整天上疏，鼓鼓噪噪，也討厭有人離間我們父子，就把章奏一概留中了。如果明年廷臣們不再瀆擾，就在后年冊立，否則等皇長子15歲再舉行！”常洛一聽，便知道這是借口，后年一定冊立不了。于是很失望。果然，當被稱為 “后年”的萬歷二十年(1592年)到來的時候，神宗就以工部主事張有德新近剛上一疏為由，下令再廷期一年。

這時，常洛已經(jīng)11歲，卻還沒有接受正規(guī)教育。廷臣們見短期內(nèi)冊立無望，便紛紛疏請對常洛進行“預(yù)教”。要求能按太子預(yù)教的祖制，為常洛配備一套東宮官屬，教他讀書，并學(xué)習(xí)為君之道。這是一種迂回的對策，他們希望能把預(yù)教的儀式辦得象太子一樣，從而造成常洛就是未來太子的聲勢。不過，萬歷二十年的預(yù)教之請很快就被神宗撲滅了。他抓住禮科給事中李獻可聯(lián)合六科諸臣所進的疏請將弘治年號寫錯了這一小節(jié)，痛斥其欺君罔上，同時，株連貶斥了大學(xué)士趙志皋、戶科左給事中孟養(yǎng)浩等疏請預(yù)教最為激烈的11個人，使?jié)M朝文武驚駭感嘆不已。預(yù)教一議不得不取消。這使得常洛不僅失望，而且感到受辱和深深的怨憤。當然，預(yù)教最終還是舉行了，但那已是神宗提出要 “待謫”、“三王并封” 卻沒有得以實行之后的事。

萬歷二十一年 (1593) 正月。首輔王錫爵剛到任，神宗就派太監(jiān)送去一封手詔，意為： “想待謫子”，皇后還年輕，有生育的希望，一旦生了，就不會因立儲而費心了。至于常洛，還很年幼，可先將他同他的兩個弟弟一起，冊封為王。王錫爵不敢不從命，便立即擬旨，但他對常洛的處境也深為同情，同時，還顧忌公眾輿論，于是擬了兩份諭旨，前者為神宗的意思，后者為“請令皇后撫育元子”，誰知報上后，神宗卻只下前諭令有司辦理，惹得舉朝大嘩。廷臣們紛紛上疏反對，并把矛頭對準王錫爵，指責(zé)他也參與了這一破壞祖宗“禮法”的謀劃。王錫爵被逼不過，只好提出辭職。一時間，搞得神宗十分被動。他提“待謫”、“三王并封”的直接目的，主要是想攪了“預(yù)教之請”，因此考慮得并不周到。眼看事已至此，只好收回成命。第二年二月，同意廷臣們的請求，下令舉行預(yù)教典禮，用輔臣侍班，詞臣六人侍講讀，一切儀注都與東宮出閣講學(xué)一樣。

對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常洛很珍惜。他深知父皇對他必定多有刁難。出閣后，神宗對常洛的要求，果然無禮而苛刻。按慣例，皇子的“經(jīng)筵”、“日講”，以一天的上午9點到11點開始，如遇天氣過冷或過熱，即傳免。但常洛卻必須從早上3點到5點就開始，無論多冷、多熱，也不得停講。冬天天寒地凍，神宗卻常常故意不傳賜暖耳、烤火爐等用具。這一切，常洛都默不作聲地忍受了。在還沒有被冊為太子的時候，他不想因小失大。不僅這樣，他還相當注意表現(xiàn)自己的才華，爭取人心。一次，講官焦竑問 “維皇上帝，降衷于民，若有恒性”的含意是什么，常洛應(yīng)聲答道：“這里說的不過是 ‘天命之謂性’?！绷硪粋€講官董其昌接著問：“如何理解 ‘擇可勞而勞之’這句話？”常洛回答：“就是 ‘不輕用民力’ 的意思。”講官們都為年齡不大的皇長子能做如此準確、機智的解答，感到十分高興，到處贊頌他勤于苦讀，聰穎不凡；勤于思考，旁通大旨。守正的廷臣、言官們聽說了，便更加認為 “立長”的正確； 神宗得知了，竟追憶起自己6歲時由張居正等大臣預(yù)教時的情景。他無可奈何地想，難道真的不宜再拖，而非冊立常洛為太子不可嗎？

7年之后。朱常洛終于被冊為太子，他的幾個皇弟也同一天受封，常洵為福王，常浩為瑞王，常潤為惠王，常瀛為桂王。此后不久，常洛又舉行了冠婚禮，冊立郭氏為太子妃。命運之神也終于向他微笑了。

二

地位初定，朱常洛松了口氣。然而不久他就發(fā)現(xiàn)，太子生活與想象的相距很大，他的磨難還遠沒有結(jié)束。

那時候，他被安排住在條件非常差的慈慶宮，并規(guī)定未奉召不得入見。慈慶宮的供奉很淡薄，不要說跟祖制的太子俸祿相比，就是與其他皇子比，也讓人感到羞澀。而更令常洛難以忍受的，是神宗其實并不維護他作為太子的地位和尊嚴。出閣講學(xué)，他有濃厚的興趣和求知欲望，但剛剛開始不到一年，便莫名其妙地給停了。冊為太子后，他曾明里暗地幾次表示愿意接續(xù)下來，神宗卻一概不予理睬。萬歷四十四年(1616)，由于廷臣們連疏數(shù)百封，神宗才下令，在輟講已經(jīng)十二年后再重新舉行。這次常洛格外恭敬用心，對侍班、講讀官員一律尊稱先生，賞賜酒饌。聽講回答，敏捷精妙。博得內(nèi)宮外廷一片贊譽。然而一講之后，又是莫名其妙地令停，此后再未舉行過。萬歷三十三年(1605)十一月，常洛的選侍王氏生了皇長孫朱由校。神宗得知，反應(yīng)淡漠，給了興奮得有點失態(tài)的常洛兜頭一瓢涼水。萬歷三十九年(1611)九月，常洛生母王恭妃長年抑郁，終于病重。常洛請求再三，才被準許探望。來到宮前，卻見大門上著鎖，常洛很為母親門庭冷落而難過。此時，王恭妃患眼疾已雙目失明，她用顫抖的手上下摸著常洛，哭著說： “你長這么大了，我死而無憾！”母子倆抱頭痛哭。王恭妃死后，大學(xué)士葉向高上疏說： “皇太子母妃病故，喪禮應(yīng)從厚?！鄙褡谖幢響B(tài)。眾臣又上疏，這才賜謚肅靖皇貴妃。這件事，常洛一直耿耿于懷。他即位后，立即尊謚母親為“孝靖皇太后”，并歸葬定陵。

在經(jīng)歷了這許多事后，常洛知道自己的地位還很不穩(wěn)固。而更大的危險。則在于以鄭貴妃為首的反對勢力，一天都沒有放棄使福王取代他而為太子的努力。甚至連鄭貴妃的父親鄭成憲、伯父鄭承恩、哥哥鄭國泰也都行動起來，組織人力造謠鼓吹，一心想把常洛廢掉。這些活動愈演愈烈，于是就發(fā)生了明末“三案”中的頭一案一“梃擊案”，從而使常洛的命運又一次出現(xiàn)了重大轉(zhuǎn)折。

萬歷四十三年 (1615) 五月初四傍晚，紫禁城高大建筑的屋頂上，隱隱地還有一抹夕陽的余輝。常洛已用過晚膳。明天是端午節(jié)，宮中這陣子正為節(jié)日用度做準備，他閑著無聊，想出門看看。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慘叫和一陣喊打撕扭聲。宮內(nèi)立刻亂作一團。又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知道事情的經(jīng)過。原來，剛才有一個漢子，手持棗木棍棒，悄悄闖進了他居住的慈慶宮。那時慈慶宮侍衛(wèi)很少，整個宮門只有內(nèi)侍李鑒一人把守。那漢子潛進來之后，先手起一棍，將李鑒擊倒，迅即向前殿檐下?lián)淙ァ＠铊b一看此人有對太子行兇的企圖，于是沒命地喊了起來。內(nèi)侍韓本用聞聲立刻帶眾役趕來，七手八腳將其擒獲，并押送到駐守東華門的守衛(wèi)指揮朱雄那兒，由他們暫為看管。常洛聽說那漢子是想來謀害他的，禁不住一陣悚然，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次日一大早，常洛便慌忙趕到神宗的寢宮，將昨夜發(fā)生的事情詳細秉奏。神宗看出他的驚慌，便囑咐他不要再想這件事了，要安心讀書。同時，命人先將人犯交就近的法司審理。然而常洛根本穩(wěn)不下心。他那年已經(jīng)33歲了，長期處在“立儲”斗爭的漩渦中，長期被壓抑受冷漠，使他變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卑怯、敏感、多疑。他控制不住地日思夜想這件與自己緊密相關(guān)的案子，隱約感到與 “立儲”有關(guān)。他先是聽說巡皇城御史劉廷元和刑部的胡士相、趙會楨、勞永嘉等先后審過人犯。那人供稱自己叫張差，薊州井兒峪人，是個賣柴草的，因柴草被燒毀而來京告狀，走到東華門，有人給他一根棗木棍當“冤狀”，他一時氣昏了頭，才闖了禍，等等。劉廷元等人都認為此人言語錯亂，是個瘋子，準備疏請?zhí)幩浪懔恕３Ｂ逡宦犞皇桥既皇录?，大舒一口氣。他不愿再有什么風(fēng)波。

然而很快就又有新消息傳來。刑部主事王之寀看出了案子的疑點，并請求送十三司會審，終于查清這是一樁謀害案。犯人張差有五個同伙： 同鄉(xiāng)馬三道、李守才，他的姐夫孔道，還有鄭貴妃的內(nèi)侍龐保、劉成。馬三道、李守才以及龐保、劉成他們，供養(yǎng)張差已有三年之久，并給了他金壺銀壺各一個，讓他打上宮門，謀害皇太子。還許愿說：“打了皇太子，就吃穿不愁了。”刑部見案子事關(guān)重大，立即秉報皇上，并行文到薊州、內(nèi)廷，捉拿有關(guān)嫌疑犯聽審和對質(zhì)。由于案子牽扯到鄭貴妃的兩個內(nèi)侍，所以舉朝上下，議論洶洶，都指責(zé)鄭貴妃一家是此案的主謀，要求查辦。這意外的結(jié)果，又令常洛大吃一驚。他知道鄭貴妃為“立儲”的事對他十分忌恨，卻沒料到這忌恨竟到了要致他于死地的程度。他忿忿然。不過他清楚，也僅能止于忿然而已，鄭貴妃朋黨成群，不能不令人有所顧忌。他想如果現(xiàn)在要他出來請求追查法辦鄭貴妃的話，他是不會干的。

常洛對在以自己為漩渦中心的這樁案子里所應(yīng)取的態(tài)度和做法，想了很多，卻唯獨沒有想到鄭貴妃會來求他。那時情勢的發(fā)展，對鄭貴妃十分不利，不僅群臣們紛紛彈劾；而且龐保、劉成也都隨時可能徹底出賣她。她接二連三跑去向神宗哭訴，但此案事出有因，干系太大，神宗也沒辦法，只好對她說： “到了這個地步，朕也不便硬保你，你可速去找皇太子，讓他為你解脫吧！”鄭貴妃無奈，只好來到慈慶宮。一見常洛，跪倒便拜，慌得常洛手足無措，自己也忙跪了下來。貴妃拜罷，便哭訴冤枉，求太子救她。常洛生性怯弱，見平日不可一世的鄭貴妃這付樣子，十分驚恐，極想此案能早點有個了結(jié)。于是，便命伴其讀書的內(nèi)侍王安代他起草令旨，要諸臣別再糾纏不休； 同時啟奏父皇，請令法司盡速結(jié)案，不要再株連。

他的這種做法，令神宗顧慮全消，于是親自出面了斷此案。在輟朝25年之后，神宗破例御臨慈寧宮，召首輔方從哲、閣臣吳道南以及文武大臣見面，同時，特意把皇太子和三個皇孫也都召來。他命常洛站在御座右邊，三個皇孫在左邊階下站成一排，待群臣叩拜后，便拉著常洛的手，象對人介紹一個兒童那樣，緩緩地對眾人說：“這個孩子很孝順，朕也很喜愛他。但是現(xiàn)在外面有些議論，懷疑朕別有他意，果真如此，不早就更換太子了嗎？有些人不知用心何在，動輒離間我們父子。你們都看到了，太子在朕身邊，而福王相距千里，朕不召，他也不會回來，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嗎？”接著，他讓人將三個皇孫引到石階上，又說：“朕的三個孫兒都已長大，太子是有功的，朕決不會有別的想法！”聽著這番話，常洛徹底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也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于是，當神宗讓他把心里話對諸臣們說說時，他便慌忙接過話頭，說梃擊一案，不過是張差因瘋癲所致，何必小題大作，查個不休，依律將張差斬了就是。接著又責(zé)備群臣，說： “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父子之間是多么親愛，而有的人卻造謠滋事。這樣下去，你們都要成為無君之臣，我也成了不孝之子了?！边@些話，正合神宗心意，他再三對諸臣說： “皇太子的話，你們都聽明白了嗎？”諸臣自然是聽明白了。于是，“梃擊案”迅速處置完畢。五月二十九日，張差被處死； 十多天后，龐保、劉成也被秘密杖打而死； 其余有關(guān)人犯被發(fā)配邊地。神宗和鄭貴妃了卻了一樁心事，常洛也松了一口氣。

梃擊案后，常洛作為太子的地位，算是徹底穩(wěn)固了。由于他關(guān)鍵時候幫了大忙，神宗開始對他另眼相待，一應(yīng)生活用度也著令大為增加。而鄭貴妃，眼看廢立不成，常洛繼承帝位大局已定，心中十分恐懼。她深知自己對常洛多有得罪，為了將來不遭報復(fù)，便一反常態(tài)，對其加倍逢迎。她借口感激常洛的解救，不僅好話說盡，而且經(jīng)常贈以錢財、珠寶，還從她的宮女中挑選了八名最美的送給常洛。這時的常洛，境況已大為改觀，再也不受壓抑、冷遇，所到之處，滿目喜風(fēng)，不覺躊躇滿志起來。他將一往的屈辱全拋在腦后，恣意放縱，耽于享樂，酒色財氣，無所不沾。那境況如饑似渴，真有久旱甘霖、一下子補足30多年虧空之勢。不久，便染上病癥。待到他登極即位時，那病已漸入膏肓了。

三

朱常洛帶著重病，迎來了他一生中最為動蕩而榮耀的日子。

萬歷四十八年(1620)七月。明神宗朱翊鈞病情突然加重，半個月幾乎飲食不進。廷臣們情知不妙，在首輔方從哲的帶領(lǐng)下，陸續(xù)入宮探望病危的皇上。常洛也得到了消息，但多年來形成的“非宣召不得入見”的規(guī)矩約束著他，盡日在宮外徘徊也不敢入內(nèi)。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見狀，便對其伴讀王安說：“皇上的病很厲害，不召見太子不是皇上的本意，你務(wù)必要勸請?zhí)尤ナ谭罨噬?，端飯喂藥，夜晚也不要輕易離開。”常洛明白這是為他能最后得到神宗認可而順利即位著想，內(nèi)心十分感激，第二天就趕到神宗御榻前。十九日，神宗病情急劇惡化，便召英國公張惟賢，首輔方從哲，尚書李嘉謨、李汝華、張問達等大臣到弘德殿，當面托孤。他囑咐諸臣要克勤職守，輔佐常洛為帝，同時，追悔了自己幾十年來不理朝政、濫舉礦稅等等過失，交待常洛辦兩件事： 一是封鄭貴妃為后； 二是整頓政務(wù)，推補官缺，罷礦稅、榷稅及中官，發(fā)內(nèi)幣充邊防軍餉等。常洛含淚一一答應(yīng)下來。這時，他忽然對這個曾經(jīng)那樣冷淡自己的父皇充滿了難言的眷戀。二十一日，神宗病逝。

泰昌元年(萬歷四十八年，1620)八月初一?；野椎年柟庹赵谧辖堑牧鹆呱?，皇宮內(nèi)燥熱、喧騰。在繚繞的香煙與雜亂的鞭鳴中，朱常洛兗冕加身，然而臉色蒼白、渾身微顫，強撐著出現(xiàn)在即位大典上。他勉強地堅持到儀式結(jié)束，完全沒有了初臨丹墀的興奮，只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困頓與沉重。這一天下來，常洛已經(jīng)預(yù)感到自己的時間不會太多了，不由得從心底泛起一陣恐懼與遺憾。于是，他將自己的年號定為“泰昌”，并打算以第二年為泰昌元年，意在取個吉利。同時，他又立即動手，加緊辦理神宗遺囑諸事。

常洛以天子之身辦的第一件事，是罷礦稅。他以傳諭神宗遺詔的方式，下令罷免全國境內(nèi)的礦監(jiān)、稅使和中使衙門里的中官，停止任何形式的采榷活動。詔令說：“過去興礦稅，是因為被燒毀的 ‘三殿’、‘三宮’ 無錢修建，才采用的權(quán)宜之計，從現(xiàn)在起全部立即停止。各處管稅的內(nèi)官，如張燋、馬堂、胡賓、潘相、左秉云等，一律撤回。加派的錢糧，今年七月以前已征的就算了，沒征的一律豁免?！边@礦稅早為人們所深惡痛絕，所以詔書一頒，朝野歡騰。

第二件事，餉邊防。他下令由大內(nèi)銀庫調(diào)撥二百萬兩銀子，發(fā)給遼東經(jīng)略熊廷弼和九邊撫按官，讓他們犒賞軍士。并撥給運費五千兩白銀，沿途支用。他還專門強調(diào)，銀子解到后，立刻派人下發(fā)，不得擅自入庫挪作它用。令旨發(fā)到內(nèi)閣，給事范濟世對首輔方從哲說：“先皇喪禮期間，發(fā)這樣的令旨恐怕不合適，應(yīng)該留中?！钡灿腥苏J為，“留中”給人的印象太壞了，況且這是遵奉先皇遺命辦事，沒什么不妥。方從哲拿不定主意，就送到司禮太監(jiān)那兒。司禮太監(jiān)說：“皇上近來閱章奏，每次都到半夜時分，我們還敢再‘留中’ 嗎？” 于是照旨下發(fā)。

第三件事，補官缺。常洛即位之初，內(nèi)閣僅有方從哲一人，其余官職也缺很多。他先命吏部右侍郎史繼偕、 南京禮部侍郎沈為禮部尚書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 隨之， 同意方從哲的催請，將何宗彥、朱國祚、劉一燝、韓爌四人均升為禮部尚書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 啟用卸官歸田的舊輔臣葉向高。又根據(jù)吏部尚書周嘉謨的奏疏，同意將為 “立儲”上疏獲罪的王德完等33人和為礦稅等事獲罪的幾十人，一概錄用，其中，鄒元標升為大理寺卿、王德完升為太仆寺少卿，那時每個寺里大的配備寺卿二至十多人，各寺都滿了額數(shù)，多得不可勝數(shù)。因此有人感慨常洛矯枉過正，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官滿為患”。

只有一件事，他雖然盡了力，卻沒有替父皇神宗辦好，那就是封鄭貴妃為后。鄭貴妃圖謀封后由來已久，然而萬歷四十八年三月以前，王皇后在世，她沒有機會； 此后又是神宗病，仍然沒能辦成。那時，她就以侍神宗病為由，住進乾清宮，神宗去世也不搬出。八月初一，常洛已即位為帝，卻依舊住在慈慶宮里，朝野為之愕然，廷臣們紛紛上疏彈劾，要她即刻遷出，以正“禮法”。她卻討價還價說，答應(yīng)封她皇太后，封與她相投合而為常洛所寵愛的李選侍為皇后，她才肯遷出。八月初十，常洛退朝后，李選侍等依鄭貴妃的意思，與他嬉戲。常洛于是命升座內(nèi)宴會，鬧至很晚，又乘興連幸數(shù)女，當夜就病情加重。第二天，是常洛三十九歲生日，也只好傳免。這時，鄭貴妃卻早晚都來探望，連軟帶硬地逼著常洛盡速冊封。常洛被逼無奈，只好于八月十二日，強拖病體臨朝視事，專門商量封后問題。他復(fù)述了神宗遺命后，提出要盡快為鄭貴妃行封后禮，并吩咐方從哲具體辦理。方從哲于是通知了禮部。事情傳開后，非議驟起。禮部侍郎孫如游最為激烈，他力陳了以妃封太后的不合禮法，并分析說神宗遺命是其彌留時思慮不周的結(jié)果，強硬地表示：“符合道義的，以遵命為孝；不符合的以遵禮法為孝。因此臣等斷不敢從命！”常洛見眾臣極力反對，只好收回成命。兩天以后，吏部尚書周嘉謨等找來鄭貴妃的侄子鄭養(yǎng)性曉以利害，要他告訴鄭貴妃趕緊移宮，否則后果自負。鄭貴妃見惹起眾怒，十分驚懼，立即移居慈寧宮，并要求封還由妃封后的成命。

八月十二日是常洛最后一次臨朝，此后，便一病不起。

四

朱常洛遷入乾清宮時，已病臥床榻。八月十四日，召內(nèi)侍御醫(yī)崔文升診治。崔文升草草地看過之后，用了一劑泄藥。服下不久，常洛便覺不適，一晝夜支離床第，竟腹瀉了三、四十次，頓時覺得委瘁不堪。此時宮內(nèi)一片混亂，人人驚慌失措，都覺得皇上病重至此，定與崔文升下藥有關(guān)。而這崔文升又是鄭貴妃的心腹。于是，許多人指斥鄭貴妃要謀害皇上。常洛的王、郭二姓宮外親戚，也趕到宮中，遍訪朝臣，哭訴宮廷的危急，并說： “鄭貴妃和李選侍相互勾結(jié)，包藏禍心?！苯o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也覺得問題十分嚴重，提出要追查此事。這時常洛自覺“頭目眩暈，身體軟弱，不能動履”，十六日，便將這些癥狀以諭旨的方式，曉諭群臣。楊漣等入宮問安時見到此旨，大為驚駭。在了解了詳情后，楊漣上疏彈劾崔文升，大意為：“賊臣崔文升若不懂醫(yī)，就不應(yīng)以皇上龍體令其試驗；若懂醫(yī)，則明知皇上衰弱反用泄藥，就是別有禍心?，F(xiàn)在外間謠言很多，說皇上私生活無節(jié)無度，所以才造成如此重病。這是毫無道理的，這是崔文升用以逃脫罪責(zé)的伎倆。象崔文升這樣過去用藥從未出錯，如今皇上有病卻偏出此大亂子，不是十分可疑嗎？望皇上明察。若其有意，則碎尸萬段； 若其無意，則速速貶謫！”此時，刑部主事孫朝肅等人，也上書方從哲，說給皇上看病和立儲的事，都不可大意。方從哲于是請常洛“用藥宜慎”。常洛雖知后悔已晚，卻還是很高興眾臣能有此忠心。

那時，許多人都以為常洛一定會重處崔文升，然而六、七天過去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廷臣們于是十分詫異。其實，常洛這時并不十分相信崔文升用什么毒計，況且，他那時已感到自己朝不保夕，急于安排一些事情。二十三日，常洛在乾清宮東暖閣，召英國公張惟賢、大學(xué)士方從哲、吏部尚書周嘉謨等13人入見，并特意派錦衣衛(wèi)宣楊漣。楊漣素來鯁介，經(jīng)常直言上諫，于是眾臣以為一定是要辦楊漣的罪。誰知斜倚在御榻上的常洛，只是久久地注視著楊漣，目光中流露出嘉許。過了一會兒，常洛說：“朕在東宮感了風(fēng)寒，未及痊愈，又遇父皇母后大喪，悲傷勞苦，所以致此。朕不服藥已有十多天了，卿等大臣不要聽小人傳言?！苯又?，常洛談起了冊立太子的事。這時，皇長子朱由校在一邊侍立，李選侍也在一旁。常洛說： “皇長子已成人，可以考慮冊立了?！贝撕螅Ｂ逵痔岢?“冊封李選侍為皇貴妃”。李選侍一定要 “封后”，常洛不同意，而作罷。

這是常洛的最后一次從容召見。八月二十九日，他還召見過一次群臣，但卻已是“托孤”。他對張惟賢、方從哲等交待了兩件事： 一是冊立李選侍為皇貴妃； 二是輔佐朱由校為帝。隨后，他便突然問陵地安排得怎么樣了。方從哲起初以為是問神宗的陵地，卻不料常洛竟指著自己說： “朕是問朕的陵地準備得如何？”眾臣感到十分震驚，他們料到皇上已來日不多了。召見臨結(jié)束時，常洛又提起了一個人。只因為這句話，才導(dǎo)致了明末 “三案” 的第二案一 “紅丸案”。

常洛當時問道：“鴻臚寺有個官員不是要來進藥嗎，他在哪兒？”方從哲趕忙道：“鴻臚寺丞李可灼說他有仙方，但臣等不敢輕信?！边@李可灼進“仙方”，曾被方從哲等人拒絕過，但他與中使們很熟，就越過內(nèi)閣直報常洛。常洛起初將信將疑，這時見方從哲也證實確有此事，疑竇遂消。于是，令中使宣其進殿臨榻診視，并讓他趕緊進藥。李可灼馬上用人乳調(diào)藥，給常洛服了一枚紅色藥丸，就是所謂“紅丸”。服藥之初，常洛感覺很舒服，一個勁夸李是“忠臣”，并傳諭眾臣：“朕用藥后，自覺身心舒暢，也想吃飯了，卿等放心?！北徽僖姸措x朝的諸臣這才歡躍而退，只留下李可灼與幾個御醫(yī)。入夜，常洛擔心藥力不足，令再進一枚紅丸，這次卻感覺十分不好。五更時分，內(nèi)侍急召諸臣入見最后一面。九月初一，東方泛白的時候，這位年僅39歲、登極只有30天的皇帝，就帶著一腔遺憾與滿懷心思，撒手歸西了。

由于朱常洛是服用 “紅丸”后，才病情急劇惡化，進而故去的，所以廷臣們覺得差不多是李可灼斷送了皇上的性命。那樁直至終朝也糾纏不清的“紅丸案”，于是演驛起來。人們首先覺得這“紅丸”是個疑點，它是個什么藥呢？ 那時，有說是春藥的，有說是金丹藥的，也有說是補藥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藥性大燥，對于虛衰日久的常洛，是斷不該用的。常洛先是有崔文升下泄藥一損在前，這“紅丸”又燥益在后，一損一益，都是追魂斷命的劫劑。所以，就有人說崔、李都是弒逆，主張?zhí)幰詷O刑，同時，查明誰是幕后人。言語之意，直指鄭貴妃及其朋黨。立儲事件后差不多已有衰歇之象的黨爭，因此又熱熱鬧鬧地興了起來。

臨在此時，首輔方從哲火上澆油，使紅丸案愈演愈烈。常洛剛逝，宮廷內(nèi)外正紛紛議論為李可灼 “紅丸”所害之際，方從哲卻匆忙擬旨，代皇長子朱由校下令，賞賜李可灼五十兩銀、二表里彩緞。令旨一出，廷臣立時議論蜂起。御史王安舜最先抗疏，他力陳了李可灼用藥不當，然后說，這樣做“至輕也應(yīng)治庸醫(yī)殺人之罪，而皇長子殿下卻反而賞賜，這不是想以此來壓制外廷的議論嗎？”王安舜的疏文，說出了許多人的想法，上疏的越來越多。御史鄭宗周并將“紅丸案”與“梃擊案”聯(lián)系起來。認為是“梃擊案”處理不嚴、不透，才使崔文升敢起而效尤，“請寸斬文升以謝九廟”。御史郭如楚、光祿少卿高攀龍等，也先后疏劾崔文升和李可灼。方從哲迫于壓力，將崔文升下獄。但他始料不及的是，人們這時已將他方從哲劃入弒逆者之列了，這使他尷尬萬分。方從哲是萬歷四十一年 (1613) 晉升禮部尚書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的，第二年任首輔，為人柔懦而貪婪，很早就依附鄭貴妃，因此，如今的 “劃線”就顯得很有深意。方從哲不敢大意，立即上疏辯解，并請求削職為民。然而人們卻不放過他，給事中惠世揚說他有三件事辦得不妥，當斬： 一是鄭貴妃要封后，方從哲從中沒起好作用； 二是接受賄賂，夜半密約讓李選侍占居乾清宮； 三是包庇崔文升、李可灼。這樣一來，對“紅丸案”的追查，簡直就變成對方從哲的聲討了。而他真正為難的，卻是這些都是事實，尤其是對李可灼，他也不能不包庇，因為李可灼畢竟是經(jīng)他手入宮的，事發(fā)之后，又由他一手安排回原籍“調(diào)理”，所以他就更加有口難辯。

就這樣，“紅丸案”從追查常洛死因到彈劾幕后元兇，慢慢地竟成了黨爭的一個絕好的題目。在這場紛爭中，守正的廷臣們占了優(yōu)勢，一些年高勛重、威望盛極的大臣，如鄒元標、孫慎行等，都憤而指斥方從哲 “不伸討賊之義，反行賞奸之典” 的行為，說他“縱無弒之心，卻有弒之罪，欲辭弒之名，難免弒之實”。而另有刑部尚書黃克纘、御史王志道、給事中汪慶百等一些人，卻極力為方從哲辯護，并指斥守正廷臣們誣陷先帝死于非命，試圖使 “紅丸案”不了了之。

此后的一段時間里，由于明末 “三案” 中最后一案—“移宮案” 已發(fā)，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紅丸案”竟果真不了了之，草草地了斷了。由大學(xué)士韓爌上疏，案子的當事人很快受到重新處理，李可灼流放邊地，崔文升發(fā)往南京安置，紛爭的雙方因此也都仿佛獲勝似地舒了一口氣，暫時偃旗息鼓了。

泰昌元年 (1620) 九月初一那個陰霾的早晨過后，對于一代哀主朱常洛來說，一切都已經(jīng)完結(jié)，9天以后，他被謚為 “光宗”，葬于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