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釋函可

終歲愁連苦，生離且莫哀。

問人顏尚在，見影意猶猜。

佛道千秋重，陽仁一面開。

明知予未死，好去勿徘徊。

釋函可是清代第一個坐文字獄的人，清兵剛剛南下，詩人聞諸抗清殉難者的事跡，皆為文紀之，被清兵查獲，械送京師，下刑部獄。一月后釋放，遣戍沈陽。這首詩就是敘寫剛由獄中釋放，與諸同難諸子分別情景的。全詩熔敘事、抒情、議論于一爐，有痛苦的回憶，有對未來的憧憬，有辛辣的嘲諷，有誠摯的慰撫。感情凝重而復(fù)雜，寓意含蓄而深刻，是清詩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自古至今，人情之悲，莫過于生離死別。對情感豐富的人來說，往往生離之痛有勝于死別之苦，但詩人一反常情，“生離且莫哀”，何也？原來詩人所不愿者有勝于生離：“終歲愁連苦?！笔紫?，詩人遇情傷時，民慟國恤，黯然傷神。其次，詩人被清兵執(zhí)至軍中，“拷至數(shù)百”，剛烈不屈，“夾木再折”，“乃發(fā)營候鞠，項鐵至三繞，兩足重傷”，備受皮肉之苦與精神折磨，可謂非人世所堪者。再者，詩人被械送京師，別親離友，?！绑@起攬衣裳，猶疑是鄉(xiāng)國”(《夜》)。所有這些，國亡之恥，精神折磨，肉體摧殘，離別后的孤寂集于一身，而且終年如此，其悲哀當然遠甚于這獲釋后的分離之苦了。第二聯(lián)實質(zhì)上是對首聯(lián)的具體描述，同難者打聽其生死存亡，得到的回答是容顏尚在，這當然是值得也應(yīng)該欣慰的。但親睹其身影，卻是遍體鱗傷，形容枯槁，面目憔悴，內(nèi)心不免疑惑：這是他嗎？這里心中的形象與見面時見到的情形距離拉得越長，感情逆差越大，悲劇氣氛愈濃。言簡意豐，以少少許勝多多許。這種情形不同于賀知章年老返鄉(xiāng)，因為鬢毛衰而致使“兒童相見不相識”，因為兒童不識賀老面，是因從小離鄉(xiāng)，至老甫還，兒童從未見過，見而不識，這是情理中事。而詩人入獄到初釋僅一月有余，形容即判若兩人，使同難者產(chǎn)生懷疑，不敢確認，足可讓讀者去想象詩人及其同難者在獄中所受的折磨和摧殘。正因為如此，所以出獄分別也就不必過分悲哀了。何況“佛道千秋重，陽仁一面開”呢。自古重佛道，講究積善，推崇施恩，如今，清統(tǒng)治者也不例外，就象商湯王的仁道覆及我們似的。商湯王網(wǎng)開八面，廣施恩德，百姓遍受惠澤，而清統(tǒng)治者沽名釣譽，網(wǎng)開一面，將函可釋放出獄卻又遣戍沈陽。這里似乎是感激清統(tǒng)治者，又似在安慰同難諸子，而實際上詩人是對清統(tǒng)治者的不仁不義、假慈偽善給以辛辣的嘲諷。函可是跨時代的詩人，雖出家為僧，但決非看破紅塵、不求名利的出世僧人，他的詩情感真摯，多亡國之音。乾隆時，其著作《千山詩集》、《千山語錄》都被禁毀，拆毀碑塔，并將《盛京通志》所載事跡抽毀。清兵南下時，詩人家中死難者甚眾，“閭井十無一，舉家慘罹殃”(《秋思》)，從這里足可知道函可是一個與清統(tǒng)治者不合拍的僧人。被拷掠，被侮辱，但“與其辱以生，毋寧饑以死”(《即事》)，保全義節(jié)，潔身自好，這似慶幸、象安慰、實嘲諷挖苦的詩句中流露了強烈的民族意識。最后兩句是說明明知道我沒有死，不會死，好好離去吧，不要再猶豫徘徊了，這樣結(jié)尾，含意豐蘊。留得青山在，何怕沒柴燒，既然出來了，那就不必沉溺于兒女情長，“無為在岐路，兒女共沾巾”，雖然屢遭磨難，但意志不消沉，沒有悲戚之音、感傷之調(diào)，而是與人以寬慰，給人以鼓舞，表現(xiàn)了詩人頑強的斗志、不屈的精神，豁達的胸襟，坦蕩的情懷和高昂的格調(diào)。

函可在這短短的八句詩中，揭露了清朝大興文字獄的殘酷，辛辣嘲諷清統(tǒng)治者的假仁不義的鄙行。它告訴人們，身處逆境，備受磨難，但志不可摧，信念不能移，生死事小，義節(jié)重大。同時也讓讀者領(lǐng)悟到，路不遙難知馬力，風(fēng)不疾難辨勁草，火不烈難識真金，沒有生死考驗難現(xiàn)英雄本色。函可出家為僧，超塵脫俗，出世侍佛，但在民族危亡之際，卻置生死于度外，視離別于不顧，保持義節(jié)，從容樂觀，實在可欽可敬。

在藝術(shù)上，這首詩成功地運用了對比手法。首先“終歲愁連苦”與生離之哀對比，愁苦有勝于哀者。其次入獄時的面顏與出獄時的身影對比，面目全非，不敢相認。通過對比，渲染了環(huán)境的險惡，惡勢力的猖獗，突出了詩人頑強的意志，不屈的精神、高尚的民族氣節(jié)，襯托出詩人被迫害之殘之烈。接下來再將清統(tǒng)治者對待詩人的態(tài)度進行對比，在獄中，拷掠折磨，而今假重佛道，偽行陽仁，將詩人釋放，遣戍沈陽，以收買人心，有力地揭露了清統(tǒng)治者的虛偽，對他們的假仁偽義進行了無情而辛辣的嘲諷。

總之，這首詩無論內(nèi)容還是形式，在清詩中都堪稱上乘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