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 答九華葉賢良》

一卷《陰符》，二石硬弓，百斤寶刀。^②更玉花驄噴，鳴鞭電抹；^③烏絲闌展，醉墨龍?zhí)?sup>④牛角書生，虬髯豪客，談笑皆堪折簡招。^⑤依稀記，曾請纓系粵，草檄征遼。^⑥ 當年目視云霄，誰信道、凄涼今折腰。^⑦悵燕然未勒，南歸草草；^⑧長安不見，北望迢迢。^⑨老去胸中，有些磊塊，歌罷猶須著酒澆。^⑩休休也，但帽邊鬢改，鏡里顏凋。⁽¹¹⁾

【注釋】 ①九華：山名，在安徽青陽西南，又名九子山。有九峰攢聚如蓮花，故稱九華山。賢良：漢代選拔官員的科目之一，即“賢良文學”，簡稱“賢良”。宋代也曾沿襲這種制度，考中者得授官職。作者這位友人姓葉，曾中賢良文學科，故稱葉賢良。②陰符：書名。即《陰符經(jīng)》，凡一卷，相傳為黃帝所作。古人曾將其列入“兵家”一類著作。二石硬弓：需要二石臂力才能拉開的硬弓。石：古代重量單位。《漢書·律歷志上》：“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笨梢娨皇喈斢谝话俣?。③玉花驄(cong聰)：駿馬名。驄是毛色青白相雜的馬，好似玉石布滿花紋，故稱玉花驄。噴：此指馬的嘶鳴和噴吐氣息。這是馬躁動不安時的一種情態(tài)。鳴鞭：甩出響鞭。這是催馬進發(fā)的信號。電抹：象閃電劃過天空。④鳥絲闌展：展開信箋。鳥絲闌是信箋的一種。箋(紙帛皆可)上所畫格子叫闌，如用黑色，稱烏絲闌；用紅色，稱朱絲闌。也有直接在絹帛上織成格子的。唐·李肇《國史補》卷下：“宋、毫間有絹織成界道者，謂之烏絲闌。”醉墨龍?zhí)鹤砗髸鴮懙哪E如龍騰虎躍。梁武帝曾評價王羲之書法“如龍?zhí)扉T，虎臥鳳闕。”(見《宣和書譜》)句中正用此典故。⑤牛角書生：隋末李密年少時家貧而好學，曾將《漢書》一帙掛于牛角，且行且讀。事見《舊唐書·李密傳》。虬髯豪客：隋末張仲堅，自號虬 (qiu求)髯客，有雄才大略，為唐代開國作過貢獻。事見唐人傳奇《虬髯客傳》。談笑皆堪折簡招：連聚眾談笑都極有價值，值得用短信相互邀約。折簡，意即短信。古代書寫用竹簡。漢制：簡長二尺，短者半之。折簡者，折半之簡，言其禮輕、隨便。⑥依?。悍?。請纓系粵：據(jù)《漢書·終軍傳》載：漢武帝時，終軍出使南越(今兩廣及湖南南部)，臨行，向漢武帝要一條長纓，聲稱一定可以將南越王拴了回來。纓，繩子。系：拴，捆束。草檄征遼：草，起草。檄(xi席)：古代用來征召或聲討的公開發(fā)布的文書。征遼：隋朝，虞世南曾為隋煬帝起草過《征遼指揮德音敕》。事見《隋遺錄》。⑦目視云宵：指抱負很高。折腰：彎腰下拜，表示屈從。陶淵明做彭澤令時，曾嘆息說：“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xiāng)里小人！”遂棄官而去。事見《晉書·陶潛傳》。⑧燕然未勒：燕(yan煙)然，山名。即今蒙古境內(nèi)之杭愛山。勒：刻。《后漢書·竇憲傳》載：竇憲出擊匈奴獲勝，遂登燕然山，刻石紀功而還。這句是說恢復中原的戰(zhàn)事尚未成功。南歸草草：隨隨便便就回到了南方。意思是尚未盡到最大努力去爭取建功立業(yè)。⑨長安不見：看不見長安。長安本是漢唐時代的國都，這里用來指代北宋首都汴京。本句意思是北方失地尚未收復。迢迢：遙遠。⑩磊塊：又寫作“壘塊”。比喻心中有不平之氣?，F(xiàn)今說心中有“頭”、“疙瘩”等也是類似比喻。著：用。據(jù)《世說新語·任誕》載：“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贝思幢揪涑龅?(11)休休：算了算了。休，罷休。此處迭用二字以加強語氣。鬢(bin)改：鬢發(fā)改變顏色。顏凋：容顏蒼老。

【譯文】 想當年懷揣一卷兵書，身負二百四十斤硬弓，手提百斤重寶刀。更有駿馬玉花驄，揚啼噴鼻多狂躁，長鞭一甩響驚雷，一道閃電過云霄。展開華箋烏絲闌，醉中墨跡龍騰虎躍好雄豪。牛角掛書窮學士，龍須漢子志氣高。聚眾笑談天下事，全憑短簡來相邀。隱約記得當年事，人人爭相說懷抱。既羨終軍年少請纓擒敵酋，又效虞世南，草擬檄文去遼。

當年抱負比云霄。誰料想，今朝身世凄涼忍辱偷生落荒草。多惆悵，當年出征未獲勝，草草收兵便回朝；到而今，北望故都不可見，再圖恢復路遙遙。歲月無情人已老，胸中積郁尚難消。長歌當哭猶未解，還須日日用酒澆。算了算了莫提起，誰能受此苦煎熬。只見帽邊鬢發(fā)變，鏡中容顏漸蒼老。

【集評】 近代·俞陛云：“筆鋒犀利，若并刀剪水；音節(jié)高抗，若霜夜鳴笳。臨風高詠，千載下如聞嘆息聲也?！?《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現(xiàn)代·夏承燾：“這首也是感嘆自己英雄老去，壯志未酬，蒼涼悲壯，有力地表達了對現(xiàn)實不滿的憤慨。他學習辛棄疾詞能得到辛的精神。缺點是用典過多。”(《唐宋詞選》)

【總案】 上片回憶當年，寫得英氣勃發(fā)，氣慨不凡。開篇一句，以數(shù)字相系，如瀉江河，如傾珠玉。馬上展箋四句尤其精彩?！坝窕嫛迸c“烏絲闌”，名馬華箋，物美人貴；“鳴鞭電抹”與“醉墨龍?zhí)?，亦狂亦俠，神彩飛揚。至于“請纓”“草檄”，則借典故以表其雄心。下片面對現(xiàn)實，情緒突變，然又絕非限于個人境遇。悵燕然未勒，望長安不見，皆滿懷愛國之心。雖篇末亦云“休休”，實乃無可奈何之語。所謂“鬢改”、“顏凋”，即是未曾“休”的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