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新類·點化之神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秦觀《滿庭芳》“山抹”，清賀貽孫： 余謂此語在隋煬帝詩中，只屬平常，入少游詞，特為妙絕?！?“寒鴉”、“流水”，煬帝以五言劃為兩景，少游詞用長短句錯落，與 “斜陽外”三景合為一景，遂如一幅佳圖。此乃點化之神，必如此乃可用右語耳。(《詩筏》)

【詞例】

滿 庭 芳

秦 觀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樽。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dāng)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樓望斷，燈火已黃昏。

【解析】文學(xué)創(chuàng)作要不斷地推陳出新，才會富有生命力。點化，就是要在前人作品的基礎(chǔ)上，加以變化，使之豐富，創(chuàng)作出富有新意，別具一格的作品來。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要“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秦觀的這首 《滿庭芳》，是一首寫別情的詞。作于元豐二年他到越州省親之后，離越返家之時。詞的開頭三句，描繪了別地的景色： 遠山淡云，衰草一片，遠處的譙樓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畫角聲，為下面的別離之情烘托出一種凄涼蕭索的氣氛。這時行人的情侶趕來江邊餞行，對酒傷情，共同回憶起“蓬萊舊事”，可如今，已是“空回首，煙靄紛紛?！贝藭r此地，此情此景，已足以使人感傷，但詞人并不罷休，又緊寫三句：“斜陽外，寒鴉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边@凄清的景色和人離別時的感傷情緒融成一片，很好地襯托出離人因離別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的迷茫心緒。故此晁補之稱贊這三句是“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但是，正如一些評論家指出的那樣，這三句詩并非秦觀獨創(chuàng)，而是借用了隋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钡脑娋洹?/p>

那么，同樣的詩句用在不同的地方為什么會顯露出不同的效果呢？這關(guān)鍵就在于詞人的點化之功。眾所周知，自然界的景物是具體的，實在的，本身不具有任何意義。因此，如果只是把它當(dāng)作照相一般地寫在藝術(shù)作品中，那就是死板的、單調(diào)的。我們?nèi)魡慰此鍩勰莾删湓姳闶侨绱?。然而，一旦藝術(shù)家把他的情思寄托在里面，它就活了，豐富了，有了生氣，它的意義也就變得無窮無盡了。詞人引用這三句詩，好就好在它與全篇描寫的內(nèi)容水乳交融般地結(jié)合在一起，那西下的夕陽，無聲的流水，歸巢的寒鴉，荒寂的孤村，無不襯托出人的滿腹離愁，再伴以離別時的感傷和對情人的依戀，構(gòu)成了自身完整的意境，滲透著詞人的無限身世之感。秦觀的確善于把自然界實的景物，通過藝術(shù)描寫化為虛的情思。他借用煬帝的兩句詩，豐富了他所創(chuàng)造的意境。當(dāng)然，煬帝的詩被秦觀襲用入詞后之所以比原詩更為精妙，還有個原因，就是詞比起詩來更適宜于表達婉轉(zhuǎn)曲折的感情，一些看似平平的詩句，一旦引入詞中效果卻極為顯著。這方面的例子屢見不鮮。秦觀這首詞是這樣，晏殊的 《浣溪沙》 也是這樣?！盁o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歸來?！蓖瑯右娪谒囊皇灼呗伞妒緩埶仑┩跣？薄?中，但詩幾乎不為人所知，而詞卻膾炙人口。由此說來，秦觀是深知個中三味的。所以，不僅賀貽孫感嘆“特為妙絕”，王世貞在 《藝苑巵言》 中也稱它“入詞尤是當(dāng)家”。

人們常以詩中有畫做為評價詩歌優(yōu)劣的一個標準。其實光有畫還不夠，還要講求畫面的完整性，這點賀貽孫的見解十分高明。據(jù)楊慎 《升庵詩話》 記載，隋煬帝 《野望》詩為“寒鴉飛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斜陽欲落處，一望黯銷魂?！辈粌H如賀貽孫所說，把“寒鴉”“流水”用五言劃為兩景，而且就是后一句“斜陽”和前兩句也是隔斷的，三句三景，如散金碎玉，無法形成渾然一體的畫面。而秦觀入詞時，將“斜陽外”三字置于“寒鴉”、“流水”兩句之前，讓“寒鴉”、“流水”和 “孤村”都處在 “斜陽”的照射之下，無形中讓人物也置身于這個夕陽西下，鳥兒歸巢、行人返家這個最易引起人思鄉(xiāng)懷遠，觸發(fā)離情的時刻，既描繪了一幅典型的深秋荒郊離別圖，又創(chuàng)造了一個空幻凄迷的藝術(shù)境界。由此可見，秦觀并不是簡單地襲用前人的詩句，而是有所創(chuàng)新，的確見出“點化之神”。

綜上所述，可見 “點化”并非單純地抄襲和模仿，而是一種創(chuàng)造。在我國源遠流長的文學(xué)長河中，許多作家都用過它。別的且不論，單是元代兩個著名的散曲作家馬致遠和白樸都曾借鑒煬帝這兩句詩，創(chuàng)作了一首 《天凈沙》(秋思)。馬致遠的 《秋思》 尤為出色，不但描寫的景物多了，三句九景，而且在畫面的完整性上，在色調(diào)冷暖、景物動靜搭配上，在表現(xiàn)人物的情感上，比起秦觀來也毫不遜色，因此被譽為“百代秋思之祖”。顯然，點化手法一旦被作家正確地運用，還是具有強大的生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