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荒郊中狂奔一陣，漸漸地緩下了腳步，適才聽到的“美人皓如玉，轉(zhuǎn)眼歸黃土”那兩句，盡在耳邊縈繞不去，想起駱冰、李沅芷等人，這當兒固然是星眼流波，皓齒排玉，明艷非常，然而百年之后，豈不同是化為骷髏？現(xiàn)今為她們憂急傷心，再過一百年想來，真是可笑之至了。想到這里，不禁心灰意懶，低頭亂走，見前面山腳下一棵大樹亭亭如蓋，過去坐在樹下休息一陣。連日驚恐奔波，這時已疲累非凡，靠在樹上，朦朦朧朧地便睡著了。
睡夢中忽聽得鐘聲鏜鏜，一驚而醒，一抽身邊金笛沒抽到，想起早巳被顧金標搶去，不覺啞然。這時天已黎明，鐘聲悠長清越，隱隱傳來。他睡了半夜，精神已復，心想：“暮鼓晨鐘，真是發(fā)人深省?！毙挪诫S著鐘聲走去，原來是山岡上一所寺院中所發(fā)。依著山道上崗，見廟宇已頗殘破，匾額上寫著“寶相寺”三字。走進大殿，見殿上一尊佛像，垂頭低眉，似憐世人愁苦無盡，心下感慨，只見四壁繪滿了壁畫，正待觀看，一個老和尚迎了出來，打個問訊，道：“居土光降小寺，可有事么？”余魚同一怔，道：“在下到處游山玩水，見寶剎十分清幽，想借住數(shù)日，納還香金，不知會打擾么？”那老僧道：“小寺本為十方所舍，居士要住，請進來吧?！泵蜕哟娇头坷?，素面相待。余魚同吃過面后，又睡了兩個時辰。睡醒起來，紅日滿窗，已是正午，佛殿上傳來木魚之聲。出得房來，想下崗去找李沅芷，經(jīng)過殿堂時見到壁畫，駐足略觀，見畫的是八位高僧出家的經(jīng)過，一幅畫中題詞說道，這位高僧在酒樓上聽到一句曲詞，因而大徹大悟。余魚同不即往下看去，閉目凝思，那是一句什么曲詞，能有偌大力量？睜開眼來，見題詞中寫著七字：“你既無心我便休?！边@七個字猶如當頭棒喝，耳中嗡嗡作響，頓時便呆住了。
癡癡呆呆地回到客房，翻來覆去地念著“你既無心我便休”七字，一時似乎悟了，一時又迷糊起來。當日不飲不食，如癲如狂。知客僧來看了幾次，只道他病了，勸他早睡。余魚同睡在床上，聽寺外風聲如嘯、松濤似海，心中也像波浪般起伏不定，二十三年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中秀才、殺仇人、走江湖、行俠仗義，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危險，卻一直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哪知在太湖總舵中有一日陡然遇見了這個前生冤孽，從此丟不開，放不下，苦惱萬分。回想駱冰對待自己，何曾有過一絲一毫情意？你既無心，我應(yīng)便休，然而豈能便休？豈能割舍？心緒煩躁，坐起來點亮了燈，見桌上有一部經(jīng)書，乃是從天竺最早傳到中國的《四十二章經(jīng)》。隨手一翻，翻到了經(jīng)中“樹下一宿”的故事，敘述天神獻了一個美麗異常的玉女給佛，佛說：“革囊眾穢，爾來何為？”看到這里，胸口猶似受了重重一擊，頓時神志全失，過了良久，才醒覺過來，心想：“佛見玉女，說她不過是皮囊中包了一堆污血污骨，我何以又如此沉迷執(zhí)著？”當下再不多想，沖出去叫醒老僧，求他剃度。
那老僧勸之再三，余魚同心意愈堅。老僧拗他不過，次日早晨只得集合僧眾，在佛前和他剃度了，授以戒律，法名空色。余魚同禮佛誦經(jīng)，過了幾天清靜日子。這一日跪在佛前做早課，默念我佛慈悲，普渡眾生，心頭清涼明凈，真似一塵不染。
情之一字，再次在命運的迷霧中凸現(xiàn)出來，被生命真諦的陽光照亮。遠離了紅塵的幻象般的喧嘩，受傷的心靈才能得以安靜地停下腳步，孤獨是捍衛(wèi)自身的純潔和尊嚴，溫馴地屈服于命運所制造的痛苦和不幸。
余魚同繼續(xù)他的逃避，他現(xiàn)在走得更遠了，他要將他的哀憫和無助推向極致。暮鼓晨鐘，發(fā)人深省。你既無心我便休。這少年人浪漫而憂郁的激情，維特式的感傷情懷，并不是真正的覺悟，更像一種幻美的月色池塘下的無緒輕煙，揮之不去，惹人哀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