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聞一多》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我不騙你，我不是什么詩人，

縱然我愛的是白石的堅貞，

青松和大海，鴉背馱著夕陽，

黃昏里織滿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愛英雄，還愛高山，

我愛一幅國旗在風(fēng)中招展，

自從鵝黃到古銅色的菊花。

記著我的糧食是一壺苦茶！

可是還有一個我，你怕不怕？——

蒼蠅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口供》是詩集《死水》中的第一首詩。《死水》初版本分四個部分；這首詩獨立于四部分之外，顯然，帶有序詩的性質(zhì)。

明明是一首詩，并且是具有序詩使命的一首詩，詩人在開篇卻宣稱“我不是什么詩人”！　這并不是聞一多的過謙之辭。關(guān)于這一點，我們從詩人1943年寫給臧克家的一封信中可以找到注釋。他認(rèn)為自己沒有作詩的技巧，同時又指出：“做詩的人老是這樣窄狹，一口咬定世上除了詩什么也不存在。有什么比歷史更偉大的詩篇嗎？我不能想象一個人不能在歷史(現(xiàn)代也在內(nèi)，因為它是歷史的延長)里看出詩來，而還能懂詩。”這種從思想和藝術(shù)上對自身的雙重苛求使他從一開始就認(rèn)定自己與詩人的桂冠無緣，盡管他以后多年一直為磨礪詩藝嘔心瀝血。聞一多畢竟是一位詩人，這是肯定的。

從第二句開始，詩人便以鋪陳手法，推出一幅又一幅景象，以此展露詩集的主干意象；換言之，它是詩集《死水》的系列意象的一個縮影。

聞一多說過：“黃昏與秋是傳統(tǒng)詩人的時間與季候”。這首詩同樣顯示出他的這一追求。“鴉背馱著夕陽，/黃昏里織滿了蝙蝠的翅膀”——這是黃昏的寫照；“鵝黃到古銅色的菊花”——這是秋的標(biāo)志。詩人偏愛濃重的色彩，如“白石的堅貞”、“蝙蝠的翅膀”、“招展的國旗”、“古銅色的菊花”，等等。眾多的意象散發(fā)出文明古國的古色古香的氣息，它們所織就的一幅幅畫面是那樣絢爛多采：白石，青松，大海，一簇簇菊花。不說烏鴉在夕陽里飛翔，而說“鴉背馱著夕陽”，不說蝙蝠在黃昏里飛舞，而說“黃昏里織滿了蝙蝠的翅膀”。一個“馱”字，一個“織”字，動詞用得奇崛，卻十分傳神，使詩的畫面極富動感。而“記著我的糧食是一壺苦茶”這一句，除了暗示詩的抒情主人公的身份是一個在書齋里的書生，并且是一個偏愛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詩人之外，還因為有了一個“苦”字，使得全詩平添了一番苦澀之感。詩中傾注了他對祖國、歷史、文化和山川的熱愛，質(zhì)言之，突現(xiàn)了他的愛國主義理想(詩中“我愛一幅國旗在風(fēng)中招展”即是明證)，這種理想的熾熱與現(xiàn)實的冷酷所形成的反差無疑使詩人的抒情含有些許苦澀。如同《口供》對濃重色彩的追求，對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偏愛，對愛國理想的向往，它們?nèi)剂鳛a于《死水》這部詩集的詩行內(nèi)，可以說，它的苦澀也是《死水》這部詩集情感的底色。

詩人擅長運用突兀的手法。他在五彩斑斕的畫面之后，又來了這么一筆：可是還有一個我，你怕不怕？——蒼蠅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關(guān)于這兩行詩，詩人作過一番夫子自道：“我并不是紳士派，也有顧不到體面的時候?！边@是為了“表現(xiàn)怨毒，憤激時必需的字句”(《論<；悔與回>；》)。因此，詩人在這里使抽象的“思想”具象化，賦之以“蒼蠅”這一形象，并且還在“垃圾桶里爬”。這是對自身的嚴(yán)酷反省(詩題為“口供”，含義也就在此)。詩人對舊我的自瀆式的否定，正是為了渴求靈魂來一次蛻變。否定之否定，這也正是詩集《死水》的思想價值之所在，是詩人進(jìn)取精神的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