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用史梅溪韻

單衣小立，正秋雨槐花，鬢絲吹冷。鏡函如水，長憶畫眉人并。殘葉暗飄金井。問燕子歸期未定。傷心社日辭巢，不是隔年雙影！

香徑，芹泥猶潤。只一縷紅絲，誤他嬌俊。幾多恩怨，絮徹杏梁煙暝。傳語別來安穩(wěn)。待二十四番風(fēng)信。那時重試清狂，肯放雕欄獨憑？

這首詞借詠雙燕以寫閨怨。上片寫閨中人在清冷孤獨情境中因秋燕離去而傷心； 下片埋怨它們來時誤了傳書，希望去時能帶走她殷勤的囑托，使夫婿回來團聚，詞情含蓄委婉。雖然寫的是傳統(tǒng)主題，但構(gòu)思不落前人窠臼?！皢我滦×ⅲ镉昊被?，鬢絲吹冷?！币婚_始便勾畫出閨中人在秋雨秋風(fēng)中“小立”的形象?！皢我隆惫倘恢复┑膯伪。挛摹袄洹?的描寫，也暗示“人獨”。“秋雨槐花，鬢絲吹冷?！鼻耙痪涿鲗懹?，點出季節(jié)，使人聯(lián)想到槐花的飄零； 后一句暗寫風(fēng)，從個人感受中看出秋風(fēng)的無情。閨中人在秋雨秋風(fēng)中憑欄小立，其清冷孤獨的情懷隱然可見。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她心頭不禁涌現(xiàn)出和夫婿在一起時的幸?；貞洠骸扮R函如水，長憶畫眉人并?！?“鏡函”,鏡匣，這兒代鏡?！爱嬅既恕北局笍埑ā！稘h書·張敞傳》;“張敞無威儀……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嫵。有司以奏敞，上問之，對曰： ‘臣聞閨房之內(nèi)，夫婦之私，有過于畫眉者?！边@里代夫婿，極言親昵、繾綣情狀。這兩句是以“長憶” 領(lǐng)起的。它是說，時時記起在清瑩的妝鏡中和夫婿偎依在一起的情景。接下寫小立時見到的景象：“殘葉暗飄金井。”“金井”,水井。秋風(fēng)殘葉，氣氛蕭瑟凄涼?！鞍碉h”,可見時候已是黃昏，更使人難堪。這一句是由人到物的過渡，因秋深想到燕子將回南方?！皢栄嘧託w期未定?！庇谑撬龁栄嘧邮裁磿r候歸來，而答復(fù)卻是“歸期未定?！边@句意思高度濃縮，是由回憶“畫眉人并”引出的。詢問燕子，是希望它們歸時捎帶遠方的音訊。“傷心社日辭巢，不是隔年雙影！ ”“社日”,指秋社，即每年立秋后第五個“戊”日。這時已是深秋了。燕子是春社來，秋社去的?！案裟辍?去年。這是說，使她傷心的是辭巢南去的雙燕，並不是去年重來的那一對。它伏下片“只一縷紅絲，誤他嬌俊”的描述。既然歸期未定，又非去年雙影，閨中人感到天涯消息難知，怎能不傷心呢？上片先寫人，由人帶出所詠之物。景物環(huán)境描寫表現(xiàn)了她清冷孤獨的情懷，然后用幸福的回憶和雙燕辭巢來襯托，使感情發(fā)展上升到更高層次。換頭追敘雙燕春天來時的情狀：“香徑，芹泥猶潤。只一縷紅絲，誤他嬌俊?！薄耙豢|紅絲”活用飛燕傳書事(見《開元天寶遺事》)?！皨煽　?嬌美俊俏，這里代閨中人。在洋溢花香的小路上，芹泥還潤濕，它們飛來筑巢，但足上只余一縷紅絲，不見夫婿捎來的書信，使她失望了。這是“不是隔年雙影”意思的延伸，揭示了她傷心的原因?！皫锥喽髟埂倍?，是描寫燕子在杏樹為梁的巢里，它們雙雙對對，從白日到黃昏，軟語呢喃，絮說著無窮無盡的恩愛情意。這里透示著閨人的埋怨嫉妒心理。正可以反襯她處境的寂寞孤獨。“恩怨”是偏義復(fù)詞。以下至歇拍仍然回到現(xiàn)在，寫她對燕子的囑托與希望。“傳語別來安穩(wěn)”,這是她的囑托。“安穩(wěn)”指生活平安清泰。她說，請雙燕為我向“畫眉人”傳語，說分別以來我的生活很好，請她放心?！按姆L(fēng)信。那時重試清狂，肯放雕欄獨憑？”寫她殷切的希望?！岸姆L(fēng)信”?！帮L(fēng)信”,花信風(fēng)。江南一帶自小寒至谷雨，應(yīng)花開五日一番風(fēng)候。梅花風(fēng)最先，楝花風(fēng)最后，共二十四番。第二十四番為谷雨的楝花風(fēng)，正是燕子歸來時節(jié)。“清狂”,放逸不羈。這里形容春燕在空中自由自在飛翔的神態(tài)。“肯放”,難道使。她希望等到明年二十四番風(fēng)信的時節(jié)，那時候燕子再雙雙隨風(fēng)自由自在地飛翔，難道還會讓自己獨自倚欄凝望嗎？意即捎去音訊后，夫婿歸來，會在一起憑欄看看它們的“重試清狂”呢。

下片先寫春天雙燕未捎來音訊而愁怨，然后希望它們這回為她寄語，到明春能與夫婿同賞其于飛之樂。這樣由愁怨到希望，逐層把閨中人的心理活動委婉含蓄地表達出來，情味雋永。這首詞，詞題指出用梅溪韻，作者是有意識學(xué)史達祖的。《雙雙燕》是梅溪的創(chuàng)調(diào)，是宋詞詠物名作。它細膩地描繪了春燕飛回紅樓定巢以及外出晚歸的情狀，末以紅樓少婦的孤零反襯它們的美滿幸福。按時間先后描述，環(huán)環(huán)緊扣，做到了極妍盡態(tài)，形神俱似。它鮮明生動的形象，給讀者以深刻的美的享受。這首詞雖用原韻(實際束縛比自由用韻要大得多),但不因襲原作的構(gòu)思，自出機杼。它不著意于描摹秋燕的形象，而是以閨中人為中心。詞中環(huán)境氣氛的渲染與人物心理活動的刻畫，又處處關(guān)合雙燕的情事。上片以實寫為主，下片以虛寫為主。從雙燕今年秋天歸去，回溯到春天的初來，然后設(shè)想明年重來的情事。現(xiàn)實、回憶和設(shè)想在詞中交織在一起，虛實結(jié)合自然。時間的跨度很大，讀者的藝術(shù)聯(lián)想的空間也擴展了。比之梅溪的詠燕詞，更加強了它的情節(jié)性。因此，在構(gòu)思上有所突破和創(chuàng)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