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鶴仙》

晴絲牽緒亂，對滄江斜日，花飛人遠(yuǎn)。垂楊暗吳苑，^①正旗亭煙冷，河橋風(fēng)暖。蘭情蕙盼，^②惹相思、春根酒畔。又爭知、吟骨縈消，漸把舊衫重剪。凄斷。流紅千浪，缺月孤樓，總難留燕。歌塵凝扇，待憑信，拌分鈿。^③試挑燈欲寫，還依不忍，箋幅偷和淚卷。寄殘?jiān)?、剩雨蓬萊，^④也應(yīng)夢見。

【注釋】 ①吳苑：吳王闔閭所建林苑，故址，在今蘇州。②蘭情蕙盼：指女子美目傳情的神態(tài)。周邦彥《拜星月慢》;“水盼蘭情，總平生稀見?！庇帧堕L想思慢》：“美盼柔情?！碧m、蕙：香草，喻其情意香濃。③分鈿：語出白居易《長恨歌》：“釵擘黃金合分鈿。”鈿為金飾之盒，有上下兩扇，故能一分為兩半。④蓬萊：傳說中的海上神山。此指所思的女子所居之地。

【譯文】 裊裊晴絲把我的思情牽亂，面對蒼茫的大江和夕陽，花兒飛散，她離我很遠(yuǎn)很遠(yuǎn)。楊柳低垂，綠深吳宮舊苑，酒樓上繚繞清冷的煙霧，河橋邊吹來暖融的風(fēng)浪。她美目傳情、顧盼生姿惹人相思，正是醉飲于春末水畔。又怎能知我吟損瘦骨，漸把那舊衫改剪。

落花流水卷去千重紅浪，不禁使我心傷腸斷。缺月難圓偏照著孤樓，總還是留不住棲梁的雙燕。歌扇上已積滿塵灰，我只等待著一天，她帶回信物我拼合分鈿。多少回我挑剔燈花想給她寫信，還依舊是不忍、把我的凄苦讓她陪伴。偷偷地把信箋和淚收卷，不如把思情托付殘?jiān)剖Ｓ昙娜ヅ钊R，想她也應(yīng)在夢中看見。

【集評】 清·朱祖謀： “(評‘待憑信’一段)力破余地”(《強(qiáng)村老人評詞》)。

近代·陳洵：“吳苑是其人所在，此時(shí)覺翁不在吳也，故說‘花飛人遠(yuǎn)’?！耳L啼序》曰：‘晴煙冉冉吳宮樹。’《玉蝴蝶》曰：‘羨故人還買吳航?！段卜浮べ?zèng)浪翁重客吳門》曰：‘長亭曾送客?！缎卵氵^妝樓》曰：‘江寒夜楓怨落?！质菂侵惺?，是其人既去，由越入?yún)且病！焱ぁ?，?dāng)年邂逅，正是此時(shí)?！m情’二句，對面反擊，跌落下二句，思力沉透極矣。舊衫是其人所裁，‘流紅千浪’復(fù)上闋之花飛?！痹鹿聵牵傠y留燕’，復(fù)上闋之人遠(yuǎn)，為‘凄斷’二字勾勒?！鑹m凝扇’，對上‘蘭情蕙盼’，人一處，物一處。‘待憑信，拼分鈿’，縱開，‘還依不忍’，仍轉(zhuǎn)故步?！{幅偷和淚卷’，復(fù)‘挑燈欲寫，’疑而往復(fù)，欲斷還連，是深得清真之妙者。‘應(yīng)夢見’，尚不曾夢見也。含思凄婉，低回?zé)o盡”(《海綃說詞》)

現(xiàn)代·劉永濟(jì)；“‘花飛’句言妾去也?！箺睢渲告ブ?。‘正旗亭’二句言當(dāng)時(shí)會(huì)合的時(shí)地景色?！m情’句指去妾之情態(tài)。”“通觀此詞，上半闋寫‘牽緒’，下半闋寫‘緒亂’。換頭以下情緒宛轉(zhuǎn)，愈轉(zhuǎn)愈深，紅流矣，燕難留矣，已無可奈何矣，想訴此情，又不忍訴，于是妄想再續(xù)墜歡于夢中。一路說來，無非將起處所謂‘緒亂’之亂，加倍描寫出之”(《微睇室說詞》)。

【總案】 吳文英對他的去妾有著極深的眷戀之情，故屢寄相思于詞曲，寫得詞情濃烈，九曲回腸。此詞全從開頭一“牽”字拉出，使懷人之情一幕幕展現(xiàn)出來，由近及遠(yuǎn)，由引及彼，由景及情，讓人感見真切，回環(huán)往復(fù)不外乎是牽腸掛肚的相思之意。其情感之變化呈曲線運(yùn)動(dòng)之勢，不斷改變著心理意識的流向，故曲與直、張與弛、正與反相輔相成，藝術(shù)上開合照應(yīng)極有法度，感情上隨機(jī)跌漲真實(shí)自然。陳洵所謂有“思力沈透”、“欲斷還連”者，即指此種藝術(shù)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