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由光滑的黑色橡膠做成，

不過帶有散發(fā)各種氣味的窟窿：

牛棚味、谷倉味、濕柴味、馬具味，

外加混有菊苣和細莖針茅香的清風(fēng)。

那里有刺耳的噪音、有無法忍受的轟鳴、

有突然響起的汽笛

讓我那顆荒唐地過分肥大的心臟消腫。

我以時論價格出租自己，我同大家一起笑和哭；

然而，我卻可以寫出一首無缺的詩篇，

如果此時此刻這樣做并不是丟臉的事情。

(石靈　譯)

【賞析】

塞拉亞是“二戰(zhàn)”后西班牙最重要的詩人之一，“社會詩歌”流派的靈魂人物。通觀塞拉亞的早期詩作，篇章和意象營造工整并有雕塑感，詩歌語言雅致精練，主題帶有神秘主義色彩。在沉寂若干年之后，他的詩風(fēng)、詩作內(nèi)容、閱讀對象都發(fā)生了變化，摒棄了個人主義的風(fēng)花雪月，不再歌頌抒情詩常常涉及的主題： 愛情、死亡、哀怨，而是關(guān)注勞動階層和普通人們的生活境地，反思歷史與現(xiàn)狀，關(guān)心時事政治。他更多地以自我經(jīng)驗來揭示、展現(xiàn)廣大人群的普遍性存在狀態(tài)。他的許多題材直接取自街頭巷尾、勞動工地，白描人間的苦難以期達到揭露現(xiàn)有社會制度的目的。在詩歌的社會批判精神方面，塞拉亞堅持認為：“詩歌是一支裝著未來的槍。”20世紀60年代以后，塞拉亞的創(chuàng)作更富有政治色彩。他日益視詩歌為工具，甚至視詩歌為行動。他發(fā)表于1964年的《權(quán)力與向反》被認為是“最富有政治色彩”的一部詩集。

《告示》是塞拉亞中后期的作品之一，這首詩描寫的是充滿著混亂、噪音，又缺少人情味的社會風(fēng)貌。城市像是一個個黑色橡膠做成，高樓大廈和寬敞的馬路使它的外表顯得非常光滑雄偉，可是城市的內(nèi)部卻到處充滿著混亂、貧窮的地方，像散發(fā)著腐臭的黑窟窿，那些牛棚、谷倉、濕柴禾和馬具的味道混雜著郊外飄來的淡淡的菊苣和細莖針茅的清香，彌漫在整個城市的空間中。還有那刺耳的噪音、那令人無法忍受的汽車的轟鳴聲以及那總是突然響起的汽笛聲，這一切都使人類那脆弱的心靈備受折磨，人們在享受城市帶來的虛假的繁榮和快樂的同時，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詩人同所有勞動者一樣，以最便宜的價格出賣著自己的勞動力，他也同勞動人民一起分享著快樂和悲傷，可是詩人的心卻不甘就此在城市生活的海洋里沉沒，他要用自己的心寫出一首完美的詩篇，要對這個心靈已經(jīng)淪陷的城市發(fā)出最響亮的抗議，盡管這個時候的城市已經(jīng)開始恥笑詩歌的價值。

塞拉亞的這首詩作主題涉及到人類生存和宗教信仰的沖突問題，詩人就人類生存，特別是在世界危機中他和民眾所遇到的不幸向創(chuàng)世主提出一連串的疑問。作者從日常生活瑣事出發(fā)，用現(xiàn)實世界里的細微具體事物取代詩歌中的傳統(tǒng)形象。塞拉亞詩作中反映的問題，立場鮮明，從不采取中立態(tài)度，因為作者將詩歌視為與民眾進行溝通的最有效的工具。在語言上，塞拉亞更多以簡單、樸素、近乎于散文的語言入詩，采用民間詩體的對仗形式，詩中名詞、動詞多于形容詞，不事裝飾雕琢，易于與讀者溝通。他特別善于通過排比和某些句子一唱三嘆的重復(fù)使詩變得雄辯有力。在詩歌形式上，塞拉亞偏愛自由體詩句，句子隨內(nèi)在節(jié)奏而流動，但這些貌似散漫的詩篇實際上都有自身的格律和韻式可尋。

(杜繡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