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才是人類的生存之道。自古以來， 中國的哲學(xué)家的至高理想就是人與自然的和諧。莊子有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四時有明法而不議， 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 大圣不作， 觀于天地之謂也” (362) 。天地萬物都有其自己的壯觀， 四季的變遷也有其自己的道理。真正的圣人就是要達到與天地萬物的那種渾然不覺的和諧， 這才是人生在世的至理。在王維的詩中， 人與自然已經(jīng)融為一體， 臻于化境。人只是大自然整個壯美畫卷中的一部分。

? ? ? ? 且看《書事》一詩：“輕陰閣小雨， 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 欲上人衣來” (王維761) 。這首詩是人化入自然的典范。深深的庭院， 青苔滿目。詩人坐在院子里， 久而久之， 青苔“欲上人衣來”, 詩人似乎也要化入了青苔之中?！渡街小愤@首詩描繪的是深秋的景象：“荊溪白石出， 天寒紅葉稀。山路原無雨， 空翠濕人衣” (王維562) 。山色是蒼翠的， 它并不是有形的物體， 所以無法觸摸。在深秋時節(jié)， 山中的色彩濃郁， 白石、紅葉與青山相映成輝。在最后一句中， 詩人的衣服濕了， 可是山中無雨。打濕詩人衣衫的并不是露水或者雨水， 而是這蒼翠的山色。人在這山中行走， 這霧蒙蒙的山色籠罩著人， 打濕的何止是衣衫， 詩人的整個身心都受到了山色的浸染與滋潤， 身心都充滿了這盈盈的濕意。這里人與山色融為一體， 形成一幅空靈的畫卷。

? ? ? ? 在王維的詩中， 人與自然中的萬物交融在一起， 不分彼此。還有一些詩體現(xiàn)了詩人對于自然靜物的尊重， 仿佛在他的眼中， 這些已經(jīng)不是自然界中司空見慣的花草樹木， 每一個都是具有獨立特性的個體。在《蓮花塢》一詩中， 詩人寫道：“日日采蓮去， 洲長多暮歸。弄蒿莫濺水， 畏濕紅蓮衣” (王維752) 。這首詩描繪了一個呆頭呆腦的詩人形象， 他像是在囑咐船夫， 劃船的時候不要濺水， 怕弄濕紅蓮美麗的衣裳。這里面充分體現(xiàn)了詩人對于自然的憐惜與尊重。

? ? ? ? 人對自然景物的憐惜不足為奇， 但在王維的詩中， 景物也是有情感的， 是善解人意的。讓我們來看《酬張少府》:“晚年惟好靜， 萬事不關(guān)心。自顧無長策， 空知返舊林。松風(fēng)吹解帶， 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 漁歌入浦深” (王維576) 。在這首詩中， 我們看到了一個對世事厭倦的詩人。他認(rèn)為既然自己對時局沒有“長策”, 那還不如回到“舊林”。在“舊林”中， 至少還有松葉間穿過的沙沙的風(fēng)聲和山頂上皎皎的明月。松風(fēng)把他衣服上的帶子吹開， 在他彈琴的時候， 山月也會照著他。此詩中， 松風(fēng)與山月本是自然界中無意識的景物， 但是， 在詩人筆下， 它們似乎也具備了靈性， 會照顧安撫失意的詩人， 像善解人意的朋友一樣陪伴在詩人身旁。

? ? ? ? 正如現(xiàn)代研究生態(tài)詩學(xué)的學(xué)者陳松青所言：“如果說， 詩歌之通于天地鬼神， 是一種縱向性或發(fā)散性的延伸， 那么‘萬化冥一’則是‘此在’的‘覺悟’, 它在詩藝上， 表現(xiàn)為意境， 意境所體現(xiàn)的是泯滅‘我—它’界限， 以在場顯現(xiàn)不在場， 最終實現(xiàn)自我對有限的超越” (70) 。

? ? ? ? 人在自然界中的活動， 由于有自然景物的襯托， 也顯出了閑淡玄遠(yuǎn)的意境。有一首飲酒的詩， 十分特別。看《臨湖亭》:“輕舸迎上客， 悠悠湖上來。當(dāng)軒對樽酒， 四面芙蓉開” (王維506) 。在這里， 詩人給我們呈現(xiàn)了一幅美妙的夏日圖畫：輕舟， 小亭， 芙蓉花。如果沒有這小軒窗， 沒有這四面圍繞的盛開的荷花， 這酒還有何滋味！更進一步說， 沒有了這些情境的襯托， 飲酒就沒有了審美意義。只有在“四面芙蓉開”這樣美好的環(huán)境里飲酒， 才會令人意興蕩漾， 詩興大發(fā)。人與自然本為一體， 人是環(huán)境中的人， 沒有了環(huán)境的襯托， 人的活動也就喪失了審美的意義。

? ? ? ? 《汎前陂》是一首關(guān)于秋夜泛舟的詩：“秋空自明迥， 況復(fù)遠(yuǎn)人間。暢以沙際鶴， 兼之云外山。澄波澹將夕， 清月皓方閑。此夜任孤棹， 夷猶殊未還” (王維555) 。一葉孤舟， 蕩漾在湖中， 頭上皓月當(dāng)空， 白鶴在岸上沙灘上閑庭信步， 山影在云中隱約現(xiàn)出， 池水清澈透明， 正如詩人的心境一樣?！霸妭鬟_出一任自然、無遮無礙、萬物與我為一的人生境界。從有情有景， 漸次達到忘情忘景、無情無景。秋夜泛舟， 水天空明， 是一種無待的喪我之游， 墮卻肢體， 從而進入一種化境———萬物與我為一” (譚朝炎45) 。

? ? ? ? 世間萬物， 得之于天， 每一樣自然有其存在的價值， 存在的理由。人也是萬物的一種， 只能與萬物混為一體， 順其自然地生存， 無所仰仗， 這樣才能獲得自由。在王維的詩中， 物我本就和諧， 它們是彼此獨立而又相互聯(lián)系的整體存在。在《戲贈張五弟諲》中， “我家南山下， 動息自遺身。入鳥不相亂， 見獸皆相親。云霞成伴侶， 虛白侍衣巾。何事須夫子， 邀予谷口真” (王維258) 。鳥獸云霞與人類都如伙伴一般相親相愛， 也許這樣的世界才是天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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