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瑪塞爾是位剛剛守寡的男爵夫人。她的秘密情人亨利·列莫爾，憎惡金錢，把家里的錢財散光后自己當(dāng)了機械工人。他雖然深愛著瑪塞爾，卻不愿和一個有錢的貴夫人結(jié)婚。為了消除亨利的顧慮，瑪塞爾決定帶兒子去鄉(xiāng)下田莊處理田產(chǎn)，然后也把個人資財分散出去。在鄉(xiāng)下，瑪塞爾偶然認識了善良正直的磨工格南·路易，兩人成了彼此信任的好朋友。格南·路易和租種瑪塞爾土地的富農(nóng)布芮可南的女兒羅斯相愛，卻遭到了貪戀錢財?shù)牟架强赡戏驄D的反對，路易為此深感苦惱?，斎麪栕≡诓架强赡霞依?，和羅斯無話不談。她竭盡所能撮合磨工和羅斯，但羅斯還是被父母逼得差點發(fā)瘋，重走姐姐的老路： 姐姐正是因為父母對其婚事的阻撓而發(fā)瘋的。某天晚上，羅斯的姐姐放火燒掉了家里的房子，瑪塞爾的全部錢財化為灰燼，布芮可南的家產(chǎn)也損失殆盡；但磨工格南·路易卻意外得到了他一向善待的老乞丐的10萬法郎遺產(chǎn)。這10萬法郎原是布芮可南的父親和瑪塞爾的祖父的，磨工把這些錢分別還給了布芮可南和瑪塞爾。布芮可南同意了羅斯和磨工的婚事，瑪塞爾和亨利也終成眷屬。

【作品選錄】

“瑪塞爾！”磨工叫道，他始終還不能很自然地稱呼她這個教名，可是在他的思想深處，認為這個名字是和布朗西蒙夫人那個貴族的稱號的含義大不相同的。

這個名字一出口，列莫爾就戰(zhàn)栗起來。那是第一次他聽見別人叫她這個名字。因為他從來沒有和布朗西蒙夫人周圍的人有過來往，他從來沒有把他的戀愛的秘密向任何人談過，也從來沒有從別人的嘴里聽見過這個親愛的名字的稱呼，只是在無數(shù)封信札的末尾，必恭必敬地讀到，而且只是他一個人在絕望或者沉醉的時候，才敢念出來的。他攥住磨工的胳膊，又是盼望他把這個名字再念一遍，又是怕在這曠野荒郊的回聲中褻瀆了這個名字。

“唉，好了！”被列莫爾的熱情感動了的磨工說道，“你終于承認你既不應(yīng)當(dāng)，而且也不能再懷疑我了?？墒俏夷?，你要我向你說真話嗎？我還有一點兒懷疑你！我并不愿意那樣，可是這種思想老追逐著我，我剛丟開了它，它又再涌上我的心頭。我問你，這一整天，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我以為你藏在一個地窖里面了?！?p>

“如果我能夠在附近找到一個地窖的話，我想，我早就藏在里面了，”列莫爾微笑地說道，“尤其是我迫切地需要把我的煩惱和我的沉醉掩藏起來。朋友，你知道嗎？我的意圖是永遠不再看見……你剛才說出她的名字的那個女人，因此，我要到非洲去。是的，縱然有你帶給我的那一封信，她叫我一年以后再來找她，我感覺我的良心命令我做這個可怕的犧牲。直到今天，我還是十分的恐怖，十分的躊躇！因為，即使我，我這樣一個無產(chǎn)者，不顧羞恥地去和一個有錢的女人結(jié)婚，可是階級的仇恨，平民和貴族的斗爭，會使這個高貴的女人因為做出了這種玷辱門第的選擇，而受到種種迫害的。為了避免這些危害，我竟想離開此地，這也許是一種怯懦的行為。如果她是屬于壓迫者的血統(tǒng)，那并不是她的過錯，而且貴族的權(quán)勢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其他等級的人們的手里了，他們的思想，影響已經(jīng)不大了，也許……那位不惜屈尊來愛我的人……不會受到輿論上一致的譴責(zé)了。可是，要把一個被我熱愛的女人拖累到去反抗她的家庭，使所有那些一向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們都起來責(zé)備她，那究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我將用什么樣的愛去補償她日常的那些愛好呢，雖然那都是些次等的事物，可是種類繁多，令人愜意的事物?？v然她有一顆慷慨的心，也不能毫無遺憾地便舍棄了這一切呀！既然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個孤獨的人——貧窮的人永遠是孤獨的，一個普通老百姓還不知道怎樣接待從那樣遙遠的地方、而且經(jīng)歷了那樣多的障礙前來找他的人。說來真是可悲！我今天在荊棘叢里度過了一部分的時光，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邊，因為那是我偶然尋著的一個隱秘的地方。我在那里經(jīng)過了幾個鐘頭的憂慮和縝密的思考，我終于決定來找你，求你為我想一個主意，使我和她有一個鐘頭的會面……可是我找不著你，也許你那一方面也在找我吧，既然是你引起我‘到布朗西蒙去’那個令人心如火灼的念頭的?？墒俏蚁脒@件事，對你說來，是太欠考慮，對我說來，是太荒謬了，因為她甚至不愿意我知道她隱居的地方，而且為了她服喪的禮節(jié)，她曾定下了一年的期限?！?p>

“需要這么長的期限嗎？”有點兒感覺驚奇的格南·路易說道，想起那天早上他曾故意刺激瑪塞爾的情人讓他去看她，他還以為那是一個巧妙的主意呢?！澳阆蛭艺f的這些繁文縟節(jié)，在你的思想里，真認為是那樣的重要嗎？為什么在一個沒有情意的丈夫死了以后，不多不少一定要經(jīng)過一年，不然的話，一個正派的女人竟不能和愿意娶她的那個正派的男人見面呢？那是巴黎的習(xí)慣嗎？”

“不只是巴黎，哪兒也有這種習(xí)慣。人們紀念死者期間的長短，是由人們內(nèi)心的自由意志來決定的，無疑的，不管在哪兒，這種自由意志就是每一個人對于死亡的神秘所抱的一種宗教觀念?！?p>

“我知道表現(xiàn)在衣服、語言和一切行動上為死者居喪的風(fēng)俗，最初是由一種善良的觀念建立起來的?？墒钱?dāng)死者真的沒有什么可以惋惜的，愛情已經(jīng)正大光明地傾向于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如果還拘泥習(xí)俗的話，那不是變成虛偽了嗎？一個寡婦竟迫使求婚者跑到外國去，或者絕對不要走過她的門前，或者當(dāng)她沒有注意的時候，不要去斜視她，那樣才算得居喪守禮嗎？”

“我的好人，你還不了解那些自稱為‘上流人物’的人們的狠毒的心腸！上流人物？好個奇怪的名詞！可是，在他們看來，卻認為那是個恰當(dāng)?shù)拿Q，因為人民根本是不算數(shù)的，因為他們專橫地統(tǒng)治了全世界，因為他們到今天還一直統(tǒng)治著，也許還要統(tǒng)治一些時間哩！”

“我不難相信，”磨工叫道，“他們比我們可心狠的多！……可是，”他又愁悶的接著說道，“我們卻也不是像我們理想的那樣好呀！我們這些人一樣的愛談?wù)撊?，一樣的愛譏笑別人，有時候也難免要責(zé)備弱者，不是嗎？是的，你說的對，我們應(yīng)當(dāng)防備旁人說那位親愛的太太的壞話。如果要使別人認識她、愛她、尊敬她，如像別人應(yīng)該對她那樣，那是需要一些時間的；總有一天別人不會罵她是個行動瘋狂的女人。我的意見是你不要到布朗西蒙去露面?！?p>

“格南·路易，你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相信你決不會讓我去做一件壞事情的。我有勇氣來聽從你明智的意見，正如我初次看見你善意的表示，就瘋狂的生起氣來那樣。我要和你談話，一直陪你走到磨坊，然后我再回到***來，以便明天出發(fā)，繼續(xù)我的旅行。”

“一塊兒走吧！一塊兒走吧！你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了，”磨工說道，他一面和列莫爾談著話，一面趕著耐心的莎飛慢慢地走?！鞍布るx布朗西蒙只有一里路，你可以到那里住一夜，不致連累任何人。況且今夜只有我的母親在家里，她是不會到處亂說的。你從***一直到這里，已經(jīng)走了不少的路程，如果我不強邀你接受一張小小的臥榻和一頓簡單的晚餐，——如像我們這兒神父先生所說的那樣；他是最不喜歡受這種招待的，——那么，也顯得我太沒有人心了。況且你不是還要寫信嗎？在我們家里你會得到寫信用的一切東西……也許沒有頂漂亮的信紙吧！我是村子里的幫辦，我從來不用什么特別好紙寫證書；可是你可以把你那表達愛情的文章寫在印有縣政府戳記的紙張上；寫在那上面別人也是一樣看，而且也許多念兩遍呢。我告訴你，來吧，我已經(jīng)看見我的晚餐的炊煙，在樹梢上升起，我們走快一點吧，我敢打賭說我的老娘餓了，她不愿意不等我便一個人先吃起來。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她早點兒回家的?！?p>

亨利恨不得馬上接受好磨工的邀請，不過在禮貌上，他還是客氣了一會兒；情人像小孩子一樣，總有點裝腔作勢的。雖然他已經(jīng)放棄了到布朗西蒙去的那個瘋狂的思想，可是他好像被一種魔力，把他吸引到那一個方向去；莎飛每走一步，使他離這引力的中心越近一步，他的心也更震撼得厲害一些，因為經(jīng)過了超過他自己力量的那番斗爭，早已使他心碎了。

× × × × × ×

“嗯，瑪塞爾太太，”磨工有點兒難以啟齒，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你還記得你托我寄的那一封信嗎？”

“怎么？我親愛的格南·路易！”布朗西蒙太太問道，她那悠閑的神情驟然緊張起來?！敖裉煸缟夏悴皇菍ξ艺f過，你已經(jīng)把它寄走了嗎？”

“對不住，請原諒……我并沒有把它送到郵局去。”

“你忘記了嗎？”

“啊！沒有，當(dāng)然沒有忘記！”

“也許把它丟掉了吧？”

“更沒有丟掉。比放進郵箱還可靠，我已經(jīng)按照信封上寫的地址送到了?！?p>

“這是什么意思？那封信上的地址寫的是巴黎呀！”

“是的，可是我在路上恰恰遇見了受信人，我想當(dāng)面交給他，不是更好嗎？”

“我的天！路易，你把我嚇得直發(fā)抖！”瑪塞爾面色蒼白地說道。“你一定認錯了人啦?！?p>

“沒有那樣傻！我認識亨利·列莫爾先生！……”

“你認識他嗎？他到這兒來了嗎？”瑪塞爾說道，她心情是那樣的激動，也不想再加以掩飾了。

格南·路易三言兩語地，便敘述清楚他怎樣認出列莫爾就是到過磨坊的那個旅客，也就是托他寄的那封信的受信人。

“他是要到哪兒去呢？他到***做什么？”連呼吸都阻塞了的瑪塞爾問道。

“他要到非洲去。他經(jīng)過那里！”磨工回答，想試探試探她?！澳钦侨ザ剪斔沟拇蟮?。他趁郵車停了下來，旅客去吃午飯的時候，來到了郵局?！?p>

“現(xiàn)在他在哪里呀？”

“我還說不清他在哪里，所以沒法告訴你，只是他已經(jīng)不在***了?！?p>

“你說他要到非洲去，是嗎？為什么要去那樣遠？”

“‘正是因為要走得遠遠的’，他就是那樣回答我的問題的?！?p>

“這個回答，意思很明顯，是你所想不到的！”瑪塞爾說道，內(nèi)心激動得更厲害了，也更顧不得來加以遮掩了。“朋友，你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樣不幸呀！世間上還有比你更傷心的人哩?！彼又f。

“可憐的好太太，譬如你，你就比我還傷心?！?p>

“是的，朋友，我比你還傷心?！?p>

“這也有點兒怪你自己呀！為什么你要叫那個可憐的年輕人一年之內(nèi)不能見你，也聽不見別人談到你呢？”

“怎么！他把我的信給你看了嗎？”

“啊！不！他是很不信任人的，而且是躲躲藏藏的，唉！我是不放手的追問他、糾纏他、猜測他，他終于不得不對我招認，我真的一點兒也沒有猜錯。啊！瑪塞爾太太，你看，對于我所愛的人的秘密，我是怎樣好奇的要知道它呀！因為不知道他們本人的意思，我怎么能夠去為他們幫忙呢？難道我做的不對嗎？”

“朋友，不是，我很放心讓你知道我的秘密，猶如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一樣?？墒?，唉！唉！無論你是怎樣的好心好意，在這方面你卻不能為我有什么幫助呀！可是，告訴我： 那個年輕人不管是寫封信或者口頭上，不曾托你轉(zhuǎn)達什么回話嗎？”

“今天早上他給你寫了一大堆廢話，我不愿意管這件事。”

“你真不會辦事！這樣，我怎么知道他的意愿呢？”

“他只曉得對我說：‘我愛她，但是我也有勇氣！’”

“他是說但是嗎？”

“他也許說的是： 而且!”

“兩字之差，意思可就大不相同了！格南·路易，到底是哪兩個字，你仔細想想看！”

“他有時這樣說，有時那樣說，因為他翻來覆去地講了好幾遍?！?p>

“你說的是今天早上的事嗎？你是今天早上才離開城市的嗎？”

“我說的是昨天夜晚的事。時間已經(jīng)太晚了，我們，我們這個地方的人總是拿半夜當(dāng)早上的?！?p>

“我的天！這是什么意思呢？為什么沒有信呢？你真的看見他給我寫的那一封嗎？”

“沒看清楚！他一連撕碎了四封?！?p>

“可是那些信上說些什么？他真的是那樣猶豫不決嗎？”

“有時候他信上說他決不想再看見你了；有時候他又說立刻就要來看你?！?p>

“他到底戰(zhàn)勝了最后這個誘惑？他真有勇氣！”

“噯！你聽我說吧！他所受的誘惑比圣·安多瓦倫^①所受的還要多；可是，一方面我勸阻了他；另一方面他也怕違背了你的命令；不是嗎？”

“對于一個不敢違背命令的情人，你是怎樣的看法呢？”

“我想他是太愛她了，而她卻一點兒也不體諒他。”

“我是不公道的，不是嗎？我親愛的格南·路易！我太激動了，我不知道我說了些什么。但是，朋友，為什么你勸阻了他，不讓他跟著你一道回來呢？既然他有這種意思！”

“?。∵@個我倒信！他甚至坐在我的小車里走了一段路程。但是我，請原諒！我太怕使你不高興了?！?p>

“你自己也在戀愛，你相信別人都是那樣的嚴厲嗎？”

“老天爺！如果我已經(jīng)把他帶到黑谷這里來，你又該怎樣講呢？譬如，就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對你說我把他藏在我的磨坊里面！啊！這一下你該怎樣對待我呀！”

“路易，”瑪塞爾說道，很興奮的帶著十分果斷的神情站了起來，“他就在這里。你不能不承認吧！”

“不，太太，那是你逼得我那樣說的?！?p>

“朋友，”她再說道，熱情的握著他的手?！案嬖V我他在哪里，我決不怪你?！?p>

“如果是這樣的話，”磨工說道，有一點詫異瑪塞爾思想來得這么快。同時，對于她的爽直的性格也非常高興?！澳敲?，你就不怕別人談?wù)撃懔藛?？?p>

“當(dāng)他狠心地離開了我，使得我精神頹喪的時候，我難免要怕旁人的談?wù)?，多方地顧慮；給自己加上了種種嚴厲的約束，這些約束也許是太過火了一點?？墒钱?dāng)他又來找到我，當(dāng)他幾乎就在我身旁的時候，我還有什么可顧慮的呢？我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你至少應(yīng)當(dāng)害怕一些不謹慎的舉動，會使你的計劃難于實現(xiàn)的。” 格南·路易說道，一面做了一個手勢，叫瑪塞爾望她頭上的窗子。

瑪塞爾抬起她的頭來，她的目光和列莫爾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他心驚膽戰(zhàn)地斜著身子朝向著她，恨不得從屋頂上跳下來馬上和她親近。

可是磨工大聲咳嗽起來，又用另外一種手勢，向兩個情人暗示，羅斯和磨坊主婦，小愛德華，一齊走過來了。

“是的，太太，”他故意提高嗓子說道，“像這樣一個磨坊不會賺太多的錢；但是如果我能夠照我所想的那樣，再安一座大磨盤，收入就可觀了……整整八百法郎一年……”

× × × × × ×

亨利一心只想到他的幸福，忘記了一切，匆忙地跑到瑪塞爾的跟前，她在林子里最僻靜的一個地方、一棵大橡樹底下等待他。

在他們乍一會見，興奮達到頂點的時候，并不需要任何的解釋。雖然像往常一樣的端莊，一樣的矜持，可是他們現(xiàn)在都感到一種甜蜜的陶醉，不是人間的語言所能表達的。他們都以為幾乎可以說是永別了，可是這樣快的又會了面，使得他們驚呆地愣在那里，彼此都不想要求對方解釋究竟經(jīng)過了些什么事情，使得他們這樣快便打消了那么勇敢、那么富于犧牲精神的一切計劃。他們彼此都了解怎樣不堪忍受的痛苦和怎樣不可抗拒的力量，強使他們在他們剛剛發(fā)了誓要逃走的時候，卻又急急忙忙跑來相會。

“你瘋了嗎？竟想永遠離開我！”瑪塞爾說道，同時把她美麗的手伸給列莫爾。

“你好殘忍??！竟想使我一年之內(nèi)不能見你！”亨利一面回答，一面狂吻她那只手。

瑪塞爾明明知道自己那勇敢的一年的決定，據(jù)她親眼所見，比列莫爾企圖永遠的離別，倒還更真誠一些。

他們在心花怒放的沉默里，互相注視了好一會兒，才交換了那兩句話，瑪塞爾終于舊事重提，首先談起這一極可稱贊的計劃。

“列莫爾，”她說，“這次相會不過是兩朵烏云里的一線陽光。我們應(yīng)當(dāng)遵守各自的本分。即使我們在這里可以安然無事地互相往來，不會遇著什么阻礙，可是我們這樣快便聚會在一起，未免與宗教上的教義是違背的；在我服喪期滿以前，這應(yīng)當(dāng)是我們會見的最后一次。只要對我說你愛我，說我將來一定能做你的妻子，我就會有足夠的勇氣來等待你的?！?p>

“現(xiàn)在不要對我談什么別離！”列莫爾帶著火一般的熱情說道。“??！讓我好好地享受我生命里這一最美麗的時刻吧。不管昨天怎么樣，將來怎么樣，都讓我把它忘掉吧。你看，今夜是怎樣的甜蜜，天空是怎樣的美麗！這地方是怎樣的靜寂，怎樣的芬芳呀！你在這里！瑪塞爾，真的是你，不是你的幻影！我們兩人都在這里！我們是偶然地、無意地又見面了！那是上天的旨意，我們兩人曾以多么愉快的心情來服從它！瑪塞爾！你也同我一樣那么愉快？這是可能的嗎？不，我不是在做夢，既然你在這里，在我的身邊！同著我！只是兩個人！真幸福啊！我們這樣的相愛！我們過去不能分離，現(xiàn)在不能分離，將來也決不會分離呀！”

“朋友，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明天，過一天，你給我寫信，你把你的意愿告訴我。我服從你，你深知道我會服從你的！為什么單在今天晚上跟我談那個呢？為什么要糟蹋這個我一生以來未曾有過的時刻呢？就讓我希望這個時光永遠不會完結(jié)吧。瑪塞爾，我看見你！??！縱然在黑暗里，我看得很清楚！三天以來你已經(jīng)變得更美麗了……不，就從今天早晨，你已經(jīng)變得怎樣的美麗呀！啊！告訴我你的手從此不再離開我的手！我緊緊地在握住它！”

“唉！你說得對，列莫爾，讓我們慶幸我們又見面了；現(xiàn)在我們不要想到分離……明天吧……另外一天吧?！?p>

“是的，另外一天，另外一天！”亨利叫道。

“請你把聲音放低一些，”磨工走過來說道?！傲心獱栂壬?，雖然我沒注意去聽，可是你說什么我都聽見了！”

這一對情人沉醉在這飄飄欲仙的歡樂里大約有一個鐘頭，做著未來的最甜蜜的美夢，談到他們的幸福，好像這一幸福不是現(xiàn)在就要中斷，而是從明天才開始一樣。微風(fēng)在他們周圍吹送著夏夜的芬芳，寧靜的星星在他們的頭上閃爍，他們不感覺時間的不可避免的前進，因為在幸福的情人的心里，時間總像是停住了腳步似的。

(羅玉君譯)

注釋：

① 圣·安多瓦倫(Saint Antoine 251—356)，古埃及隱修士，以能拒絕魔鬼的誘惑而著名。——譯注

【賞析】

19世紀上半期的法國文壇活躍著一位“風(fēng)流倜儻”的女作家——喬治·桑。她就像是一個雙性同體的人： 一方面，容顏美麗，具有女性的萬般柔情，據(jù)說一生交往過十幾個情人，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音樂家肖邦、李斯特、作家繆塞；但另一方面，她又像男人一樣獨立不羈，很早就和丈夫分居，獨居巴黎靠稿費養(yǎng)活自己和兒子，平時還愛穿男子禮服和長褲，不喜化妝。她因私生活遭到不少人的非議，但同時又因杰出的成就贏得更多人的欣賞。喬治·桑在世時就已蜚聲國內(nèi)外，影響遍及社會思想、政治文化、文學(xué)藝術(shù)等各個領(lǐng)域。馬克思和恩格斯對她都有較高的評價，馬克思甚至把他的著作《哲學(xué)的貧困》題獻給喬治·桑。

《安吉堡的磨工》屬于社會小說。作家以從“第一天”到“第五天”的五天時間為題，把錯綜復(fù)雜的情節(jié)、各式各樣的人物巧妙地編排融和起來。整部作品看似松散，實則集中、緊湊。在小說中，喬治·桑大膽表達了對社會問題的一些看法，比如貴族和人民之間的矛盾對立。雖然身為貴族，但作家卻公開表明了對貴族的批判態(tài)度，把他們稱為“大地上沒落的統(tǒng)治者”。對于勞動者，喬治·桑從不掩飾對他們的喜愛之情，贊他們?yōu)椤跋戎?，還要讓有錢人拋棄財產(chǎn)自食其力，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因為他們擁有有錢人已失去的信仰和熱情，肌體健康，而有錢的上層階級卻是病人?！栋布さ哪スぁ芬云渖羁痰乃枷胄浴⒆吭降乃囆g(shù)性在法國文學(xué)史、世界文學(xué)史上都占據(jù)著重要地位。

喬治·桑在《安吉堡的磨工》中塑造了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尤以瑪塞爾為突出代表。她是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美麗、善良、真誠，非一般貴族女人所能比。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可謂是一個背棄了貴族階級的叛逆女性形象，她的一些行為也超越了其所處時代。身為有夫之婦，她愛上了機械工人列莫爾，并把這段婚姻之外的愛看作再自然不過的感情。她看重的是兩性之間愛的實質(zhì)，而不是婚姻這種形式上的東西，愛情可以不為形式所約束，也可以沖破一般的道德觀念。為了打消列莫爾的顧慮，她毫不猶豫地放棄所有財產(chǎn)，欲將自己“降”至和列莫爾一樣的平民地位。此外，她還能夠放下架子和勞動人民結(jié)為摯友，為了幫助磨工寧肯犧牲自己的利益。在當(dāng)時那個等級界限壁壘森嚴的時代，這實在難能可貴。

另一方面，瑪塞爾的叛逆性表現(xiàn)得并不徹底。雖然對列莫爾懷著熾熱的愛，但她終究不能無視旁人的議論。在第二段選文里，我們可以看到瑪塞爾所說的這樣一句話：“我難免要怕旁人的談?wù)摚喾降仡檻]；給自己加上了種種嚴厲的約束?！惫蚀耍幪幮⌒闹斏?。她也無法完全突破不合理的道德倫理的限制，思想深處浸染著其所處時代的印記。在第三段選文里，她對列莫爾說：“我們應(yīng)當(dāng)遵守各自的本分。即使我們在這里可以安然無事地互相往來，不會遇著什么阻礙，可是我們這樣快便聚會在一起，未免與宗教上的教義是違背的。”為了服喪的禮節(jié)，瑪塞爾強抑感情，狠心要列莫爾一年之內(nèi)不要見她。這在列莫爾看來是十分荒謬的，如第一段選文所述，他認為“當(dāng)死者真的沒有什么可以惋惜的，愛情已經(jīng)正大光明地傾向于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如果還拘泥習(xí)俗的話，那不是變成虛偽了嗎？”即使學(xué)識不高的磨工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合理之處。但瑪塞爾卻無法擺脫上流社會的這套繁文縟節(jié)，為自己戴上了不必要的枷鎖。

除了塑造出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安吉堡的磨工》還表現(xiàn)出其他藝術(shù)特色。比如，行文中處處涂抹著或濃或淡的情感色彩，表現(xiàn)于人物的動作、言談、心理上。第一段選文中，列莫爾聽到磨工叫出“瑪塞爾”的名字時竟然會戰(zhàn)栗起來，接著又“攥住磨工的胳膊，渴望再聽一遍這個名字，又是怕在這曠野荒郊的回聲中褻瀆了這個名字”。列莫爾這一反應(yīng)純粹是下意識的，僅僅是聽到別人說出了情人的名字，愛的感覺便一下子噴涌而出。于無聲處見深情，他對瑪塞爾無比深沉的愛盡顯無遺。雖是狂熱地愛著瑪塞爾，列莫爾卻欲忍痛棄下她遠走非洲，因為他和瑪塞爾之間橫亙著金錢和地位上的巨大差異。他不愿意娶一個有錢女人，理由正如他所說：“我這樣一個無產(chǎn)者，不顧羞恥地去和一個有錢的女人結(jié)婚，可是階級的仇恨，平民和貴族的斗爭，會使這個高貴的女人因為做出了這種玷辱門第的選擇，而受到種種迫害的……要把一個被我熱愛的女人拖累到去反抗她的家庭，使所有那些一向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們都起來責(zé)備她，那究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他對磨工說出的這番話表明，為了不讓情人受到傷害，他情愿犧牲自己的感情，遠走異國他鄉(xiāng)，即使前路危險重重。人們往往難以跳出自己所生活的社會空間，也很難越過其所處的歷史時代。在當(dāng)時的情況下，列莫爾無奈之下做出此種選擇也是無可厚非。殊不知，他的選擇卻會違背愛的初衷，或許會給瑪塞爾帶來更大的痛苦。

瑪塞爾和列莫爾的愛情一直處于秘密狀態(tài)，迫于社會現(xiàn)實，兩人都想要壓制自己的情感，但只要稍受觸動，這股一直奔騰不息的感情潛流就要涌現(xiàn)出來。第二段選文中，瑪塞爾一聽到磨工提及亨利·列莫爾，就激動不已，一迭連聲地詢問列莫爾的情況，關(guān)心和想念之情溢于言表，情緒也越來越難以控制，由“面色蒼白”到“心情是那樣地激動，也不想再加以掩飾了”，再到“連呼吸都阻塞”，又到“內(nèi)心激動得更厲害了，也更顧不得來加以掩飾了”。最后當(dāng)她猜到列莫爾就在附近時，“很興奮地帶著十分果斷的神情站了起來”，然后便熱情地握著磨工的手請求他告訴自己列莫爾在哪兒。通過一句句的問話，一點點的心理變化，瑪塞爾心中充溢著的豐富情感淋漓盡致地流淌了出來。

第三段選文是瑪塞爾和列莫爾在磨工的安排下終于得以見面的情景。在這里，喬治·桑更是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男女主人公各自的激動心理，以及他們之間情意綿綿的對話，字里行間蘊含著火一般的熱情，瑪塞爾和列莫爾的感情被推至最高潮。喬治·桑本人具有不平凡的情感經(jīng)歷，身為女作家又天生多了幾分愛的敏感性，親身的情感經(jīng)歷滲入到小說之中，更增添了濃郁的情感色彩。

喬治·桑的小說很容易感染人，讀她的作品可謂是一種享受，但也時不時地會受到點兒“折磨”： 作家喜歡拿小說人物代言自己的思想，常常讓他們一張口就是鴻篇大論。這是那個時代不少小說家的通病，是小說發(fā)展到那個階段的歷史印記。明白了這一點，今天的讀者也就不會過分在意。

(張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