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有六法：“氣韻生動”第一，“骨法用筆”次之。杜以畫法為詩法，通篇字字跳躍，天機(jī)盎然，見其氣韻。乃“堂上不合生楓樹”，突然而起，從天而下，已而忽入“前夜風(fēng)雨急”，已而忽入兩兒揮灑，突兀頓挫，不知所自來，見其骨法。至末因貌山僧，轉(zhuǎn)云門、若耶，青鞋布襪，闋然而止，總得畫法經(jīng)營位置之妙。而篇中最得畫家三昧，尤在“元氣淋漓障猶濕”一語，試一想象，此畫至今在目，真是下筆有神；而詩中之畫，令顧、陸奔走筆端。(王嗣奭《杜臆》卷一)

【詩例】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杜甫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

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

畫師亦無數(shù)，好手不可遇。

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

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跡遠(yuǎn)過楊契丹。

得非玄圃裂？ 無乃瀟湘翻？

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

反思前夜風(fēng)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

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yīng)泣。

野亭春還雜花遠(yuǎn)，漁翁暝踏孤舟立。

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cè)島秋毫末。

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

劉侯天機(jī)精，愛畫入骨髓。

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

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里。

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

若耶溪，云門寺，

吾獨何為在泥滓？ 青鞋布襪從此始。

【解析】

此詩《文苑英華》本下注云：“奉先尉劉單宅作?！惫手皠⑸俑奔礊榉钕?今陜西省蒲城縣，當(dāng)時屬同州)縣尉劉單，唐人沿襲漢代稱謂、故稱縣尉為少府?！吧剿稀?，即山水屏障。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秋，杜甫因京城米貴，遂將家屬送往奉先縣寄居。杜甫在劉單宅中見其所畫山水障子，心神折服，遂有此作。

此詩可大體分為三部分。

前10句為第一部分，總寫觀畫的感受和對畫的評價。“堂上”二句是說，楓樹應(yīng)生于山野，而現(xiàn)在卻生于堂上；為什么那江水山峰還飄渺著團(tuán)團(tuán)煙霧？詩以突兀之筆和出人意表之驚嘆，稱頌這幅山水屏形象逼真，筆墨高超，因楓樹和江山煙霧均為畫上之景。“聞君”二句，是說劉單在畫完《赤縣圖》之后，又乘興畫了這幅山水屏障?！俺嗫h圖”，即奉先縣地理圖；“滄洲趣”，即山水畫，此用謝朓 “復(fù)協(xié)滄洲趣”之意。“畫師”六句，是贊劉單畫藝卓越，將全部身心融于毫(畫筆)素(白絹)。劉單的畫，不僅超過了祁岳(即祁樂，與杜甫同時的畫家)和鄭虔(即鄭廣文，杜甫之至友，擅長書、畫)，而且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隋代的著名畫家楊契丹。

“得非”以下14句為第二部分，稱嘆畫中之景?！暗梅恰倍?，稱畫中之山猶如從昆侖仙境之玄圃分裂而成，畫中之水猶如瀟湘之水波濤翻騰，極寫畫中山水之高妙。“悄然”二句，形容畫中的山景幽深靜寂，使詩人仿佛置身于天姥山勝景，仿佛聽到了那里的猿聲哀啼?！胺此肌倍?，回想前夜劉少府作畫之際蒲城風(fēng)雨大作，暗示畫上山水形象逼真，可泣鬼神?！霸獨狻倍?，感嘆畫上天地混元之氣淋漓，猶如水濕畫障，奪天地造化之妙，天神(真宰)若告知天帝，天帝也會為之動容?！耙巴ぁ绷鋭t細(xì)描畫中之景物：春回大地，野亭雜花，遠(yuǎn)近交映；漁翁在暮色中立于獨舟之上，漢水(滄浪)大海(青溟)既深且闊；斜岸邊，水島旁，細(xì)微景物亦清晰可見；畫上雖看不到湘水女神(舜之二妃)鼓瑟，但她們哭舜時淚染的斑竹卻臨江而立。詩人用夸張的手法，把筆墨酣暢的畫面描繪得栩栩如生，精妙絕倫。

“劉侯”以下12句為第三部分，進(jìn)一步寫此畫的創(chuàng)作情況及其所表現(xiàn)的隱逸出世之情。不但劉少府愛畫入迷，技法老到，他的兩個兒子也聰穎過人揮毫灑墨，畫技不凡，大兒能畫樹于巔崖之上，小兒能為畫添加人物。面對畫上若耶溪、云門寺(均為浙江省紹興市之風(fēng)景勝地)美好景物，竟有托身世外之感慨：我何必留戀這污濁的塵世呢？從此也將青鞋布襪歸隱于山水佳麗之地。觀畫而油然萌生游山歸隱之情，進(jìn)一步從畫的美感作用和藝術(shù)效果來說明此畫之精美動人。

此詩主旨在贊畫，用筆飄灑自由：既有對畫面本身的具體描繪，精細(xì)寫實，又有詩人觀畫的心態(tài)和感受，大膽虛擬，想象極為豐富；既有玄圃、瀟湘之大景，也有野亭、側(cè)島之小景。虛實相生，主客相融，頓挫淋漓，引人入勝。而作者之所以能達(dá)到這種出神入化的地步，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成功地移植了某些繪畫的技法。王嗣奭對此有精辟的闡述：“畫有六法： ‘氣韻生動’第一，‘骨法用筆’ 次之。杜以畫法為詩法，通篇字字跳躍，天機(jī)盎然，見其氣韻?！奔戎v“氣韻”，又講“骨法”; 既有精妙的狀物，又致力于寫出對象的風(fēng)神、氣格，使之形象躍然，別具神韻。因此，這首詩本身也就構(gòu)成了一幅絕妙的畫，如果說王維是“詩中有畫”，那么，我們也可以說老杜此詩是“詩中有畫”，“贊畫如畫”。

在唐代以畫法為詩法是不少高明詩人的慣用手法。像王維的《漢江臨眺》、《山居秋暝》等，明顯地移植了繪畫技法。杜甫本人也常用此法，如其詠物言志詩《房兵曹胡馬》：“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fēng)入四蹄輕。”寥寥數(shù)語，即將馬之骨如鋒棱，耳如刀削，四蹄生風(fēng)，呼嘯奔馳之狀勾勒出來，寫意傳神，精妙絕倫。以畫法為詩法，是詩、畫這兩種不同的藝術(shù)形式在表現(xiàn)手法方面的互補(bǔ)與融合，是對詩歌表現(xiàn)手法的豐富和發(fā)展。杜甫此詩由于成功地移植了某些畫法，不僅使其本身成為題畫、詠畫詩的佳構(gòu)，而且在藝術(shù)上給后人留下深刻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