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禎

盧橘蒼蒼橫干起^①，故印依稀識天水^②。

風枝雨葉不關愁，慘淡如披靖康史^③。

宣和文物劇風流^④，繡褫錦贉窮千秋^⑤。

畫學歲收五岳觀^⑥，圖書盡識太清樓^⑦。

盛衰轉瞬如飛電，牟駝岡上紛刀箭^⑧。

紫筠花木摧為薪，西風落日青城殿。

此本流離出禁庭，過江千載嘆飄零。

昔日興亡如在眼，還同麥飯哭冬青^⑨。

【注釋】

①盧橘：枇杷。②天水：夏文彥《圖繪寶鑒》謂徽宗畫后押字，有天水、宣和、政和小璽。③靖康史：指靖康之難，北宋滅亡。④?。汉堋＂蓠?chi)：書畫裝裱時，覆首帖綾稱“裱褫”。贉(dan)：書畫卷首帖綾。⑥五岳觀：鄧椿《畫繼》：“徽宗始建五岳觀，大集天下名手，應詔者數(shù)百人?！?⑦太清樓：宋代皇室收藏圖書之所。⑧牟駝岡：在今開封市西北，原為北宋牧馬場，靖康中金人南侵，屯駐于此。⑨哭冬青：典出《南村輟耕錄》卷四，詳見王士禎《題胡玉昆<宋梅圖>為程翼蒼》評說。

【評說】

本詩選自王士禎《漁洋山人詩集》卷四。

御墨，指皇帝御筆之后加御印的書畫作品。這首詩描寫了宋徽宗宣和年間寶鑒加印的一幅《枇杷圖》，借以抒發(fā)世代興替之歷史感慨。前四句點起全詩，眼前所見《枇杷》，枝干橫逸虬勁，青茂鮮明。對畫面的描寫僅此一句，作者所關注的其實并不是圖本身，而是畫上依稀可辨的一方故?。骸疤焖?。那是宋徽宗的舊藏，而今卻流至民間，歷史的滄桑感在詩人心中油然而生，枇杷枝葉以及風雨本來與愁毫無牽連，而只因此畫歷經靖康之變，才凄慘地揭開那段歷史的愁思。以下八句就從盛衰兩方面回味歷史，是全詩的第二部分。趙宋未亡之時，宣和宮中文物收藏極為豐富，堪稱奇絕，繡褫錦贉的書畫可以比盡千古，太清藏書，猶冊府西昆之類，更有風流帝王趙佶，性喜書畫，設立五岳觀，招集天下名手，承侍于旁。然而好景不長，盛衰易變瞬息，猶如飛電疾馳，伴隨著牟駝岡上紛雜交錯的刀箭，以及徽、欽二帝青城投降，一切都灰飛煙滅，蕩然無存。據張溟《艮岳記》云，汴京艮岳中的臺榭宮閣，奇花異草，古樹名木，珍禽異獸，盡為拆卸砍伐，當作薪柴取暖，更無論書畫冊幅。痛定思痛，詩人隨后即從歷史回到現(xiàn)實，就眼前的圖畫發(fā)表議論，此本《枇杷圖》，流離宮庭之外，數(shù)百年來，輾轉傳流于大江南北，此時昔日的興亡劇變又歷現(xiàn)于眼前，只得與祭祀的麥飯，以及舊日冬青，一齊痛哭流涕，如此則孰又能謂之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