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四寒食舟景，下四即景感懷。朱瀚曰：頷聯(lián)分承上二：時逢寒食，故春水盈江；老景蕭條，故看花目暗。須于了無蹊徑處，尋其草蛇灰線之妙。腹聯(lián)興起下二：戲蝶輕鷗，往來自在，而云山萬里，空望長安，所以對景而生愁也。首尾又暗相照應(yīng)，與“幾年逢熟食，萬里逼清明”參看。(仇兆鰲《杜詩詳注》卷二十三)

【詩例】

小寒食舟中作

杜甫

佳辰強飲食猶寒，隱幾蕭條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娟娟戲蝶過閑幔，片片輕鷗下急湍。

云白山青萬余里，愁看直北是長安。

【解析】

此詩作于大歷五年(770年)清明前一日。舊俗，清明前三日禁火，稱寒食節(jié)。小寒食，即寒食節(jié)的最后一日。此時詩人正流落江湘，老病窮愁，落寞惆悵，本篇即抒寫舟行的感受和內(nèi)心的苦愁?！胞i冠”，隱者之官，意謂這時自己已身無官職，舉家寄食舟中，逐流漂泊，在寒食節(jié)時就著生冷的食物飲了一點酒，不禁百感交集，頓覺凄涼。四下望去，春水盈天；枯坐舟中，老眼昏花。近處有戲蝶飛舞，遠處有輕鷗出沒，云重山阻，遠離京師，得不到朝廷眷顧的臣子，仍然系念著紛紜的國事，怎能不感到格外的凄涼苦悶?zāi)?？詩作將主人公身世的落拓和忠悃的赤誠披露得淋漓盡致，感人至深。

仇注引朱瀚評語，是從章法角度品評詩作各句間的勾連照應(yīng)。所謂“草蛇灰線”，是有跡可尋，卻又并未直接點明的線索關(guān)連。如本篇所引詩話認(rèn)為，杜甫詩作的第一、二句與第三、四句分別呼應(yīng)，即第一句寫的時節(jié)與第三句寫的春江之景相應(yīng)； 第二句寫的感懷與第四句寫的老病之狀相應(yīng)。又認(rèn)為，第五、六句與第七、八句互相照應(yīng)。朱瀚評杜詩，多注重章法，特別欣賞杜詩之“錯綜照應(yīng)”(參見對《賓至》的評語)。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視角。

律詩的寫作，因句數(shù)、字?jǐn)?shù)有嚴(yán)格限制，所以每一句詩都應(yīng)有所遞進騰挪，即所謂“跳”; 又必須互相關(guān)聯(lián)照應(yīng)，以渾融完整，即所謂“通”。處理好這對矛盾實非易事，頗可由此窺見作者功底。劉熙載《藝概·詩概》云：“律詩要處處打得通，又要處處跳得起。草蛇灰線，生龍活虎，兩般能事，當(dāng)以一手兼之?！笨梢姴萆呋揖€偏指“通”，即各句、各聯(lián)、各部分(上四句與下四句或上六句與下二句)間的關(guān)聯(lián)照應(yīng)。從這個意義說，朱瀚所評，確有道理。

劉熙載《藝概·詩概》亦云：“起有分合緩急，收有虛實順逆，對有反正平串，接有遠近曲直。欲窮律法之變，必先于是求之。”“律詩手寫此聯(lián)，眼注彼聯(lián)，自覺減少不得，增多不得。若可增可減，則于律字名義失之遠矣?！薄奥稍娭?，全在無字處。每上句與下句轉(zhuǎn)關(guān)接縫，皆機杼所在也?！边@最后一則中“全在無字處”之語，與草蛇灰線說最切近，尤當(dāng)注意。有關(guān)聯(lián)照應(yīng)，又不露痕跡，這才是高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