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止

憐琴為弦直， 愛棋因局方；

未用較得失， 那能記宮商？

我老世愈疏， 一拙萬事妨；

雖此二物隨， 不系有興亡。

即事為詩，比較自由隨便，不像軍國大題目那么莊嚴。小齋即事，當然要與小齋生活情事相關(guān)。這首詩即從小齋常具之物琴、棋上著眼。不過詩并沒有去描寫琴棋生活，而是借琴、棋二物以寫志抒懷，顯得機杼獨出，別開生面。

首聯(lián)單刀直入，直陳本意。但由于所言均出常情之外，便有一種新穎引人的力量。憐，是愛的意思。愛琴，一般說來，自然是因為喜音。王維“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竹里館》)，是把琴彈出聲來，意在音，而不在琴。傳說陶淵明撫無弦琴，不一定可靠。即使確有其事，當其撫時，也是在意想中聽到了琴聲。作者則不然，愛琴不是為了聽音，而是為其“弦直”。愛棋，一般說來，自然是為了較智消閑，作者又不然，愛棋不是為了對弈娛戲，而是因其“局方”?！熬帧奔雌灞P，方形。二句都是在琴、棋上尋其品，言在物“品”，意在人“品”?！爸薄本褪钦保恍捌?；“方”就是有棱角，不圓滑。作者在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登進士第后，曾官監(jiān)察御史，“封駁不避權(quán)貴”，他的為官態(tài)度正好作“方”、“直”的注腳。

次聯(lián)二句分承首聯(lián)，是對首聯(lián)句意的補說。“未用較得失”承“愛棋”句，因為只愛“局方”，不在對弈，所以沒有用它較量勝負輸贏；“那能記宮商”承“憐琴”句，因為只愛“弦直”，不在音聲，所以沒去記宮商五音。有了這兩句，上兩句句意更加顯豁，對“為弦直”、“因局方”具有突出和強調(diào)的作用，并非贅語。

以“方”、“直”自守，其結(jié)果如何呢？便過渡到下兩聯(lián)。前兩聯(lián)言心之所尚，后兩聯(lián)言行之結(jié)局。古謠諺云：“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痹谀媳彼沃桓瘮‖F(xiàn)實中，方直自然更無容身之地。所以，年紀愈長，世也愈加疏遠。不是詩人有意疏世，而是正直乃為濁世所疏?！白尽笔桥c“巧”相對的。便佞應世，自能圓轉(zhuǎn)自如，所以為“巧”;直道而行，百途不通，所以為“拙”。因此，一拙萬事皆妨。二句字字是說己，卻無字不是諷世，反語藏鋒，頗多余韻。

末聯(lián)將詩意再推進一步。雖然琴棋二物始終相隨，方直之品持守不變，卻只落得小齋獨處，無關(guān)乎國家興亡了。感慨由一己浮沉提升到了家國興亡的高度，詩境更高了。方直之人無關(guān)國家興亡，那么什么樣的人占據(jù)著有系國家興亡之重位呢？聯(lián)系到徽宗以來，蔡京等“六賊”當路，國事日非的時局，更可體會到這聯(lián)感慨之深。但表現(xiàn)上又是多么含而不露。這聯(lián)同時又回扣首聯(lián)的琴棋，使首尾緊密關(guān)合。

全詩主要是以陳述語說理抒慨，這樣的詩最不易寫好。由于作者抓住琴棋二物生發(fā)，便饒有趣味，并賦予琴、棋的品格以鮮明的形象性，構(gòu)思極巧。呂本中、陳與義曾評論劉一止的詩說：“語不自人間來”，大約也正是感受到了詩人標格甚高，較少俗味吧！